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在屋檐下
一
“樱桃花十八朵，阿郎哥来接我……”
小雀小鸟这样唱着，小女娃儿们这样念着。樱桃花是一片一片的红，树是一山一山的绿，在地处北回归线的瓦谷山乡，一年不分四季，永远是春天。
趁着过年前，天气还没有那么热，村子里的人们都要赶着把年猪杀了，不然天气一热，猪肉该放不住长蛆了。扎而老婆今年养了六头大猪，五头两个月前卖了，给孩子留着当学费。最后一头最大，要当年猪。天纷纷亮的时候，扎而就起床，摸着早晨冷飕飕的霜，在灶房旁边的空地搭起了灶，生了火堆，支起一口大铁锅，烧起了水——这是今天刮猪毛用的。
太阳从扎而家的猪圈墙头爬起来了。扎而老婆张姐扫着地，突然大黄开始狂吠，原来是亲朋好友提着啤酒和饮料来了。“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开工。”扎而说。几个大汉往猪圈过去，在几个自信的汉子的操持下，大猪被拖了出来。“今天的猪可太大了。”人们都这样说。张姐高兴得差点儿连猪血盆都拿不稳了。客人们打趣道：“猪血洒了一身，都不用怕咯，明年一年你们猪肉都吃不完咯。”小火和小英一人拿着茶米和盐，一人拿着爸爸的外套，他们姐弟俩站在一边，等着猪快要断气了，小火把茶米盐递给扎而，扎而一一把茶米盐放进猪嘴里，再把自己的外套盖在猪身上，并念念道：
“这辈子你辛苦了，下辈子投胎做人去吧，下辈子做人去吧……”
接下来，几位汉子在旁边刮猪毛，砍猪肉，老婆娘们捡着蒜和葱，嘴不停歇地说着。村里的阿三带了个媳妇儿回来，还挺会打扮的，听说是四十几岁的人喽。“人家在外面擦脸的药用得多，不显老，哪像我们，一个个就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其他几位笑了起来。
“白露撑藤开白花嘛，哎，三月六呀……”
扎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人们说笑道：“阿么，扎而，你的这个手机铃声赞的嘛，我们都想要一个咯。”只听扎而一直说着：“是呢是呢，过来了，过来了，他都那样了嘛，没有办法了……”说完，他约了几个人，跟老婆交代了几句话后先离开了。后来人们都起身去大寨了。剩下几个人说道：“说是他爹不在了，死在窝铺了。没有办法啊，老人家也是，说又说不得，偏偏今天他儿子杀猪死——管他的咯，人都不在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当扎而赶到窝铺的时候，他爸爸已经僵硬了。他爸爸今天早上被村主任发现时已经死了。村主任本来是给他送去政府发下来的米和衣服，谁知叫了几声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后，老人家已经身体冰凉了。
佤族人有个习俗，死人是基本不在家停留的，但是也不能在白天抬人下葬，所以老倌死的当天傍晚太阳落山以后，人们就把尸体放进棺材里抬埋了。可能是老人家怨气有些深，当人们到山上给他选坟址时，鸡蛋滚了好久都没有破。那天一直忙碌到晚上八点多，才把人埋了。
第二天，公鸡开始打鸣，每家每户都纷纷亮起了灯。每家都要派一个代表去抬一块石头给死人砌坟，而亲人要准备八块大的石头做主坟，其他人搬来的石头则给他砌“房前屋后”。等砌完坟，大家坐着休息的时候，有一个人跟扎而说：“扎而，以后你就轻松了嘛，你看，你爹在的时候人家也不跟你吃多少，你婆娘还嫌弃他，以后不在么，怕是更好。”
等到哪天他的坟头长满了草，也许人们就把他给忘记了。
在两天的时间里，猪杀完了，猪肉吃完了，老倌去世了。
二
扎而的老父亲死在窝铺了。这件事，村里的人们都议论纷纷，他们说老倌死都不得归家，旁边连一个人都没有，说不一定以后他都得这样……
听说扎而的父亲本来是和儿子一起生活的，但是张姐嫌他。老倌爱串门子，这就让张姐逮着了机会，每次煮了饭都不喊老头，都让扎而去叫。扎而不在的时候，老头只能自己看着时间回家吃饭。村里人哪一个不说：“扎而只听他婆娘的。我若是老倌，我也去住窝铺。生出这样怕老婆的娃也是害怕，他爹样样都苦好给他了，到头来被他婆娘吞了，老倌不就只有窝铺了吗？”
后来老倌就搬去自家地边的窝铺住了。人们说，老倌以前是上过学的，小学毕业后在村公所工作了几年，又到村里教小学生教了几年。后来，国家在每个乡镇新建几所小学，他也就成了失业人士。他只能回家去经营家里的那个打铁厂。论打铁，他可是一把好手，只要你需要，他连夜可以给你赶出来。村里一半以上的铁具都出自他的手，是远近闻名的匠人。在他的经营下，铁厂还小赚了一笔，这一笔钱给扎而盖了间大砖房，娶了媳妇儿，买了一头小牛，就什么都没有了。后来他年纪也大了，打铁也打不动了，村里的人们都去街上买，再也没有人找他打铁了。
村里对张姐的议论越来越多，说她借着回娘家的名义，其实是去幽会小伙子去了。在扎而出去打工的时候，她也不再避讳，直接把男人往家里带。
有一次，张姐把小伙子带到家里来，又是杀鸡，又是喝酒，好不欢乐。最后两人醉得烂泥一般，一起躺在满是垃圾的地上。到了晚上，扎而回来了，远远的，他就看见了自己家的灯亮着，心里暖暖的。拖着装满衣服的口袋飞跑回去。刚到家，他就看见了眼前的“盛景”。在那对男女的打鼾声中，扎而把快要跨进门的脚缩了回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大门口后，急速飞奔到大寨——他要去找村里的人来帮忙，打死野男人。等他找到村里的人，人家都告诉他：“你怕什么，直接上嘛，大男人一个。”可笑的是，等到了家，野男人跑了。扎而见人不在，就指着张姐的脸说：“人呢？野男人跑哪去啦？”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急又喘，就是不敢放下那悬在半空的手。张姐半醉半醒，拿起铲子就要打扎而，她一边追还一边喊叫：“你是我爹是我妈？还管我，不要跑，有种……”村里人一见这情况，都回去了，谁想参与夫妻战争。这天晚上，扎而不知道是在哪里睡的，反正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张姐起床后，就看见扎而在灶边烧火了。张姐立马拖着一口袋出来对着扎而喊道：“扎而，我直接跟你说了，既然你那么爱听人家的话，你就去跟人家过，反正我是过不下去了。结婚证拿来，快点……”扎而连忙抢过袋子说：“不要这样，人家看着害羞。”之后扎而什么也不说，一直拉着口袋坐在门槛上。
三
扎而的女儿小英书都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打了两年后回来过年，挺着个大肚子。后来跟人跑了，和她妈妈一样。
张姐跑了，扎而除了天天喝酒，什么也不干。村里哪家女人搞外遇，女人们都会说：“你看看扎而什么样子，我走了，你也就是那个样子的了。”
扎而一家是村里的建档立卡户，他弟弟有残疾证，他们一家也就靠这些补助来维持生活了。偶尔扎而出去打工，但也只是偶尔。他有五十多岁了，也干不了什么活。他喝了酒就会打骂扎发，有时候甚至对村里人说：“别给扎发喝酒，在哪个家喝死了，死后就是哪个家负责。我可没有钱给他办丧事。”扎发也经常见人就说：“我哥说，以后我死了，他要直接把我砍成两截抬埋，坟也不给我做。我好害怕。”村里人谁想管他们家那烂破事。
扎而的儿子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很早就不读书了。老师去过扎而家几次，扎而总说孩子不想上学，没有办法——实则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学费供儿子上学了，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钱读书。他儿子的个子比他高很多，还学会了抽烟喝酒。有一次小火烟瘾犯了，跟他父亲要钱，扎而没给，他直接掐着父亲的脖子按倒在沙发上。扎而嘴里大骂着：“你放开老子，老子你都敢打，不怕天打……”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若不是路人看见了来拉开，扎而早就死了。
一天晚上，小火家里来了几个人，小火硬是要和父亲要两百块钱。扎而没有，小火就让他去借，还没说完，直接开始掀桌子砸东西，还要拿刀捅死父亲。扎而没有办法，偷偷跑出去，躲到村主任家里。村主任报了警，警察来了以后，小火还在砸东西，甚至破口大骂警察。警察直接把小火电晕了，带回去拘留了几天。送回来那天，警察跟小火说：“再怎么说，那是你爹，你怎么敢打。以后不要再吵了，不然下次就不是关你几天了。”小火得意地说：“我怕他做什么，以后老子要给他睡窝铺，那时候我老爹不也是这样？”见警察马上要弄他，他才跑了。
警察对扎而说：“毕竟是父子，好好教一教，好好过日子。不然你看，你婆娘都跑了，以后还不得他养你了……”
扎而赌气地说：“他不是我儿子，他是一条牛，他还想干他老子。抓去，抓去关，我不管……”警察无奈地回去了。
四
有故事的可不止扎而家，村里还有个“吼神”叫张宝大叔，家喻户晓，家家闻风丧胆。人们都说：“只要张宝大叔吼一吼，地球都得抖三抖啊……”他无论到哪个家，人们都不敢和他搭话，不敢给他酒喝，不然他肯定要在旁边吼一晚上。有人咒骂道：“这烂人，到底什么时候死？天天喝酒，天天叫，动又动不得，死了还得负责，要死就快死得了，恨死了。”
政府给张宝大叔盖了一间房子，房子在寨子中间，并不偏僻。这样，张宝大叔就有了许多“朋友”，他们经常去张宝大叔家一起买酒喝。有一次，张宝大叔的补助被他全部拿了出来，请“朋友”喝酒。到了第二天，他家旁边的老奶奶看他开着门，进去一看，他死了。村主任一个电话，政府的人把他的尸体拖到县城里处理掉了。有人说他是喝酒喝多了，心烧死了。有人说他是因为太久没有吃饭饿死了。但是拍手称赞的人是很多的。
村里的人经常和扎而说：“以后你儿子再打骂你，你就去张宝大叔的房子里睡嘛，反正那房子也是国家给盖的，你又没有什么好怕的。”扎而心里不确定这样做到底行不行。有一次他喝多了酒，不敢回到家里去，只好去张宝大叔的房子里睡了一晚上。后来有人发现他已经在那间房子里面睡了几次了。
村子里的人看见扎而都说：“扎而，你有新房子了嘛，比你以前的房子还好，太划算了嘛你，都不用自己苦钱了。”扎而总是说：“国家的，不住白不住。”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走开了。
扎而有新房子了，不是窝铺，也不是大砖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