鸟屎蒙上的世界:从多佛到坎特伯雷

从多佛去坎特伯雷有一班15路公交车。逢周日,班次减少,每小时仅一趟。英国的公交系统一贯如此,每到周日,不论火车,抑或公交车,班次一律减少,缩减轮班,好让更多司机休息。等车间隙,我在车站旁的小公园里转了一圈。春和景明,惠风拂面,公园里不少人在大好春光里消闲。有些小孩在滑板场里操控着滑板车闪转腾挪,有一家四口坐在草地上野餐,还有些穿着时髦的年轻人靠在小河边的长椅上,仰着头晒太阳。

公园中央立着两棵高大的日本晚樱,中间摆着一把长椅。我来得正巧,正逢这两棵晚樱的盛花期。春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仿佛正下一场粉色花雨。花瓣落到地上,树下四周铺满片片樱花,颇有日本动漫里的唯美。我坐上长椅,闭目歇了几分钟,任花瓣不时飘到脸上,亦不负如画春光。

快到发车的点,我来到车站。等不到三分钟,公交车从东北方驶来。从坎特伯雷过来的乘客陆续下车,轮到我们这些去坎特伯雷的人上车。上车后,我照例去第二层,坐在第一排靠车前窗的座位。刚坐定,我发现多佛的萧条印在这辆车上。同是海滨城市,布里斯托公交车的前窗通常干干净净,这辆车的前窗却布满干鸟屎,一眼便知久未清理。这些鸟屎或白或棕,在阳光下星星点点。若是夜里坐车,透过前窗往外望,也许以为眼前是一片浩瀚星空。我自然有些膈应。原本坐第一排是为了无死角欣赏沿途风景,眼下却全是鸟屎,连一块巴掌大的干净地方都没有。我想换到后面的座位,免得一路看这些鸟屎添堵。不过,阳光正好,即便没法清晰赏景,这里依旧是全车晒太阳的理想之处。犹豫再三,我决定留下,沿途晒着太阳,闭眼小憩也好。

公交缓缓启动,窗外景象变换。路边停着一排小轿车,一个穿黑色短袖衫的白人小男孩牵着一条黑色比格犬,从两辆车中间窜出来,果然是一家子。司机见状放慢车速,示意小男孩先过马路。小男孩点头致意,牵着小比格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一人一狗蹦跶着,小男孩的黑色短袖缀上斑点,小黑狗也变成斑点狗。阳光下,他们身上闪烁的斑点隐隐流动。再一看,小男孩白皙的脸上也有了流斑,好似长了大片雀斑。我揉揉眼,定睛细看,这些斑点原来是车窗上的鸟屎。原本有碍观瞻的鸟屎此刻成了他们身上的点缀,令单一的黑色活泼起来。我立刻来了兴致,这些鸟屎并非全然碍眼嘛!

车往前开,穿过小镇,马路两旁的房屋依次掠过。屋墙虽颜色不同,却大多纯色,比如白色或砖红色。我透过前窗望去,纯色墙面染上斑点,好似被随手画上一片涂鸦。这些涂鸦虽不如英国街头常见的涂鸦颜色鲜明,图案各异,却给单调的墙面添了不少生趣。更妙的是,它们并非真画在墙上,而是随见随过,不像有些奇形怪状的涂鸦有碍市容。或是周日的缘故,虽已近中午,路人并不多。不过,这些路人的衣服跟那个小男孩一样,也染上流斑。于是,我看到身穿各色斑点衣服的人走在斑点涂鸦的街道上,有说有笑。我不知他们正说笑些什么,可映在他们脸上的斑点仿佛成了具象的笑声。有些斑点大,有些斑点小,有些连缀成片,有些稍有间隔。正如他们的笑声有大有小,有时掩嘴连笑十几秒,有时停顿片刻,才再度笑出声,像是同行者方才的几句话为这一笑做了铺垫。

多佛不大,车很快开出城,驶上国道。放眼望去,公路两旁尽是英国典型的乡村风貌。一眼望不到头的牧场和农田,其间坐落几栋小屋子,围成一个个小村落。还有成片的树林,树都不高,连成一片,把牧场和农田分隔开,哪块归哪家一目了然。正值油菜花开的时节,有些绿油油的田野间不时夹着一抹规整的亮黄。至于牧场,放养着牛、马、羊等牲畜,正悠闲地吃草。公交驶过的第一块牧场里有不少绵羊,零散分布在草场各处,毛色灰白。透过车窗望去,这些原本纯色的绵羊身上多了斑点,一个个成了斑点羊,低头啃草。斑点绵羊是通过基因组编辑技术定向培育的品种,主要见于新疆,别处少见。没想到我竟在异国他乡见到自然生长的斑点绵羊,只不过它们身上的斑点在流动。

阳光十分明媚,甚至有些刺眼,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一会儿令我犯困。我闭眼打了个盹。再睁开眼,窗外又是一块牧场。这里有几匹马。看得出马主很疼这些马,它们都穿着特制防晒服,用以反射阳光。不过,这些浅色的防晒服染上或棕或白的斑点,较原先多了设计感。这些识途老马想必也喜欢这难得一穿的新衣裳,一个个脸都没平时拉得那么长了,看来高兴坏了。

再往前,又是一块牧场。这是一群海福特牛的地盘。这些白脸牛的毛色暗红或橙黄,此时也蒙上或大或小的斑点。我只见过黑白相间的奶牛身上有斑点,头一回见到长斑点的海福特牛。它们的黄毛搭配不规则的斑点,颇有朋克风,但跟海福特牛的蠢萌不太搭,倒像一群未成年故意打扮成这副样子,却掩不住那身稚气。若是苏格兰的高地牛,那就另当别论了。高地牛满身长毛卷曲,刘海垂下遮过双眼,画上一身斑点,脚下再配几块形似乐器的朽木,那才真像一群朋克摇滚牛。我又从侧窗望去,这些海福特牛故态复萌。还是蠢萌的模样适合它们!

前方的风景大同小异,仍是小村落、牧场、农田和牲畜。阳春四月,景致虽美,又添斑点的趣味,可一路看久了,难免视觉疲劳,甚至晕车。于是,我将目光转向国道上来往的车辆。英国的国道虽然限速,但较之市区动辄三十英里每小时,甚至二十英里每小时的时速限制,司机可发挥的余地大得多。一辆辆车疾驰而过,品牌和车型各异,车身大多是循规蹈矩的颜色。透过前窗望去,那些车身顿时多了大小不一的斑点,仿佛车主精心喷涂,却故意显得漫不经心。

车主们当然不知道这些涂装的存在。他们只是开着车,放着应景的车载音乐,奔驰于乡野风光里。其中有些车主兴许还是老古板,平日墨守成规,甚至到了程朱理学所谓“存天理,灭人欲”的地步。然而此刻,不论他们秉性如何,座驾都成了我眼中不过分追求视觉刺激却尽显个性的涂装车。虽说什么人开什么车,每辆车多少透着车主的性格,可眼前的这些车反倒显得车主们千篇一律。

多佛和坎特伯雷相距不远,乡野风光很快到了尽头,公交车不知不觉开进坎特伯雷。这里的城郊不似多佛,绿化好得多。马路两旁的树连成一排,繁枝密叶几乎遮住天空,只漏下星星点点的蓝天和成片的光斑。透过前窗,蓝点和光斑之间穿插进灰白的斑点。三者交相辉映,构成独特的光斑画。平时若想拍出这样的光斑,我得开大光圈,手动对焦,把焦点放在最近处,虚化画面,才能得到朦胧的光斑。此时无需掏出单反,不必调参数和焦点,裸眼就看得到这难得景象,真是妙哉。

虽是晚春,这些炫目的光斑却让我恍惚有身在盛夏的感觉。我一恍神,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和一帮朋友走在校园里那条校门与教学楼之间的小路上,谈笑风生,意气风发。那条路也笼罩于浓浓绿荫里。不过,我很快回过神。车仍往前开,驶出记忆的浓荫,驶进现实的市区。转过一个弯,车到终点站。我拿起背包下车。走出车门,阳光灿烂,世界顿时清晰许多,那层不规则的模糊斑点一下子不见了。这时,我恍然意识到,一路上给各种景象添上一层朦胧点缀,使这趟旅途平添几分趣味的竟是上车时令我嫌弃的鸟屎。没了鸟屎,眼前的世界少了层滤镜,我反倒不习惯了。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