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言,‘曹子建之于子桓,有仙凡之隔,而人称子建,不知有子桓,俗论大抵如此……曹子建铺排整饰,立阶级以赚人升堂,用此致诸趋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纸挥毫,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韵,以绝人攀跻,故人不乐从,反为所掩。子建以是压倒阿兄,夺其名誉。实则子桓天才骏发,岂子建所能压倒耶?’
即历史上首次提出,曹丕之文学造诣高过曹植。
又明·王世贞《艺苑卮言》亦道,‘子桓小藻,自是乐府本色。子建天才流丽,虽誉冠千古,而实逊父兄。何以故?才太高,辞太华。’
换言之,曹丕实际于文教成就颇高。不过是被曹操之雄壮、曹植之华彩所遮蔽而已。
曹丕的《典论·论文》是我国最早的文学理论与批评著作,对中国文学的发展贡献卓著。《三国志》亦曰,‘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
正史虽是给予了肯定,弦外之却是曹丕除文学成就外,无论在政治、抑或军事上皆未有突出表现…
建安二十五年(220),曹操逝世,曹丕继任丞相、魏王。同年,受禅登基,以魏代汉,结束了汉朝四百多年的统治,建立了魏国。
曹丕在位期间,平定了青州、徐州一带之割据势力,最终完成了北方的统一。收复上庸三郡,对外平定边患,击退鲜卑,和匈奴、氐、羌等外夷修好,并恢复在西域的建置。
但相比曹操而言,所谓的功绩不过是些修修补补之工作,其功勋不足言道。且曹丕执政时间太短,故而未能得到史家之肯定。
特别是曹丕继位之初,即错失永载史册之机遇。蜀吴之夷陵大战,本是曹丕提前结束三国乱世之契机。刘晔曾谏曹丕云,‘宜大兴师,径渡江袭之。蜀攻其外,我袭其内,吴之亡不出旬日矣。’
然曹丕却是接受了孙权之纳降。
曹丕言道‘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不若且受吴降而袭蜀之后也。’所谓恐天下愿意归附之人产生疑心,明显是敷衍之语。而「袭蜀之后」,方才是曹丕内心的真实想法。
刘备四月称帝,孙权八月来降。对于曹丕而言,灭蜀即意味着名义上的一统天下。
同时,孙权纳降意义重大,接受即意味着超越曹操,可青史留名……而且曹丕初登帝位,于内政权、军权尚不稳固,于外曹魏水军并不占优。
倘若挥兵南下,却不能占据江东、瓜分东吴,如此殊荣亦随之烟消云散。
总之,曹丕魄力不足,却又贪慕虚名,被东吴孙权的称臣,迷昏了头脑。错失了联蜀灭吴之机,同时亦丧失了一统天下之可能。
以此观之,曹丕无论从境界、胆量而言,不要说其父曹操,比之孙权亦是不如。虽后来三次亲征东吴,终是无功而返。而所谓刘备死后,曹丕发动五路大军进攻蜀汉之说,并不见于史。
且陈寿在《三国志》亦论云,‘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实则是在暗示曹丕心胸狭隘,处事不公……
参《三国志·任城王传》载,‘黄初四年(223),朝京都,疾薨于邸……’即曹彰至洛阳朝见,而因病逝于府邸,终年三十五岁。又《魏氏春秋》曰,‘初,彰问玺绶,将有异志,故来朝不即得见。彰忿怒暴薨。’
总之,言词之间透露着诡异,更显画蛇添足,恐曹丕逃不掉一个弑弟的头衔。
曹丕利用甄宓获取世子之位,后将其逼死,前文已有详解,在此不再熬述。
七步逼迫曹植,后世更是耳熟能详。而曹丕未能如愿以偿,一是迫于其母卞氏,二是曹彰之死的舆论压力;更为甚者,曹丕唯恐曹植泄露当年利用甄宓打击曹植的丑事,《洛神赋》即是曹植给予曹丕的警告。
故曹丕留下曹植的性命亦是无奈之举,并非曹丕胸怀广阔。
又《三国志·曹洪传》载,‘始,洪家富而性吝啬,文帝少时假求不称,常恨之,遂以舍客犯法,下狱当死。群臣并救莫能得。’
曹洪者,曹操之族弟,曹丕之叔叔,凭「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而闻名于天下。可谓是曹操之救命恩人,只因「吝啬」不借曹丕财帛,而被曹丕记恨。经卞太后求情,方得以免死,被贬为庶民。
假如旨在削弱曹氏家族的势力,罢黜不用即可。
又何必如此极端,削夺官位的同时,亦剥夺爵号、封邑,并贬为庶民?
又《三国志·夏侯尚传》载,‘五年,徙封昌陵乡侯。尚有爱妾嬖幸,宠夺適室;適室,曹氏女也,故文帝遣人绞杀之。’
夏侯尚与曹丕亲友,又是皇亲国戚。不过是疼爱一个妾侍,却因夏侯尚正妻为曹氏,而被曹丕派人将爱妾绞杀。夏侯尚因悲生疾,不过一年郁郁而终。即使曹丕有心偏袒,警告夏侯尚一番即可。
绞杀近臣爱妾,实则心胸狭隘之小人行径,又岂有君主风度。
又《三国志·于禁传》载,‘帝使豫於陵屋画关羽战克、庞德愤怒、禁降服之状。禁见,惭恚发病薨。’
襄樊之战,庞德誓死不降,是因为庞德本是降臣。而于禁尊为曹魏五子良将之首,一生功勋卓著。无论于禁投降背后之缘由,曹丕安抚、搁置即可,又何必羞辱、讽刺!
换言之,曹丕之做法、气度,非是君主所为。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亦曰,‘于禁将数万众,败不能死,生降于敌,既而复归;文帝废之可也,杀之可也,乃画陵屋以辱之,斯为不君矣!’
又《三国志·杨俊传》载,‘俊虽并论文帝、临菑才分所长,不適有所据当,然称临菑犹美,文帝常以恨之。黄初三年,车驾至宛,以巿不丰乐,发怒收俊。’曹操在立嗣之前,曾秘密探问各个职司府署,杨俊虽将曹丕和曹植相提并论。
但却是钦佩、称赞曹植诗文,因此被曹丕忌恨于心。践阼后,生生将其逼死。
综上所述,曹丕心胸之狭隘,已是临近睚眦必报之程度。
气量决定了一个人的高度,作为君主而言更是如此。然曹丕却因「气量」之小,最终错失了诸多荣耀,并与青史留名擦肩而过……
黄初七年(226),曹丕病逝于洛阳,时年四十岁。
而曹丕「以魏代汉」的代价,即不得不向世家做出妥协,于黄初元年 (220),采纳吏部尚书陈群之意见,制定九品中正制,成为魏晋南北朝时期主要的选官制度。
至此,彻底打开了「士族门阀」之大门。所产生之遗毒,直至唐末方才彻底消除。
同时,曹丕仅仅在位六载,亦为「司马篡魏」提供了基础。总而言之,曹丕迫不及待的代汉自立,所留下的遗毒与影响极其深远。亦可以说,是开启五胡乱华,以及南北朝纷乱之最初缔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