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他在客厅里翻报纸，翻得哗哗响。
“又出去？”
“嗯。”
他没抬头，报纸抖了抖。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果然来了。
“成天往外跑，家里事谁做？我一天到晚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
她没应声，把口红旋回去，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三十四岁，保养得宜，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这张脸值得更好的待遇，她想。
出门前她从玄关的柜子里取出那只包——上个月他出差带回来的，说是客户送的，不值钱。她知道值多少钱，两万三。她查过的。柜子角落里还有一盒没拆的面膜，也是他上个月带回来的，说是同事多买了一份送他。她打开用过，效果出奇好，后来自己去专柜买，柜姐说那个牌子从没出过这样的包装。她没再追问。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轻轻舒了口气。
咖啡馆在城西，开在老洋房的一层，要绕过一个种满绣球花的小院子才能进去。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喝的单，他的是美式，她的是伯爵茶配一块千层蛋糕——蛋糕是给他点的，他不爱吃甜的，但每次都会吃完。
“等很久了？”他坐下，年轻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刚到。”她笑。
他小她七岁，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薪水不高，但有一双干净的手。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饭局上，他帮她挡了一杯酒，说了句什么笑话，她没记住内容，只记得自己笑了很久。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你今天的口红颜色好看。”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想起出门前镜子里那个人。
三点到五点是他们的时间。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各自看手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咖啡馆里都是陌生人，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在乎。这种不被打扰的安静让她上瘾。
五点差一刻，她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他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她就挂了。
“公司有事？”
“嗯，催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下周还能这个时间吗？”
她想了想：“应该可以。”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她没争。这是他们的默契——他付咖啡，她出酒店。谁也不欠谁。
回家路上她买了菜，两菜一汤的量，够吃。进门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的是股票节目。她轻手轻脚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他已经醒了，揉着眼睛看表。
“几点了？”
“六点半。”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购物袋：“买这么多？冰箱里不是还有吗。”
“昨天的吃完了。”
“昨天的？昨天不是剩了半条鱼？”
她顿了顿：“倒了，不新鲜。”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摆摆手：“行行行，你看着办吧。”走向书房的时候，他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冰箱里有盒点心，下午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你爱吃的那家。别放坏了。”
她愣了一下，想说我什么时候爱吃那家了，那家太甜，是你记错了。但书房门已经关上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客厅里电视声音又大了起来，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晚饭摆在桌上，他吃了一口鱼，嗯了一声：“今天的鱼不错。”
“嗯。”
“多少钱一斤？”
“四十。”
他筷子顿了顿：“上次不是三十五吗？”
“涨价了。”
他又嗯了一声，继续吃。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吃着吃着，他把鱼肚子那一块夹到她碗里，没说话，眼睛还盯着电视。她看了看碗里那块鱼，最嫩的那块，一点刺都没有。结婚这么多年，每次吃鱼他都是这样，自己吃鱼背鱼尾，把最好的那块给她。好像是从第一年开始的，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
她低下头，把鱼送进嘴里。
吃完饭他回书房看文件，她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冲在碗上，凉凉的。她想起下午他说的那句话，下周还能这个时间吗。她当时想说“能”，但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下周。下下周。下下下周。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沙沙的。还有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她——“那个方案我明天给你，今天实在不行，她一个人在家……”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
躺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还没有进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起下午咖啡馆里那块千层蛋糕，他没吃，说太甜。她替他吃了，确实甜。又想起冰箱里那盒点心，她爱吃的那家。其实不是。他记错了。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爱吃的。
门把手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呼吸放匀。床的另一边陷下去，被子被拽走一点，又停住。他大概发现她睡着了，没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把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又收回去了。
黑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个话少的人，但那时候不说话不觉得闷。现在也不觉得闷。只是有时候，比如下午在咖啡馆，她会突然想开口说点什么，说很多很多，但真开口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她想。
明天下午，还去那家咖啡馆。穿那件新买的连衣裙，他还没见过，兴许能遇见他。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沉下去。迷迷糊糊中，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像是“点心别忘了”，又像是别的。他没醒，她也没应。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绿点，忽明忽暗。
后天也去。大后天也去。
她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是他刚才掖过的，还带着一点温度。
明天天气预报说有雨。不知道咖啡馆那个靠窗的位置，会不会被雨水溅进来。冰箱里那盒点心，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