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红楼梦》第十八回里,曹雪芹写尽了一场最盛大、却也最凄楚的团圆。
那一天,贾府上下倾尽所有,只为迎接一个人回家。
可回来的是皇妃,回不来的是女儿。
01 等待:庄严下的压抑
正月十五,五鼓时分。
贾母率合族女眷,早早在大门外跪迎。寒风凛冽,老太太的膝盖贴着冰冷的石板,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没有人敢起身,没有人敢说话。
整个贾府张灯结彩,锦绣堆砌,金银焕彩,珠宝生辉。为了这一刻,他们耗时一年,专门盖了一座省亲别院,也就是后来闻名于世的大观园。
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一花一木,一灯一匾,皆是倾尽家财的铺排。
可你知道这盛大的背后是什么吗?
是如履薄冰的惶恐。
贾府上下,从老太太到小厮,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女儿回娘家。这是一场皇恩浩荡的仪典。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轻则获罪,重则抄家。
所有的极尽奢华,都是为了掩盖那一层不被外人道的心酸。
元妃未至,贾府已经“上下通通,默默恭候”。那种等待,压抑胜过喜悦,是一场庄严的而近乎窒息的表演。
02 相聚:亲情与皇权的冲突
终于,銮舆到了。
元妃端坐轿中,凤冠霞帔,威仪赫赫。帘幕低垂,外人不得窥见。
贾府女眷按品级大妆,再次跪拜。女儿在轿中,母亲在轿外。隔着那层薄薄的轿帘,咫尺天涯。
终于进了屋,行完国礼,元妃才得了那一句:
“免。”
她拉住贾母和王夫人的手,满眼垂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久,才哽咽道: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你们不说欢喜,反倒哭个不了……”
话未说完,又哭起来。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停了很久。
“不得见人的去处”,这是元妃对皇宫的唯一一句评价。她是贤德妃,是万人仰望的皇妃,可在她心里,那只是一个“不得见人”的地方。
见了不敢认,亲了不敢抱。她是女儿,却要先做皇妃;她想哭,却要先笑给众人看。
这,就是古代深宫女子的极致悲剧。
原来所谓天伦之乐,在皇权面前,竟是如此奢侈。
好在,还有一处温情。
元妃命“笔砚伺候”,让众姐妹和宝玉题诗。
宝玉一人写了四首,才思敏捷,辞藻华美。元妃看后,连连称赏,尤其喜欢“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这一句。
这不是简单的夸赞。
你要知道,元妃入宫多年,深宫寂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弟弟。她亲手教他识字读书,亲自带他长大。如今宝玉才华初露,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是整场省亲里,唯一一抹纯粹的、不带任何政治色彩的温情。
那一刻,她不是皇妃,只是一个为弟弟骄傲的姐姐。
03 别离:繁华易逝的宿命
七个小时。
这是元妃省亲的全部时间。
从戌初(晚上七点)起身,到丑正三刻(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请驾回銮,满打满算,不过短短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里,她要行国礼、省亲、赐宴、题诗、看戏、赏赐……每一项都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她想多待一会儿?不行。她想多哭一会儿?也不行。
因为她是皇妃,她的时间不属于她自己。
临别时,元妃再次拉住贾母和王夫人的手,泪如雨下:
“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
她在安慰母亲,也在安慰自己。
可她心里清楚:所谓“一月进内省视一次”,不过是皇恩浩荡的客套话。深宫如海,进去容易,出来难。
銮舆远去,贾府再次跪送。
灯火依旧辉煌,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热闹,结束了。
繁华越是热闹,退场后的寂寞就越是刺骨。
曹雪芹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以乐景写哀”。
整回文字,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可你读完之后,心里留下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因为你知道,这是贾府最后的辉煌。
此后,元妃在宫中的处境日益艰难,贾府也一步步走向衰败。这场盛大的省亲,不过是回光返照。
写在后面
读元妃省亲,我总想起一句话:
所有的久别重逢,都藏着身不由己。
元妃想家,可回家要先批“恩准”;她想抱母亲,可要先跪拜行国礼;她想多留一会儿,可銮舆不等她。
她在宫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常想起小时候?想起教宝玉读书的午后,想起和姐妹们扑蝶的春天?
可那些都回不去了。
我们呢?
我们比元妃幸运太多。
想见的人,不用等皇恩浩荡;想说的话,不用斟酌是否僭越;想回的家,一张车票就能到。
可我们是不是也常常忙着赚钱,忘了回家;忙着应酬,忘了陪伴;忙着赶路,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
人生最奢侈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想见就能见。
元妃连多哭一会儿都身不由己。而我们,却常常把“有空再说”挂在嘴边。
别等了。
这个周末,回家看看吧。
真正的亲情,往往藏在“不敢”与“不舍”之间。
而我们何其有幸,既不必“不敢”,也不必“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