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17

第十七章:典当奇兵(1853)

耒水新客

道光二十二年深秋的耒水,恰似一幅被岁月浸染的斑驳画卷。。。

彭玉麟立在船头,目光掠过缓缓后退的江岸。船舷与水流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船夫们低沉的号子,在这暮色四合时分显得格外苍凉。。。

他的青布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几卷旧书,便只剩那方“梅花知己”木印——那是他离开衡州时唯一随身携带的旧物。。。

船在耒阳码头靠岸时,夕阳正沉入西山,将整片江水染成暗金色。。。

码头上人声鼎沸,远比衡州更显喧嚣。。。

数十条货船沿江停泊,桅杆如林,帆影幢幢。。。

脚夫们赤着上身,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往来如蚁,古铜色的脊背在余晖中泛着油亮的光。。。

空气中混杂着桐油、茶叶、药材、干鱼和汗水的复杂气味,那是商贸重镇特有的蓬勃气息。。。

玉麟背着包袱下船,脚步踏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先在岸边站了片刻,静静观察这座陌生的城镇。。。

耒阳城依水而建,屋舍鳞次栉比,从江边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麓。。。

城中炊烟四起,与江面升腾的薄雾交织在一起。。。

“客官,住店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凑上来,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殷勤笑容,“我们‘悦来客栈’干净便宜,离码头又近。”

玉麟摇头,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小兄弟,向你打听个事——这耒阳城里,哪家商号最缺识文断字的管事???”

少年接过钱,眼睛一亮:“客官是个读书人?那您可问对人了!”他指着江岸西侧一条热闹的街市,“瞧见没?那条‘正阳街’,全是商号钱庄。要说最缺读书人的,怕是‘广益当铺’——前几日还听杨掌柜念叨,说找个好账房比寻宝还难。”

“杨掌柜???”

“杨兆崧杨老爷,耒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厚道人。”少年压低声,“就是眼光太高,三个月辞了俩账房先生——都说他家的账目,比县衙的卷宗还难对付。。。”

玉麟记在心里,谢过少年,顺着码头石阶缓步上行。。。

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边缘生着深绿的苔藓。。。

两侧是各式货栈,门前挂着“安化茶庄”“永州竹木”“郴州矿铁”的招牌,伙计们正忙着将最后一批货物入库,算盘声、吆喝声、独轮车碾过石板的吱呀声,汇成市井的交响。。。

他在一处临河的茶馆前驻足。。。

茶馆不大,三张柏木桌子,几条长凳。。。

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上书一个歪斜的“茶”字。。。

玉麟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在靠窗位置坐下,慢慢啜饮。。。

茶是陈年的老茶梗,苦涩中带着烟熏味。。。

玉麟却喝得仔细——他身上银钱不多,从衡州带来的积蓄,除去船资,只剩三两七钱碎银。。。

这些钱,必须撑到他找到活计的那天。。。

茶馆老板是个精瘦老头,约莫六十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他一边用抹布擦拭桌案,一边打量玉麟:“客官面生,头一回来耒阳???”

“正是。。。”玉麟拱手。

“听口音是衡州那边人???”

“晚生衡阳人。。。”

老板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找活计???”

玉麟坦然道:“正是。晚生略识文字,懂些账目,想在耒阳谋个差事。。。”

老板眯起眼睛,目光在玉麟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指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第一关节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读书人。。。”老板下了判断,“既然懂账目,为何不去考个功名???”

玉麟苦笑:“家境贫寒,需先谋生计。。。”

这话半真半假。。。

他想起衡州协标营那些昏聩的军官,想起官场上蝇营狗苟的勾当,心中泛起一丝凉意。。。

功名???或许父亲在世时会期盼,可如今……

老板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也不多问,只道:“‘广益当铺’的杨掌柜,最爱用读书人。他常说,账房先生不光要会算账,还得懂仁义、知进退。前面辞退的几个,要么手脚不干净,要么眼高于顶——杨掌柜最恨这两种人。。。”

“多谢老丈指点。。。”玉麟真心实意地道谢,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茶钱。。。”

“多了。。。”老板推回半枚,“粗茶一碗,只值半文。。。”

玉麟一怔。。。老板已起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背影佝偻却挺拔。。。

他收起那半枚铜钱,心中微暖。。。

乱世之中,这般恪守本分的生意人,已不多见。。。

喝完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江上渔火点点,与天上初现的星子交相辉映。。。

玉麟按老板所指方向,沿正阳街一路行去。。。

街两旁店铺大多已上板关门,只有酒楼、赌坊、客栈还亮着灯火。。。

空气中飘来酒香、脂粉香,夹杂着赌徒的吆喝、歌女的浅唱。。。

几个醉汉歪歪斜斜地从赌坊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手中攥着空空的钱袋。。。

玉麟侧身让过,继续前行。。。

约莫一炷香功夫,看见一处三开间的门面——黑漆大门,青石台阶,门楣上悬着金字招牌:“广益当铺”。。。

两侧楹联在灯笼映照下清晰可见:“以质求信,四海财源集;公平交易,三江顾客临。。。”

铺面已打烊,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玉麟上前叩门,铜环撞击门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片刻,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何事???”

“晚生彭玉麟,特来拜访杨掌柜。”玉麟拱手。。。

“掌柜歇了,明日再来。。。”门又要关上。。。

玉麟忙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衡阳彭玉麟,曾任职衡州协标营文书,略通账目,特来毛遂自荐。。。”

门内沉默片刻,终于打开。。。

开门的是个老仆,提着灯笼上下打量玉麟:“随我来。。。”

穿过门厅,是个四方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尚未开花,只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正面是堂屋,左侧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书写。。。

老仆在门外通报:“老爷,有位彭先生求见。。。”

“进。”声音沉稳,带着湘南口音。。。

玉麟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幅山水立轴,落款是“石涛”。。。

桌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阔额,浓眉如墨,正执笔在一本账册上勾画。。。

见玉麟进来,他放下笔,目光如炬地扫过来。。。

那目光锐利却不逼人,带着久经商场的精明与审视。。。

玉麟不躲不闪,坦然相对。。。

“晚生彭玉麟,见过杨掌柜。。。”

“坐。。。”

杨兆崧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对老仆道,“奉茶。。。”

待玉麟坐下,杨掌柜开门见山:“你说曾在军营任职???”

“是。道光二十年至二十二年,在衡州协标营任文书,负责粮饷账目、往来公文。。。”

“为何不做了???”

玉麟略一沉吟:“军营积弊深重,非晚生所能改变。且……想换个环境,长长见识。。。”

这话说得含蓄,但杨掌柜似乎听懂了什么,点点头:“军营的账目,和当铺的账目,可大不相同。我这里的账,不光记银钱进出,还得记货物成色、抵押期限、死当活当、利钱增减——一毫差错不得。。。”

“晚生愿学。。。”

杨掌柜起身,从书架旁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铺着红色丝绒,盛着三件玉器:一件白玉佩,一件翡翠扳指,一方田黄石章。。。

“你看看。”他将木匣推到玉麟面前。。。

玉麟知道这是考校。。。

他先净了手——这是父亲教他的规矩,鉴玉前须手洁——然后小心拿起白玉佩,走到灯下细看。。。

玉佩雕螭龙纹,玉质温润,但透光看,内里有极细微的絮状结构。。。

他用手指轻抚雕工,刀痕转折处略显生硬,不如古玉的流畅圆融。。。

再看沁色,表面有几处暗黄斑痕,但分布过于均匀,像是人为浸染。。。

“此佩玉质尚可,但雕工有匠气,应是新仿明代样式。。。”

玉麟放下玉佩,又拿起翡翠扳指,“这件是缅甸翠,色阳正,水头足,可惜——”

他转动扳指,对着灯光,“内里有道暗裂,从边缘延伸至中部,价值大打折扣。。。”

最后是田黄石章。。。

玉麟托在掌心,感受它的温润——真正的好田黄,触手生温。。。

石色橘黄,肌理细腻,有萝卜纹隐现。。。

边款刻“嘉庆丙辰年制”,字体端庄,刀法老道。。。

“这方田黄章是真品。石质上乘,雕工精良,边款也是真迹。。。”

玉麟将石章放回匣中,“若在市面上,可值百两以上。。。”

杨掌柜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玉麟说完,他忽然问:“若有人拿这方田黄章来当,开价八十两,你当不当???”

玉麟略一思忖:“当。但只给五十两,死当。。。”

“为何???”

“田黄虽好,但周转慢。五十两收进,若遇行家,可卖百两;若一时卖不出,压在库里也不亏。八十两则利薄,且占本金过多。。。”

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敛去。。。

他合上木匣,重新坐下:“明日辰时来上工。试用一月,月俸二两。做得好再加。。。”

“多谢掌柜。。。”玉麟起身长揖。。。

“别急着谢。。。”

杨掌柜摆摆手,“我这儿规矩严。账目错一分,扣三日工钱;看走眼一次,扣半月;若有手脚不干净——”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送官究办,绝不姑息。。。”

“晚生明白。。。”

杨掌柜脸色稍霁,唤老仆:“带彭先生去西厢房安顿。被褥用具,都备新的。。。”

玉麟随老仆退出。。。

走到天井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掌柜又伏案书写,灯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窗纸上,像一座沉稳的山。。。

西厢房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椅,窗前还有个小书架。。。

老仆抱来被褥,又提来热水:“彭先生先洗漱。厨房有饭,我去热热。。。”

“有劳了。”玉麟从包袱里摸出十文钱递过去。。。

老仆推辞:“老爷吩咐过,新来的先生,头月吃住全包。。。”

玉麟却执意塞给他:“给老人家打酒喝。。。”

老仆这才收了,脸上露出笑容:“彭先生是个明白人。。。”

他压低声音,“掌柜面冷心热,您好好干,亏待不了。。。”

夜深了。。。

玉麟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声。。。

耒阳的秋夜比衡州更凉,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木印,就着月光看。。。

“梅花知己”四字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指尖抚过刻痕,每一笔都熟悉如初。。。

梅姑现在如何了???

还在衡州那深宅大院里,对着四角天空吗???

她可知道,他已离她百里之遥???

玉麟将木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日开始,便是新的生活了。。。

当铺管事——这是父亲生前绝不会想到的出路。。。

可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堂堂正正的坦途???

能在耒水之畔得一栖身之所,已属不易。。。

窗外,老梅的枝桠在风中轻摇,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江上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了。。。

玉麟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梅树开花,满枝红艳,如雪中燃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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