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儿

13栋,该楼不怎么起眼。其倚坡而建,楼左侧筑有石围。非规则巨石累累相叠,筑起高堰。堰下有乡陌蛇曲明灭。此楼被厂里人称之为“官”楼。仅3个单元72户人家,就有42个官儿。非车间主任、即科室科长。厂司法科长寿元,就住在13栋1单元3楼。其对面是劳资科长蒋光旦。楼上是家属分厂厂长陈荣,楼下是轻型车分厂副厂长肖尧。

寿元原系厂子校教师,教小学数学。他自学法律,考取法律资格证书后,便从子校调任厂司法科,遂而迁为司法科长,成为工厂委托维权的法律代理人。人皆称之为“寿律师”。亦有好事者干脆直呼其他为“寿师”。此寿师,非日本料理寿司矣。

寿科长四眼,瓶底眼镜戴在眼上,镜片后头闪烁睿智之光芒,颇有派头。寿师曾经担任过厂乐队指挥,西裤折线如刀、白衬衫、金领带,风度翩翩立于乐池指挥月形台中央。其上半身浮出于乐池围栏之上,暴露于稠座千人之视线之中。但见我们之寿师,双手优雅地挥舞着手中的银质指挥棒。棒举乐起,棒沉音潜,棒缓而乐徐,棒急乐则速。整个乐队所爆发出来的旋律,皆在他的指挥调动之下,与他一道翩翩起舞,简直帅呆啦!

座中观者谁最痴?美女碧江眼睛直。

碧江居于前排偏左,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晰地目睹不远处乐池中的指挥寿师之侧影。此时的寿师,在碧江心目中,犹如一位非凝固、极为灵动飘逸、极为神采飞扬的雕像。他的侧面轮廓线条,如高仓健硬汉那样硬朗刚健,力度张扬。那一挥一舞的指挥手势,势由心发、无不精到、准确而自然,与他的身姿时而起伏、时而耸跃、时而摇摆、时而伸展,形成刚与柔、静与动、疾与缓、强与弱的强烈对照。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寿师看,黏稠的目光在他指挥棒上层层缠绕。她看红了寿师的脸,你看他左颊正泛出兴奋的酡色来,像极刚饮罢美酒一般。她还用她的目光,去努力捕捉寿师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譬如寿师俯下身来,与首席小提琴小声说话的情景;又如寿师向乐队成员抬起了双手,十指上下弹动,像是弹奏着看不见的琴弦一般。碧江知道, 这是寿指挥在召唤乐队大伙儿准备下一首乐曲的演奏,集中精力盯着他指挥棒的挥动;抑或是寿师踮起双足,向舞台眺望,碧江知道,寿师在探看台上舞队准备出场,他见舞蹈队员们准备好之后,便犹如猛虎出山一般,刚健有力地挥动他手中的银棒……

这一幕幕动人景象,看得碧江两眼炯炯有神、眼内盈满甜蜜而痴迷的光。碧江喜欢寿师男汉气十足、其指挥动作干脆利落、有如快刀斩乱麻,还喜欢他大度爽朗、能上得大场面,镇定自若,毫不畏缩、也毫不在乎的的神态,令她佩服。

寿师虽然背朝观众,面对舞台。然,他似乎天生有着神奇的第六感,像是后脑长有隐形的第三只眼一般,他能“看” 到身后的碧江,正用其景仰、专注而深情的目光投向他。他能感觉到碧江的视线,是那么稠密而长久地落在他身上,甚至能感受到碧江的目光,是那样火辣而热烈,故而令他无比兴奋与昂扬。他的脸,顿时像是被碧江目光点燃一般,泛出火的红光与澎湃的激情来。于是,他手中的小银棒,更是挥动得格外起劲。瞧,他的手势是那样大起大落,动如脱兔,又如阪上走丸。银棒抬起,如大鹏展翅,宝刀出鞘;落下,有如高山坠石、势不可挡。其指挥风格气势恢宏,变化莫测,又精准演绎乐曲深厚内涵与意旨。

碧江者,13栋4楼陈荣厂长妻子是也。碧江与陈荣同乡、同窗、同日进厂,实打实“三同”。她长得苗条高挑、清秀文雅,在厂里有“南女北相”之称。一米七一高个,身材曲线匀停,只要一走动,两颊就飞扬起粉色红晕,花红灼灼,煞是好看。她从小学五年级起,就被选为学校乒乓球运动员选手,参加各种比赛。有时还赴外地参赛。陈荣亦爱乒乓球,他是左手握拍,其球甚至比碧江打得还要好。他俩在各种各样的比赛中,不是夺魁,就是亚军。俩人风水轮流转一般。小小银球在陈、碧之间传情递爱,筑起了爱之鹊桥。终于,俩人进厂后,很快遂成为亲密一对,最终瓜熟蒂落地走上婚姻的红地毯。

碧江与寿师是上下楼邻居。有时寿师开门,偶见碧江从四楼走下来,正好路过其家门。寿师会向她问好。碧江会给他一个微笑,算是回应了他。有时,寿师妻子尚秀炒菜没盐了,下楼去买盐,又来不及。尚秀就支使寿师找邻居借盐。寿师二话不说,提着盐罐,便往四楼走。敲开碧江家门,她会笑嘻嘻地提着满满一罐盐走出来,伸到寿师面前,让他随便舀多少勺盐都行,而且不用还。当寿师随口说一声,等买了盐,就还你。碧江立即阻止他还盐,说:“烂便宜的盐,何况你只挖了几勺,哪有说要你还盐的呢。”寿师就真的不还盐了。

尚秀会做一手好豆腐乳。去菜市场找专售豆腐的陆师傅,定做整整一板白豆腐。一板,二十四块。豆腐买回来,装袋、滤干水分,在一个纸箱里搁些干稻草,将切成比麻将骨牌稍大一些的豆腐方块,再将方块豆腐置入干草之上。封盖,放置一周以上时间,待豆腐霉透长绿毛后,再用筷子将一块块毛茸茸的豆腐在辣椒与盐容器中打个滚,让其浑身沾满了红的椒粉与白的盐分。再将其装百瓦坛子,密封一个月之久,方可食用。尚秀做的豆腐乳浓香味酥,入口即化。她挑了满满一饭碗新做的豆腐乳,打发寿师送给碧江品尝。寿师双手捧碗,上了四楼,叩三下门,碧江应声开门。

“我家尚秀做了豆腐乳,她知道你爱吃,特送来让你尝尝。”寿师将豆腐乳碗递了过去,说道。

“吃了何要得呀,这么一大碗。”碧江欢喜地接过豆腐乳碗,高兴地回道。

寿家的豆腐乳真是好,由于过滤水分彻底,豆腐霉后,不易碎裂,吃起来又特有风味。碧江每餐必尝一小块豆腐乳,用以佐餐。为确保天天能吃到豆腐乳。碧江还自己去菜市场买一板白豆腐与一大瓶辣椒粉以及一包食盐回来,托付尚秀帮忙给她制作豆腐乳。

就这样,陈家与寿家你来我往,走动得很是勤快。

也怪,每当碧江单独走出家门,下到三楼时,总会碰巧遇上寿师开门走了出来。俩人就会很自然地打打招呼。然后一前一后地下楼而去。

只要碧江与丈夫陈荣并肩出门,来到三楼,寿师家是绝对不会开门也。似乎寿师能捕捉与分辨出碧江以及陈荣的脚步声。这让碧江不得不惊讶寿师那超然的感知能力。

陈荣所在的家属分厂,其人员全系职工家属。人称陈荣为“大妈王”。家属分厂可不比一般的车间,婆婆妈妈的事情特别杂、特别难缠。他每次下班都走得最迟,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让他比常人要晚走一个多小时,有时甚至两小时以上。

一日,家属工厂一台小冲床出现故障,维修班的师傅们立即进行抢修。陈荣一直盯着师傅们,巴望快点将冲床修好,恢复小件冲型生产。这样才不致于将生产进度拉下来。

“陈厂长,”维修班长姜克新说,“冲床内的冲程弹簧断了,需要更换新弹簧。而这种弹簧分厂没有备货。得与冲床厂家联系,购买弹簧零件。今天肯定是修不好了。”

“这事非得要向厂家购买原装弹簧吗?其他相近似的弹簧不可以替代吗?”陈荣质问姜克新。

“可倒可以,只是临时替代、过渡一下,不能长期使用。再说,分厂仓库里,可能没有这种规格的弹簧吧。”姜班长说。

“我打仓管电话,叫他过来开库比对弹簧。”陈荣果断下令道。

其时,仓管老何已下班。陈荣打老何的电话,却无人接听。陈荣亲自跑到二村老何的家,将正在厨房里搞饭菜的他拉到厂里,打开仓库大门,将所有的弹簧规格检查了一个遍。终于寻到一个型号的弹簧,与这台小冲床的弹簧相匹配。

冲床装上这种弹簧后,又能冲件啦。这事办了下来,时间已到了晚上九点多钟。陈荣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话说寿师正常下班回家,吃了晚餐,坐在客厅喝着饭后花茶。他奇怪今日没有听到门外传来陈荣下班回家上楼的脚步声。怎么回事呀,已过了晚饭点啦,陈荣还没有回家。真是个工作狂!寿师知道陈荣厂里的事情多,管着几百号婆婆妈妈的“大妈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何不趁陈荣没回家的空档时间,上四楼找碧江去聊聊天也好啊。寿师这样思忖道。

说走就走。他端起茶杯,就开门上楼而去。

碧江开了门,让寿师端着茶杯进入客厅。大厅没点灯,只有卧室内漏泄出微弱的光亮来。她一人在家,儿子放回老家,给他外婆带去了。碧江喜欢在光线较暗的空间里静静待着。这样,她感觉要安稳而悠闲得多。

“碧江,”寿师打开杯盖,啜饮一小口茶,缓缓说道,“陈厂长这时候还没有回来呀。真是太负责了!”

“他呀,总是拖班。”碧江说。

“反正没事,我就想起找你聊天来了。”寿师开门见山道。

“嗯,好的,我也没事。”碧江冲寿师笑笑,回道。

“开下灯吧,屋里太暗了。”寿师向碧江请求道。

“哦,”碧江迟疑了一下,又回道,“还是不开好吧,我喜欢光线暗一点,聊天才有话。”

“好吧。就不开灯,我也喜欢光线不太亮,这样说话好发挥。”寿师说,停了停,又说,“那天晚会上,我知道你盯我特别紧。”

“啊,真的呀!”碧江惊叫起来,“你好像后脑长有眼睛似的。你并没有回头看过我啊!”

“我这人就有这本事,我能感觉到你在看我。”寿师笑着回道。

“太神啦!”碧江微笑道,又问,“你这人太厉害了!指挥得那样好,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吗,”寿师回道,“我中学时代就是校里文艺骨干,开始学指挥。参加工作后,调动过好多单位。每到一处,我都是组织文艺晚会的头儿,不仅牵头拉人,还担任指挥,组织乐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是好多年操练出来的结果。”

“嗯,你这是真正的厚积薄发。”碧江赞道,微暗中,她的眼里正闪耀出磷磷之弱亮。

“我还会多种乐器呢,吉它、扬琴、手风琴、口琴,我都学练过好多年,能拉一些难度较大的曲子。只是近年律师事务忙,我将这些年轻时代就学会的爱好,全丢啦!”寿师徐徐细数道。

“我家中就有一个吉它,是儿子从外面弄来的,但无人会弹。”碧江说道,“你要是能抽空教我弹吉它,那多好啊!”

“是吗?”寿师高兴道,“好吧,哪天有空,我教你吉它初级和弦、扫弦和进阶技法……”

这时,“咔嚓”一声,门开了,门口出现下班回来的陈荣。他一脚闯入客厅,就气咻咻地冲妻子碧江怒道:

“怎么搞的,你俩在家,又不开灯,说什么黑话!”

寿师见状立即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嗖地起身,向陈荣点点头,解释道:“我和碧江只是聊聊天,没有什么。”停了停,他向陈荣告辞道,“不陪了,我走啦!”说罢,就向门口飘然而去。

碧江望了望寿师的背影,心里闪过一道怜惜的光,然而,面对丈夫的指斥,她一时却无法解释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知道丈夫的怪脾气,疑神疑鬼。你向他解释的话,反而会越描越黑。她依旧坐在黑暗中,没有起身开灯,也不回丈夫的话。暗弱的卧室光影里,碧江坐成一座凝固的雕像。

陈荣几步窜过去,握拳的左手往墙壁上的开关重重砸下去,天花板上的大灯开了,室内亮如白昼。

耀眼的灯光,照射得室内一切事物无可遁形,连碧江心中所有的憧憬与想望,皆在这刺目的光瀑下,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也。

她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不看丈夫,亦不回他的话,径直往卧室里走去。她只想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封闭的空间内,将思绪中的时光拽回到那夜晚会上。她心净无滓,眼里唯有一人,他是晚会的中心,众目所归,是牵扯旋律绕指柔的能人,是舞与乐的策动者,亦是整个晚会与她的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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