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家在深山老坳里,是一栋百年青砖老宅。
老宅有个死规矩,祖上传了三代:子时之后,绝不能开窗,更不能应声。
小时候我不懂忌讳,暑假总被送去乡下避暑。那年我十四,贪凉,夜里闷热得喘不过气,老式木窗封得严实,满屋都是闷沉沉的霉木味。
那夜月黑无星,山里静得诡异,连虫鸣都彻底断了声。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三更,终于耐不住燥热,悄悄撑起身,抬手推开了床头的木棂窗。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山间湿冷的寒气,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我舒服地吁了口气,趴在窗沿上看黑漆漆的院子。
老宅的天井铺着青石板,常年不见强光,青苔爬满边角,黑黝黝的像一片浸了水的旧墨。四周的老槐树影子歪歪扭扭,落在地上,像无数个蜷缩的人影。
山里太静了,静到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笃、笃、笃。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清清楚楚,就响在我窗外的窗棂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婆白天才反复叮嘱我,山里荒宅,子夜有异响,万万不可抬头看窗、不可搭话。可少年人心性,一半害怕一半好奇,我僵着身子,不敢动,不敢出声,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院子。
没人。
天井空荡荡的,连根草叶都没有晃动。
我安慰自己,是山风刮动枯枝,撞在了窗上。
可下一秒,笃、笃、笃。
又是三声。
这次的声音极轻,软乎乎的,不像是树枝石头的磕碰,倒像是指尖指甲,轻轻叩打木头。
冷风顺着窗口钻进来,吹得我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刺骨的凉,直直往骨头缝里钻。我不敢再看,慌慌张张伸手就要关窗。
就在我的指尖碰到木窗的瞬间。
窗外,紧贴着窗棂的位置,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软的女人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幽幽响起:
“开条缝,透透气。”
声音温温柔柔的,没有嘶吼,没有尖啸,却带着一股彻骨的阴冷,像是从地底寒水里泡了百年,字字裹着寒气,钻进我的耳膜。
我浑身瞬间僵死,血液仿佛彻底冻住,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猛地想起外婆说的老话:山中阴魂,最懂人心。专挑燥热贪凉的人骗,借一口窗缝阳气,就能进屋。
我死死咬着牙,紧闭双眼,拼尽全力用力推窗。老旧的木窗发出“吱呀”的刺耳摩擦声,我发疯一般将窗户死死扣死,插销“咔哒”锁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瘫在床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被褥。
窗外,安静了。
没有叩窗声,没有说话声,连风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没事了。
可没过半分钟。
笃。
一声。
这次,不是敲窗外的棂。
是——敲窗内。
那个东西,已经进来了。
它就在我和窗户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用指甲,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屋里这一侧的木框。
我浑身发抖,死死蒙着被子,不敢睁眼,不敢哭,连呜咽都死死咽回喉咙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轻飘飘的影子,正贴着我的床边缓缓挪动。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河水腥气,混着腐朽木头的味道,死死裹着我。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温柔的女声,这次更近了,几乎就贴在我的枕边,气息冰凉,拂过我的耳廓:
“你刚才,开窗看我了。”
“看了我,就要带我走。”
我吓得浑身抽搐,眼泪疯狂往下掉,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死死攥着被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撑到天亮,撑到鸡鸣破晓。
一夜漫长如万年。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鸣从山下村落传来。
屋内刺骨的阴冷骤然消散,那股河水腥气也凭空消失了。
我瘫在床上,浑身脱力,直到天亮才敢掀开被子。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老旧的木窗棂上。
我赫然看见,内侧的木窗边框上,整整齐齐,印着三道浅浅的湿指甲印。
水渍发黑,阴冷不散,怎么擦都擦不掉。
清晨外婆进屋看见窗沿的印记,脸色瞬间惨白。
她重重叹了口气,告诉我老宅真正的忌讳。
几十年前,这座山坳里出过一桩惨事。有个年轻女子夏夜投河而死,怨气不散,困在老宅周边。她最怕热、最喜凉风,每到盛夏子夜,就会徘徊在各家窗边。
她从不强行害人。
只守着一条规矩:你若开窗望她,便是与她对视结缘。
开窗迎客,子夜相随。
我后背发凉,颤声问:“那……昨晚它为什么没害我?”
外婆看着窗上擦不去的指甲印,声音沙哑低沉:
“鸡叫断阴缘,你命硬,熬过去了。”
“但它记住你的眼睛了。”
“往后每一个盛夏子夜,它都会来敲你的窗。”
从那以后,十几年过去。
无论我住在城市高楼,还是千里之外的他乡,每一年最热的夏夜,子时一到。
我的窗边,总会准时响起三声轻轻的叩响。
还有那道温柔又阴森的声音,岁岁年年,不曾缺席:
“开条缝,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