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三轮车是一辆90年代的时风柴油三轮车,车身上“时风”两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车漆也几乎掉光,露出了里面生锈的铁皮的土色。前面的车座也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座套坏了一遍又一遍,被妈妈不断用其他的布料缝上。车子开起来,发动机排气筒就在下面嘚锝嘚的冒黑烟,看起来老迈又坚挺。我爸看着我说:“你还记得这辆车吗?呦,和你年纪差不多,也快30年了。”眼神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家里什么也没有,和爷爷奶奶两辈人住在一个有三间土坯房屋的院子里。双方的父母除了对这段婚姻的祝福其他什么也给不了。一年后我出生了,三代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矛盾频出。于是我爸一咬牙找人贷了款,隔天把钱给我爷爷,让他帮忙在老宅后面盖了一处四间房屋的砖瓦房,自己则去外地打工。两年的时间,让他还上了贷款,也让他体型更健壮,皮肤更加黝黑,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这一辈子都不再喜欢吃冬瓜和白菜。我爸用剩余的钱,买了这辆时风柴油三轮车。
这是我们村第一辆三轮车,这之前秋收都是用地板车,一个人在前面使全力拉着往前走,遇到高坡或者路不好的地段,地板车左晃右晃不往前走,后面就得加两个人往前推。买来三轮车的那年我3岁左右,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只记得心里想着以后收小麦不用地板车一趟一趟拉了,我也不用跟着来回跑了。从有了那辆车,每到过年前,秋收前后,我爸都特别忙。帮忙送嫁妆、收麦子、交公粮、去县城......我问过我爸,咋整天去给人帮忙?我爸会若有所思的说:“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没有用到人的时候,人家找咱帮忙是看得起咱,该帮就得帮。”
6岁的时候,家里遭遇了一些事情,在亲戚和邻居的帮助下度过了难关,但是也因此又欠了不少账。一天早晨我爸开着他的三轮车把我和弟弟送到了姥姥家,抽着烟和我姥姥讲了好久,然后转过头来,认真的给我说:“在姥姥家好好听话,好好上学,照顾着弟弟,过年回来给你们捎好吃的。”我弟弟还小,在一边逗狗玩,但我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见不着自己爸爸妈妈了。我开始哭,但是又没法大哭,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他们要离开的想法,也怕吓着弟弟。后来他和我妈俩人去了新疆,就这样他们每年腊月回来,正月离开,一直到了我上了初三。
年前我爸把我俩接回去,一进家门我俩就惊喜的发现家里多了一台彩电。“爸,这是咱新买的电视吗?”我声音有点激动又有点不确定。“你说呢?”我爸反问我。“啊....这么好,哈哈哈哈哈”我弟弟说。我俩激动的都跳了起来。晚上我爸喝了点酒,微醺状态给我说:“闺女,咱们家的贷款还完了,清账了。从今天开始,我发誓以后永远不借钱,永远不欠账,永不欠账。”语气很笃定、很严肃,像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听着好像也有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感觉我最讨厌的西瓜酱豆今天晚上吃起来突然也变得很好吃。
那天晚上播放的动画片是《天方夜谭》。那一年的除夕夜是我记忆最深刻的,原来放烟花是这种新奇的感觉,站在下面看烟花要把头抬的高高的。
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大学、工作。我爸接我回家的车也从那辆时风三轮车变成了电动三轮车、摩托车、面包车......再后来就是像现在这样,一大早我爸就在家门口望着,等着我带着闺女开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