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班通勤的路,是要穿过一大片稻田的。春来水满,秋来金黄,像大地摊开的一本无字书,每日每夜地翻着。
春天来得悄没声息。某天忽然发现,田里的水蓄上了,亮汪汪的一片,映着天光云影。插秧机突突地开进去,后面拖着一排排嫩绿的秧苗,整整齐齐的,像拿尺子比着画上去的。就在那铁家伙旁边,几只白鹭立着,长腿细颈,雪白的影子映在水里,一动一动的。它们并不怕机器,有时竟跟得紧紧的,低头啄食被惊起的小虫。一白一绿,一静一动,比什么画都来得生动。我开车经过,总忍不住放慢速度,怕惊扰了这场春日的合作。
秧苗刚插下去时,稀稀拉拉的,能看到水面的反光。可天一日日热起来,它们就疯了似的长。那绿,是蘸饱了墨的笔在宣纸上晕染开的,一天浓似一天。风过处,稻浪从眼前一直推到远处,推得人心也跟着一荡一荡的。这时的白鹭少些,来的更是惊喜,稻子们是不说话的,它们的语言都藏在每一寸拔节的声响里,藏在清晨露珠的滚动里,藏在黄昏时分的清香中。我看久了,竟也能懂得几分——它们是在向着太阳,向着雨水,向着所有生命该去的方向,努力地生长。
最动人的是收割时节。这时候的白鹭最多,多得像是约好了,田埂上站成一排,收割机过去,它们就扑棱棱地跟上去,低头猛啄。泥土翻起来,虫子被惊得四下乱窜,正好便宜了这些白色的渔翁。偶尔有胆子大的,竟敢贴着收割机的轮子走,俨然一副熟客的模样。收割后的田里,稻茬整整齐齐地立着,像一支完成了使命的军队,安静地等待下一场轮回。白鹭在收割过的田地上踱来踱去,时不时低头啄拣遗落的谷粒,阳光照着它们的身影,在空旷的田野上拉得老长。
最妙的是,一块田里常常同时上演着几个季节,我在稻田里面看四季。早熟的稻子金灿灿地垂着头,等着镰刀;晚熟的还青着,穗子昂着脖子,在风里晃来晃去,一副不着急的派头;更有那刚刚插下去的秧苗,嫩得能掐出水来,怯怯地立在收割过的茬子旁边。黄的已经熟了,绿的还在长,嫩的正要开始——三个季节就这么挤在一块田里,谁也不让谁。白鹭在这些颜色里穿来穿去,在收割过的田里觅食,在未熟的田边歇脚,在刚插的秧苗间散步,倒也自在。
傍晚路过,夕阳把那些半黄半绿的稻穗照得透亮。近处的几垄割了,茬口齐齐的,泛着潮湿的土色;中间的正是金黄的时候,穗子低垂着,像是攒了一季的心事;远处的那片却还是青的,在晚风里一浪一浪地涌着,绿得理直气壮。我看着看着,竟有些恍惚了——四季的界限,原不是日历上画的那样分明,它们本就是互相纠缠着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看着这片田,从春水汪汪看到秋阳杲杲,从嫩绿看到金黄,又从金黄看到新绿。稻子们一茬一茬地来,一茬一茬地去,像是赶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集会。而我这个每天路过的人,倒像个固定的看客,看着它们出生、长大、成熟、倒下,然后又出生。仿佛这些稻子不是我路过的风景,倒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世间万物,原是各有各的时辰。早熟的早割,晚熟的晚割,白鹭们飞来飞去,总有食吃。急什么呢?该黄的时候自然会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就像这片田,收割完了,水一放,秧一插,又是新的一季。四季在田里转着圈,白鹭在四季里飞着,而我在路上走着——我们都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地,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不必齐整,不必赶趟。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