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

人们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往往忽视了,手心和手背的肉,厚度从来不一样。

我先生家是典型的大家族,父辈五兄弟,从爷爷那辈起,就带着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先生家里两兄弟,他大哥是整个大家庭里第一个长孙,从小就被当成“太子爷”宠着,所有好东西、好吃的,永远先紧着他。

久而久之,大哥养成了眼高手低、好高骛远的性子,做事不踏实,做人没担当。到了农村该成家的年纪,家里给他安排了亲事,可他却因为打架故意伤人,入狱服刑两年。

出来之后,依旧游手好闲,整日在家啃老。三十多岁时,他认识了一个二婚女人,女方怀孕后直接提要求:结婚前必须建一栋新楼房,还要三万块彩礼。

最后,是我先生拿出自己打工多年的全部积蓄,再加上公婆东拼西凑,才在家乡盖起小楼,风风光光给他们办了婚礼,算是帮大哥完成了终身大事。

婚后,大哥接连有了两个女儿,公婆更是宠上天,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哪怕大哥依旧游手好闲,大嫂只管生孩子、家里大小事一概不管,他们也从不说一句重话。

而我和先生,初中同过一年班,后来毫无交集,经同学介绍才重新认识。当时到了农村适婚年龄,我只觉得他人踏实老实,从没想过太多,总觉得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能过好。

可结婚时,公婆只轻飘飘一句:“大哥结婚已经花光了全部积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别说彩礼,就连结婚用品、酒席钱,大部分都是我贴的,剩下的全靠先生四处借钱。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刚结婚,就背上了三万块的债。

同样是儿子,一个结婚倾尽全家、万般重视;一个结婚一无所有、全靠自己,还一身负债。

婚后,先生从山东来到我上班的深圳,待了半年,他说不喜欢快节奏,想去宁波闯一闯,让我给他三年时间。我性格独立,也愿意支持他,便答应了。

于是他去了宁波,我们开始异地婚姻,差不多一个月见一次。同年下半年,我怀孕了。

孕早期一直出血,医生说是先兆流产,需要住院保胎。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出院后身体依旧虚弱,先生要回宁波上班,想着家里大嫂的二胎也有两三个月,大哥、公公都在家,便请婆婆过来照顾我一个月。

婆婆当时也来了,可还没到一个星期,大嫂就开始频繁打电话,常常深更半夜打来,哭着闹着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跟你儿子离婚。”还到处说,我怀个孕那么娇气,跟皇太后似的,需要专人伺候。

从那以后,婆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本就记挂着从小带到大的孙女,被大嫂一威胁,更是人在我这里,心早就飞回了老家。整天魂不守舍,做饭烧糊,做菜忘放盐,精神恍惚。

而我,一个孕期反应剧烈、刚保过胎的孕妇,休息不好,吃不好,还要天天面对这样的氛围,压抑、委屈、无助,整个人都快抑郁了。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跟婆婆说:“您回去吧。”前后,她在我这里待了还不到一个月。

之后的日子,我一边挺着肚子照顾自己,一边照常上班,产检、排队、抽血、做B超,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请假去医院。看着别人产检都有人陪着,说不羡慕是假的,可再多委屈,也只能自己默默扛下。

一直熬到怀孕八个月,婆婆终于打来了电话,语气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无奈:“我本来是要过去照顾你的,可我一说要去你那边,你大嫂就在家里摔盘子摔碗,又哭又闹,我也不敢去啊。”

话里的意思,我一听就懂: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无能为力,也不想得罪大儿子一家。

那一刻,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早已麻木。

那时我妈正在广州帮弟媳带孩子,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跟娘家开口。我妈心疼我,跟弟媳一家人商量后,直接拖着才半岁的小侄子过来照顾我。

到我快生产,弟媳把侄子接回去,请她父母照看,让我妈留下来,一直陪着我,直到我生下女儿、坐完月子。

回头看那段最难的日子,真正护着我、疼着我、不离不弃的,从来不是那个口口声声说“都是一家人”的婆家,而是永远把我放在心上、拼尽全力护着我的娘家。

后面女儿半岁,我休完产假要回去上班,婆婆便过来帮忙带孩子,一直到年底回老家过年。正好赶上疫情,一家人被困在老家差不多两个月。

可这两个月,是我在婆家待得最长一段时间,也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煎熬。

从年前到我要复工前一天,家里就因为婆婆要不要来深圳帮我带孩子这件事,吵得没完没了。

我当时想得很明白,也很体谅:大哥家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公公和大哥大嫂都在家里做事,公公搭把手完全能照看;而我这边,一个人要上班,还要带一岁多点的孩子,实在没办法,如果我不上班,先生一个人又支撑不起,只想让婆婆过来帮把手,并且公公婆婆的生活费及家庭开支,两兄弟平摊(虽然老大一家吃住一直是和公婆一起)。

可就算这样,大嫂依旧不依不饶。一开始说费用不行,要我们出大头;后面又说公公照顾孩子不行,大年初二直接跑回娘家,扬言不回来了。

公公没办法,打电话跟她商量:“你不放心我带,要不你在家带娃,我出去做事挣钱按你目前的收入付工资,行不行?”

结果电话一接通,大嫂劈头盖脸把公公一顿臭骂,半点情面都不留。

一直熬到元宵节,大哥骗她说婆婆不会来深圳,大嫂才肯回家。可我们准备回深圳的前一夜,她听说婆婆还是要去给我们带娃,立马拖着两个孩子往外跑,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嚣:

“婆婆要是走了,我就永远不进这个家门!”

紧接着,公公婆婆开始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嘴里哭喊着自己多余、活着没意思,闹得左邻右舍、全村人都过来劝架。最后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两个儿子家,谁都不管了,我们自己出去打工挣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接受。

可谁能想到,我们前脚刚踏回深圳,后脚公公就给先生打电话,轻飘飘一句:“你妈身体不好,出去打不了工,还是留在家里给大哥带孩子。”

那一刻,所有的失望、委屈、寒心,全都攒够了。

原来当初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全是演给我看的;

原来所谓的“谁都不管”,也只是说说而已。

那时一边是孩子,一边是养家糊口,加上疫情,对于我们这种工薪阶层,生活不知该如何继续。

没办法,当时我妈妈在佛山帮弟媳带娃,爸爸本来在浙江打工,只能向我父母开口。

还好弟弟比较体谅我,弟媳比较讲道理,让妈妈来帮我带娃,爸爸在佛山帮弟弟带娃。

就这样妈妈在这里帮我把娃带到三岁多上幼儿园,刚好疫情也结束了。

这三年,虽然同样是儿子孙女,公婆对我们不闻不问,但这确是我结婚以来最开心、最安稳的时光。

没有比较,没有偏心,没有闲言碎语,一家人安安静静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可笑的是,当初公婆百般捧着、事事迁就的大嫂,最后还是和大哥离了婚,带着小女儿跟前夫复合,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回头再看,那些曾经让我委屈、难过、寒心的事,如今都只剩一声叹息。

重男轻女的执念、毫无底线的偏袒、不分是非的纵容,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空。

我始终记得,婆婆当初带娃时说的那句话:

“我是看不到了,你以后肯定能看到,女孩越来越多。”后半句没说完:“女孩不值钱了。

可在我这里,我的女儿,最珍贵、最值得、最宝贝。

不用别人疼,我自己疼;

不用别人爱,我自己爱。

人们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懂,有的肉,是被捧在手心呵护备至;有的肉,是被放在手背,风吹雨打,冷暖自知。

这些年,我不争不抢,懂事体谅,可懂事的人,好像最容易被忽略,最容易受委屈。

慢慢也想通了,不必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公平,不必期待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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