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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来
子时的钟声刚在远处教堂的塔尖上消散,余音还悬在湿润的空气里。我立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素白瓷杯。杯壁薄得像晚秋最后一片蝉翼,指尖轻叩时,会发出清越如磬的微响。今夜,我要许自己一杯酒。
不是宴饮酬酢时的那种热闹,也不是借酒消愁时的那种急迫。这杯酒,要慢。慢到能听见琥珀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的潺潺细响,慢到能看清每一道酒痕在杯壁上蜿蜒攀爬的轨迹,慢到时光都愿意在此处驻足,陪我完成这个小小的、私人的仪式。
我选的是桂花酿。去年秋天,母亲从江南寄来的一小坛,说是用老家庭院那棵百年金桂的第三茬花儿酿的。那时我正陷在项目的泥沼里,随手塞进了储物柜。此刻启封,一股被封存了整整四季的秋意,“嘭”地一声漫溢出来——不是扑鼻的浓香,是幽幽的,丝丝缕缕的,像月光穿过桂树筛下的碎影,带着露水的凉和花蕊深处那一点矜持的甜。
第一口,是清冽的。酒液滑过舌尖时,先触到的是秋天微凉的肌肤。然后,那被时光窖藏的花香,才缓缓苏醒,从喉间袅袅升起,反哺到鼻腔,萦绕在唇齿。闭眼的刹那,我忽然看见老家的庭院: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苍苔,午后斜阳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母亲坐在树下拣选刚落的花粒,银发上沾着两三朵鹅黄。那时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可以挥霍无数个这样的午后。原来,有些时光不是逝去了,它们只是被巧匠酿成了酒,等在某个需要慰藉的深夜,等你来认领。
第二口,身体开始微微发热。那暖意不是从胃里升起的,倒像是从记忆的冻土层下渗透出来的。我想起更年轻些的时候,也常在深夜独酌。那时喝烈酒,求的是一口吞下后的灼烧感,仿佛那样就能把生活给的困顿都烫平。如今却偏爱这温吞的、需要细品的滋味。是年纪使然么?或许吧。但更多是懂了,真正的暖意,从来不是暴烈的燃烧,而是这样缓缓的、持续的渗透,让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像冻土被春风一寸寸唤醒。
我端着杯子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时停了,玻璃上纵横着水痕,把外面的灯火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城市已经睡去,只剩路灯还睁着惺忪的眼。这杯酒成了此刻唯一的光源——不是照亮什么,而是温柔地模糊了现实坚硬的边界。白日里那些必须面对的、棱角分明的烦恼,此刻都退到光的暗面,轮廓变得柔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不再具有逼人的锐度。
第三口,酒已见底。最后一点桂花屑沉在杯底,像某个心事终于落了地。醉意是有的,但不汹涌。它像潮水,轻轻漫过意识的沙滩,带走那些硌脚的碎石和贝壳,留下一片平整的、可供安歇的沙地。眼皮渐渐沉了,不是疲惫的下坠,而是像被温柔的掌心轻轻覆盖。
我知道,这杯酒要送我去的,将是一个有桂香的梦。或许会回到那个庭院,听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或许会遇见一些走散的人,在梦的结界里,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一说话。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无垠的、静谧的黑暗,像回到生命最初安睡的母腹。
但我信任这杯酒。信任它用四季的光阴和一朵花毕生的香气,为我铺就的这条路。它不承诺美梦,却承诺一趟安稳的航行——从现实的此岸,到未知的彼岸,中间隔着的不再是焦虑的湍流,而是被酒香浸透的、平缓的水道。
最后一滴酒滑入喉间。我把空杯轻轻贴在脸颊,瓷壁还残留着体温与酒意的余温,像晚安前最后一个无声的吻。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边脸来,清辉洗过湿漉漉的街道。整个世界都安静地、温柔地,准备入睡了。
许我的这杯酒,我饮尽了。现在,请送我入梦乡吧。送我去桂花飘香的故园,送我去星辰低垂的旷野,送我去所有清醒时无法抵达的、柔软的地方。而在梦的尽头,愿有一缕熟悉的酒香,如约而至,接我归来。
夜色温柔,酒意酣沉。我把自己交给这杯酒的诺言,像孩子把自己交给母亲的怀抱。在呼吸与呼吸之间,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开始溶解。我知道,当我再次睁开眼,将是另一个清晨。但此刻,且让我沉溺——在这杯酒许给我的,短暂而永恒的,甜美混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