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小说:长夏

长夏

何久恩

题记

父亲的一生是一棵站在田埂上的树。他不说爱,只是每年夏至,把最长的日头留给我,把最短的夜留给自己。我用了几十年才看懂,他沉默的形状,就是四季的形状。

释义

《长夏》以节气更迭为隐性时间骨架,以珠三角水乡石桥镇为舞台,讲述民俗学者屈怀恩在父亲节前夕归乡,与沉默了一生的父亲在田园耕作中重新相处的故事。在夏至最长的白昼里,在秋收的金色里,在冬藏的沉静里,在春耕的希望里,主人公逐渐读懂了一个不善言辞的父亲用一生写下的语言——那是土地的语言,是四季的语言,是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语言的证明。当世事复杂多变,唯有四季恒常更迭;人只能在大自然的美景中获得安宁和慰藉,在田园耕作中享受乐趣。而父爱,就是那条贯穿四季的河流,不喧哗,自有声。

创作简介

这是一部关于土地、季节与沉默的父爱的小说。民俗学者屈怀恩在父亲节前夕接到姐姐的电话,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他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乡土父亲——少言、严厉、一辈子只跟庄稼说话。在接下来的春夏秋冬里,屈怀恩以民俗调查为由留了下来,陪父亲种稻、收瓜、犁田、插秧。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他逐渐理解了父亲沉默背后的深情。小说以二十四节气为隐线,以珠三角水乡田园为画布,以父子关系为轴心,试图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为那些恒常的、沉默的、深植于土地的情感,留下一份文学的证词。

关键词

夏至、父亲、田园、四季、沉默的父爱

参考文献

· 朱自清,《背影》

· 费孝通,《乡土中国》

· 梭罗,《瓦尔登湖》

· 苇岸,《大地上的事情》

· 陈冠学,《田园之秋》

· 珠三角水乡农业民俗田野调查资料

第一章 夏至

夏至那天,屈怀恩回到了石桥镇。

大巴车在客运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西边的天空正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他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水草腐烂的腥味、河泥的土腥味、远处农田飘来的化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汗水几乎是立刻就从额头上渗了出来。他站在一棵老榕树底下,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道帘子把他和身后的公路隔开。

这就是岭南夏至的空气。他在这里生活过十五年,后来离开,每一次回来,都是这个气味第一个迎接他。这一次,隔了整整十五年。上一次是端午回来划龙舟,待了将近一个月,但那次的空气是闹的——鼓声、呐喊声、龙舟划过水面的嘶嘶声。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夏至,夏至是静的。

他是在父亲节前一天接到姐姐电话的。

“爸在田里摔了一跤。”姐姐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刻意压制的紧张,“不严重,他自己说没事。但七十三了,在田里摔了,你说严不严重。”

“我明天回去。”

“你端午不是刚回来过?”

“那是端午的事。这次是爸。”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省城的暮色,车流声从高架桥上滚滚而来。他想起端午离开石桥镇那天,父亲站在老樟树下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一只手撑着腰——那时候腰已经在疼了,但父亲什么都没说。

他买了最早的大巴车票。

夏至的石桥镇,太阳是主角。日头从东边的山头上跳出来,光线忽然就铺满了整片田野,稻叶上的露珠在一瞬间全部亮起来。蝉在叫,叫得整条河都在嗡嗡响。

父亲不在屋里。姐姐说他一早就去田里了。“摔了跤还去田里?”屈怀恩皱起眉头。姐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你拦得住他?”

他换了双旧胶鞋,往田里走。路还是那条路——从老樟树下往东,经过一片菜地,再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鸡涧流下来的溪水,然后就是屈家的稻田。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软软的,像踩在时间的绒毛上。

远远地看见了父亲的背影。

在田埂上,弯着腰,用锄头把田埂上的杂草一棵一棵锄掉。动作很慢,每一锄都要停一下,直起腰歇一口气,再弯下去。深蓝色的旧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草帽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帽檐上有一圈汗渍染出的盐霜——那是母亲生前给他编的,戴了十几年,还在戴。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父亲没有发现他。

“爸。”

父亲直起腰,转过身来。阳光下,那张脸比他记忆中又老了一些——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被汗水浸透的白发贴在额头上。但眼睛还是那样,不大,但很亮,有一种被土地打磨出来的韧劲。

“回来了。”父亲说。

就三个字。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父亲说完就弯下腰继续锄草,锄头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那个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儿子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但屈怀恩知道,如果他在意,他会看得很清楚——父亲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笑的前奏。

“我来锄。”

“你不会。你在城里坐了二十年办公室,手早就没力气了。”

屈怀恩没有再争。他蹲下来,开始用手拔田埂上的草。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锄自己的。父子俩就这么一高一低、一老一少地在田埂上除草。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稻田的水面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不说话的树。

中午,姐姐送来饭菜。父子俩坐在田头的榕树下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碟清炒空心菜,一碟煎蛋,一碟酸菜炒肉末,一锅白粥。父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的牙不好,去年掉了两颗臼齿,一直没去补。“补什么,”姐姐转述过父亲的原话,“都这把年纪了,能吃几年。”

“腰还疼吗?”

“不疼。”

“姐说你摔了。”

“她瞎说。就滑了一下,又没摔着。”父亲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粥上搅了搅,嚼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端午划龙舟,拿了第几?”

“第二。”

“嗯。”父亲点点头,继续嚼酸菜。嚼了半天,又说,“你妈以前也划过龙舟。不是坐船,是站在岸上敲锣。那年她十六岁,我十八岁。我就是那年在龙舟赛上认得她的。”

屈怀恩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从来不提母亲。

“她敲锣敲得好,”父亲说,眼睛看着远处的稻田,好像在跟田说话,“全村就她一个人敲在点子上。我当时在船上,划第二排。鼓声听不清楚的时候,就听她的锣声。她的锣声比鼓声准。”他停了一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很久。“后来她嫁给我,就再也没有敲过锣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起母亲。用了四十多年,终于说了。用的不是在客厅里郑重其事对坐交谈的方式,而是蹲在田头,就着白粥和酸菜,像在说一件田里的农事。他忽然明白,对父亲来说,回忆母亲和在田里除草是一回事。都是活着的人该做的事情。

下午,父亲带他去看瓜田。瓜田在河的对面,一小块坡地,种的是西瓜和香瓜。父亲蹲下来,用手敲了敲一个最大的西瓜,听了听声音。

“再晒三天就能摘了。你回来得正好。往年你都不在,瓜熟了我一个人吃不完,送人又舍不得——自己种的瓜,每一个都认得。跟它一起过了几十天,它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饿了,你都知道。这样的瓜,怎么舍得送人?”他拍了拍那个西瓜,站起身。“这个最大的给你留着。带回省城去。给同事们尝尝。告诉他们,这是我爸种的。”

父亲说“告诉他们,这是我爸种的”的时候,语气平淡到了极点。但这句话一出来,屈怀恩的喉咙忽然堵住了。那是父亲能说出的最接近“我想让你骄傲”的话。他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他只会种一个最大的西瓜,让儿子带回去,然后说:这是我爸种的。

傍晚,父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院子边上种了一棵黄皮树和一棵龙眼树。黄皮已经熟了,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在暮色里像小灯笼。父亲从屋里拿出两把蒲扇,递了一把给他。

“你端午回来待了那么久,单位不催你?”

“我是做民俗研究的,田野调查本来就要时间。”

“田野调查,”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品它的味道,“就是到处看看、记记?”

“差不多。”

“那你看田看地就行了,城里那些事情有什么好记的。”父亲摇着蒲扇,又说,“以前生产队有个记工员,每天记谁干了多少活,跟你差不多。不过你比他高级,你是大学生,他是初中生。”

这是父亲式的表扬。永远不会直接说“你做得好”,而是用一个奇怪的比喻,在最后补一句“你比他高级”。

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夏至的星空是南方乡村最奢侈的馈赠——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屈怀恩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星。省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高楼顶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城里看不到这些。”

“那你还待在城里做什么。”父亲的语气不是质问,是真心实意的困惑。在他看来,人在哪里能看到星星就应该在哪里生活,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城里有工作。”

“田里也有工作。有什么不一样。城里的工作,做好了老板高兴。田里的工作,做好了老天爷高兴。老天爷比老板大。”

他无法反驳。也许根本反驳不了。父亲的道理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从田里刨出来的。太阳、雨水、泥土和稻子共同写下的法则,比任何理论都硬。

父亲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了一句:“你妈以前也爱看星星。她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你看那边那颗——”他用扇子指了指西边天空一颗特别亮的星,“那颗可能是她。”

这就是他表达思念的方式。不说“我想她了”,说“那颗可能是她”。

夜深了。屈怀恩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是他初中时买的,上面还有一些铅笔画的圈——那时候他梦想去很多地方。现在他确实去了很多地方,但那些被他画过圈的地方,去了之后发现最想的还是这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长时间的寂静。父亲忍耐了一辈子——忍穷、忍累、忍痛、忍失去妻子的悲伤。他的沉默不是没有话说,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让它们烂在肚子里,变成养分,变成第二年春天田里的肥料。

窗外,夏至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虫声如织,蛙声如鼓。白昼最长的一天即将过去,从明天开始,夜晚会一天比一天长,直到冬至,周而复始。四季就是这样,不说一句话,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像父亲。从来不说爱,但每一个夏天,把最长的白昼都给了孩子。

第二章 小暑

小暑那天,父亲开始收早稻。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一面烧红的铜锣挂在天上,稻田里没有一丝风,只有热空气在地面上蒸腾,远处的景物都扭曲了。父亲天不亮就起床了。他穿好衣服,戴上草帽,拿起镰刀,往田里走。屈怀恩要跟着去,父亲拦住了。

“割稻不是你干的活。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我能割。”

“你能割,但你割不快。割稻讲究节奏,一垄一垄地割。你跟稻子不熟。”

他跟稻子不熟。这句话让屈怀恩愣了一下。在父亲的世界里,稻子不是作物,是熟人。是每年都要打交道的、有脾气的、需要了解的对象。

他拗不过父亲,只能跟在他后面,提着一壶水,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弯下腰,左手抓住稻秆,右手的镰刀一挥,一把稻子齐根割断。割下的稻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每一把都一样大,每一刀都一样齐。那个动作他重复了几十年,已经不需要思考。手知道什么时候挥刀,腰知道什么时候弯下,脚知道什么时候向前。

太阳升起来之后,田里的温度迅速上升。汗水从父亲的额头淌下来,滴在刚割过的稻茬上。他的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但他没有停。一垄割完,直起腰,喝口水,又弯下去割下一垄。直到太阳升到头顶,他才直起腰,看了看割完的半片田。

“下午再割。”他说,声音是哑的。

他走到田埂上,在榕树下坐下来。喝了几大口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知了在树上疯狂地叫着,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皱纹像田里的沟渠一样纵横交错。他睡着了。在知了最响的正午,在太阳最毒的正午,在割了半片田之后。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坐在榕树下,睡得很沉。

屈怀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觉。父亲睡着之后,那张平时紧绷的脸松弛下来了,皱纹还在,但表情不再严厉。那双握镰刀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掌上全是老茧,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几十年握锄头、握镰刀、握扁担留下的印记。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那些泥已经嵌得太深,洗不掉了,变成了指甲的一部分,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下午,父子俩打稻。打稻用的是老式的人力打稻机——一个木制的滚筒,上面钉满了铁齿,用脚踩踏板带动滚筒转动。父亲踩踏板,屈怀恩递稻把。打稻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稻粒哗啦啦地落进谷仓,像一场金色的雨。

“你小时候,”父亲一边踩一边说,“最喜欢看我打稻。坐在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满头都是稻壳。”

屈怀恩不记得了。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父亲的记忆像一块硬盘,存储着关于儿子的所有细节,而他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细节却很少。因为父亲太沉默了,沉默到他不记得父亲说过什么话。但也许,沉默本身就是最特别的事。一个愿意花一下午看着儿子在稻草堆上睡觉的人,他的爱不在语言里,而在那一下午的安静守护里。

晚上,父子俩在院子里吃饭。饭菜是屈怀恩做的——空心菜、煎蛋、一碟从镇上买的烧鸭。父亲尝了一口烧鸭。

“东记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吃了六十年了。东记的烧鸭皮脆,肉嫩,酱料里有陈皮味。”他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忽然说,“你妈以前也爱吃东记的烧鸭。每次去镇上赶集,都要买半只回来。我不爱吃,太油了。但她爱吃,我就陪她吃。后来她走了,我就不买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一天之内提起母亲。四十多年的沉默,好像在这个夏天开始融化了。

吃过饭,父亲在院子里剥花生。手指动作很慢,但很准——一捏,花生壳裂开,两颗饱满的花生仁滚出来。屈怀恩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也帮他剥。两个人剥花生,很久没有说话。

“爸,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想妈?”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剥。剥了几颗,才开口。“谁说我没说。”

“我没听到过。”

“我说给田听了。每年清明,我去她坟上,说的可多了。田听到了,河听到了,坟前的松树听到了。你没听到,是因为你不在。”他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竹匾里,“你妈刚走那几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去田里坐着。田很安静,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说话。后来我就习惯了,有什么话跟田说。田不会回嘴,也不会觉得我烦。今年你回来了,我就跟你说一些。你不在,我还是跟田说。”

他的喉咙又堵住了。他看着父亲剥花生的手——那双在月光下依然在劳作的手,从来不写日记,但它们剥的每一颗花生、割的每一把稻子、扛的每一袋粮食,都是日记。写在大地上,写在季节里,写在那些只有田和河和坟前的松树能看到的地方。

第三章 大暑

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热到什么程度呢。早上洗的衣裳挂在院子里,不到中午就干了,干到发硬。稻田里的水被晒得烫脚。黄皮树上的黄皮被晒得裂开了口。狗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连风都是热的——空气中的水分被太阳蒸起来,变成一张看不见的、滚烫的湿毛巾,裹住每一个在户外的人。

这种天气里,父亲的农活却一点也没少。早稻已经全部收完了,接下来是犁田、晒田,准备种晚稻。父亲牵出那头老水牛,给它套上犁。水牛是村里最后几头还在干活的牛,年纪比屈怀恩还大,眼睛很温和,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神情。父亲和水牛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缰绳轻轻一抖,水牛就知道往左还是往右;父亲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水牛就知道该停还是该走。他们在一起干了二十年,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比语言更深的理解。

犁铧切入泥土,翻起一溜黑色的土浪。白鹭跟在犁后面,在刚翻开的泥土里找虫子吃,有时候就站在牛背上。

中午歇晌的时候,父亲把水牛牵到树荫下,给它喂草料。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卷了一支旱烟,慢慢地抽。烟是他自己种的,在后院的一小块地里,每年种十几棵。

“爸,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妈走后。”

四个字。没有再多的解释。屈怀恩没有追问。他学会了——父亲说话的方式就像他种地的方式,一锄头下去就是一个坑,撒下一粒种子,盖好土,然后等着它自己发芽。他说了“你妈走后”,剩下的就由你自己去领会。那根烟是母亲走后点燃的,到现在还在燃。

下午,父子俩去菜地浇水。菜地在河边,一小块长条形的地,种着空心菜、辣椒、茄子和丝瓜。父亲从河里挑水,一担一担地挑上来,用木瓢一瓢一瓢地浇在菜根上。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丝瓜再过几天就能摘了。你喜欢吃丝瓜炒蛋。小时候一顿能吃半盘。”

“你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你爱吃的东西。”父亲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在浇完最后一瓢水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加了一句,“你走了以后,我有好几年做丝瓜,做完了才发现没人吃。”

他说“做完了才发现没人吃”的时候,声音和浇地的水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但屈怀恩听到了。他想起母亲刚去世那年秋天,他离开石桥镇去县里读书。父亲一个人站在老樟树下送他,什么都没说。后来姐姐告诉他,父亲那天晚上一个人吃了整盘丝瓜炒蛋。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那是他习惯做的分量。做完了才发现没人吃了,于是一个人全吃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丝瓜炒蛋。

黄昏时分,父子俩从菜地往回走。路过鸡涧的时候,父亲停下来,说天气太热,要洗把脸。他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溪水,泼在脸上。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滴在衣襟上。夕阳从松林间穿过,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脸上,水珠还挂在下巴上,闪着光。

“这溪水,还是跟以前一样凉。我小时候就喝这条溪的水。你爷爷也喝,你爷爷的爷爷也喝。你小时候也喝。”他看着溪水,好像在数这条溪水流过的年岁。“不知道你儿子还喝不喝得到。”

屈怀恩没有孩子。父亲从来没有催过他结婚生子的事。但这句话让他知道,父亲在想。只是不说。

第四章 立秋

立秋那天,父亲说了一句话,让屈怀恩愣了很久。

“秋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田埂上,看着刚插下去的晚稻秧苗。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丝不同于夏风的凉意——那种凉意很细微,细微到只有像父亲这样在田里待了一辈子的人才能察觉。

“今天早上起来,膝盖有点凉,就知道秋天来了。”

他不看日历,不看天气预报,不看手机上的节气提醒。他只看自己的身体,听自己的膝盖。比任何气象仪器都准。

立秋之后,农活稍微少了一些。晚稻已经插下去了,接下来的主要工作是田间管理——施肥、除草、防虫。下午的时候,父亲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稻田。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你在看什么?”

“看稻子长。你看,今天比昨天高了一点点。昨天还不到第三片叶子的那个高度,今天已经到了。”

他说得很认真。他真的能看出稻子一天长了多少。这种观察力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一辈子在同一块田里看同一片稻子练出来的。

“以前在生产队,我是负责看水的。每天晚上都要去田里走一圈,打着电筒看。那个活最累,但也最好。因为整个晚上就你一个人在田里。月亮照着,青蛙叫着,稻子在夜里长得比白天快——你听,能听到稻子拔节的声音。啪,啪,像有人在田里轻轻地弹琴。”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回忆那种声音。过了很久,睁开眼睛,加了一句:“你妈以前常陪我去看水。她胆子小,怕蛇,但还是去。她说一个人在田里太孤单了,两个人就不孤单了。”

这是他第三次提起母亲。每次都像是不经意的,每次都是在说农事的时候顺带说出来的。母亲已经融入了他的农事记忆里,就像雨融入土里,分不开了。

立秋后的一个傍晚,屈怀恩陪父亲去田里施肥。父亲挑着两桶肥料走在前面,扁担在他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到了田里,他用手抓起肥料,一把一把地撒在稻根周围。撒得很均匀,每一把的量都差不多,总是恰好撒在稻根旁边。

“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我后面。我撒肥,你就在后面用脚把肥料踩进泥里。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一只手在膝盖的位置比了比,“踩得可认真了,一边踩一边唱儿歌。那是你妈教你的。”

屈怀恩试图回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来了吧。”父亲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辨识的情感——不是责备,是一种淡淡的无奈,“你忘了很多事。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你忘了很多事。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一把一把地撒着肥料。那把老骨头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在夕阳底下,像一座正在融化的、沉默的山。

第五章 处暑

处暑的意思是“出暑”,炎热离开。但在岭南,处暑依然是热的。只是早晚开始有凉意了——清晨的稻田上会飘一层薄薄的雾气,夜晚睡觉要盖薄被子。稻田里的晚稻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

父亲说,处暑前后要给稻子追一次肥,还要打一次农药。他背上喷雾器,走进稻田里。喷头在稻叶上扫过,农药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以前没有农药,有虫子就用手捉。你爷爷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一人一垄,从早捉到晚。捉到的虫子放在一个小布袋里,回去喂鸡。后来有了农药,虫子少了,但田里的泥鳅也少了,青蛙也少了。以前晚上田里全是青蛙叫,吵得人睡不着。现在稀稀拉拉的,只有几只还在叫。”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怀旧的伤感,也没有对农药的谴责。只是一种陈述,像在说天气的变化。他的世界观是农民的世界观——接受一切改变,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打完农药,父子俩在田头的榕树下休息。父亲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饼干。有点碎了,袋子里全是饼干屑。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跟我来田里,都要带一包。吃到一半就睡着了,饼干还在手里攥着,蚂蚁爬了一身。”

又是小时候。父亲每次开口,说的都是他小时候的事。好像他的记忆是一座博物馆,里面陈列的全部是儿子小时候的展品——儿子第一次走路、儿子第一次叫爸爸、儿子在稻草堆上睡着、儿子被蚂蚁吓哭。而最近二十年——儿子离家读大学、工作、评职称——这些事在他的博物馆里几乎没有位置。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不了解。但他记得儿子三岁时踩肥料的儿歌,记得儿子五岁时在稻草堆上睡着的样子,记得儿子七岁时被蚂蚁爬了一身还攥着饼干不松手。

这些是他的考古学。他花了几十年,一寸一寸地挖掘,把那些被时间埋在最深处的细节挖出来,擦干净,陈列在心底最明亮的位置。

第六章 白露

白露那天清晨,屈怀恩起床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的一地露水。黄皮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龙眼树的叶子上也挂满了水珠,地上的草叶上全是。阳光初照,每一滴露珠都在发光。

父亲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把小刀给南瓜花授粉。他把雄花摘下来,用花蕊去触碰雌花的花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科学实验。

“白露的露水最养人,”父亲头也不抬地说,“以前你妈每到白露这天,都用露水洗脸。她说白露的露水能明目,洗了一年眼睛都不干。”他又拿起一朵雄花,继续给下一朵雌花授粉。“后来她走了,我每年白露还是用露水洗脸。不是怕眼睛干,是想替她洗。”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弯着腰,把雄花的花蕊轻轻地按在雌花的花蕊上。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满院子的露珠上。那一刻,天地之间全是光,而父亲蹲在这光的最深处,用沾满花粉的手指,完成一个沉默的、持续了几十年的仪式。替她洗脸。每年白露。用最干净的露水。

白露过后,稻子开始抽穗了。抽穗是水稻生长中最关键的时刻。这时候需要充足的水分和阳光,不能旱,不能涝,不能有台风。父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田里看水位。

“抽穗这几天最要紧。一年的收成,就看这几天。水稻开花是在上午,太阳出来之后开一两个小时,然后花就闭了。所以上午一定要去看。”

他每天上午都守在田边,像一个守在产房外的父亲。对他来说,这片稻田就是他的亲人。他没有太多跟人打交道的欲望,但跟稻子,他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第七章 秋分

秋分,日夜等长。从这一天开始,夜晚开始比白天长。父亲说,秋分是农事的分水岭。秋分之前,稻子在长身体;秋分之后,稻子在长粮食。现在穗子已经抽完了,谷粒开始灌浆——把叶子里合成的养分输送到谷粒里去,让谷粒一点一点饱满起来。

“灌浆的时候要晒太阳,太阳越足,米越香。”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稻穗在阳光下微微泛黄。风吹过来,整片田都在沙沙响。那是谷粒和谷粒碰撞的声音,是秋天最动听的声音——比蝉鸣更轻,比蛙声更柔,比任何音乐都踏实,因为每一响都是粮食。

父亲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摘了一粒谷子,放在手心里,用大拇指的指甲掐了一下。“还嫩,掐得出浆。再晒半个月就差不多了。”他把那粒谷子放回稻穗上,又轻轻地拍了拍稻穗,像拍一个孩子的头。

秋分那天下午,屈怀恩在整理父亲的工具房时,在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了一本旧相册。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根辫子,站在稻田里笑着。背面写着:一九七一年,端午。他认得这张照片,父亲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后面还有很多照片:母亲抱着满月的他,父亲站在旁边,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三岁的他坐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饼干,满身是泥。他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书包站在老樟树下。他高中录取通知书被父亲裱在相框里拍的照片。他在大学图书馆前的留影。最后一页,是一张最近的照片——他端午回来划龙舟时,和屈德厚站在龙舟旁边,满头大汗,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

他合上相册,坐在工具房的矮凳上,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理解了一件事。父亲的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这本相册里。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句话,每一条背面的字迹都是一声低语。他用几十年时间攒下这些话,却不让人知道。就像他把最大的西瓜留在地里,不说,等你回来。

第八章 寒露

寒露,露水开始变冷。稻穗开始变黄了,从穗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蔓延。谷粒里的浆水慢慢凝固,变成淀粉——先是在谷粒中心凝结成一个白色的小点,然后往外扩散,最后整粒谷子都变得坚硬饱满。这是水稻生命中最安静的阶段。不再长高,不再抽穗扬花,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把积攒了三个季节的阳光全部转化成淀粉。

父亲每天早晚去田里看稻穗的颜色。他说,稻子黄到什么时候收割,有讲究。太早了谷粒不饱满,太晚了谷粒会掉。要等到稻穗弯下来,谷粒变成金黄色,指甲掐下去不再出浆,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收割时机。

“种了一辈子地,每年这个时候还是会紧张。怕台风,怕大雨,怕虫害。离收割越近,越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不是夸张。屈怀恩发现,寒露这几天,父亲的房间晚上经常会亮灯。他半夜起来,看到父亲坐在床上,就着床头灯看一本旧日历。日历的每一页上都用铅笔写着字——某月某日,晴,水温合适。某月某日,雨,排水。某月某日,台风,抢收未成。那是他四十年的种田日记,密密麻麻,像一本简略的地方志。

寒露的夜晚,屈怀恩陪父亲去田里走夜路。看水。月亮很亮,不用电筒也能看清路。稻田在月光下是一片银灰色的海,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父亲走到田埂的一处缺口停下,蹲下来看了看——水位有点低。他用一把小锄头引了一些水进来。水流进田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跟在我后面。有一次不小心踩进田里,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急得哭。我把你捞起来,你一身都是泥。你妈给你洗了半个小时的澡,泥水染黑了半盆水。”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的、有声音的笑。在寒露的夜里,在月光下的稻田边,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回忆儿子小时候踩进泥里的事,笑了。

这是屈怀恩第一次听到父亲笑。那个笑声很轻,混在虫声和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就像父亲所有的感情——都存在,只是不让人听见。

第九章 霜降

霜降,岭南没有霜。但空气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是湿度。空气变得干燥了,天空变得更高更蓝了,阳光不再灼热,变得温和而透明。

父亲的稻子终于要收割了。

收割那天,村里还有劳力的几户人家都来帮忙。来的人里面有周世荣——那个开宾馆的阿荣,端午一起划过龙舟的。还有何老六,从县城专门开车回来。还有陈友亮,他老婆也来了,两个人一边割稻一边拌嘴,但手上的活一点没停。

十几个人在田里割稻,镰刀挥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在稻草堆上跳来跳去。女人们送来了茶水。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不是端午龙舟那种喧嚣——那是一种竞技的、向外展示的热闹。秋收的热闹是向内的,是劳作本身的节奏汇聚成的合唱。

父亲在人群中间,弯着腰割稻,动作比谁都快。七十三岁的人了,在田里比五十岁的人还利索。周世荣在旁边说:“屈叔,你慢点,我们跟不上。”父亲头也不抬:“你们跟不上是你们的事。我这辈子就是跟稻子比速度。我跟稻子比了一辈子,没输过。”

中午,所有人在田头吃饭。大家坐在榕树下,边吃边聊。父亲坐在人群中间,不怎么说话,只是听。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在。有人给他敬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一个一个传下去。和端午祭龙头那晚一模一样。

稻谷全部收完的那天,父亲一个人在晒谷场上坐到天黑。夕阳照在收割后的田野上,有一种辽阔的、安详的寂静。他坐在晒谷场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田,很久没有说话。屈怀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父亲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妈要是还在,她会高兴。她最喜欢秋天。每年收完稻子,她都要做一顿好吃的,说庆祝。其实就是多炒两个菜,但她说是仪式感。几十年了,我一个人收稻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庆祝。今年你在家,就不用我一个人了。”

他把手里的旱烟卷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在夕阳底下,他站在晒谷场上,背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稻谷袋,面前是空荡荡的稻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被秋风吹光了叶子的树——看起来孤独,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

第十章 立冬

立冬,岭南的冬天来了。气温在十几度,树木还是绿的。稻田已经全部收割完毕,田野空荡荡的。这是土地一年中最闲的时候——忙了三季,终于可以歇一歇。

但父亲的“歇”不是躺在家里睡大觉。他开始翻修工具——把镰刀磨快,把锄头重新装柄,把打稻机拆开来上油。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排工具。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很暖和。

“工具要冬天保养。冬天不保养,春天就生锈。人也是一样——冬天不养,春天就累。你爷爷活到八十九,就是靠冬天养。立冬之后他就不下地了,每天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春天一来,他又浑身是劲。”他把磨好的镰刀举起来,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点点头。“你爷爷说,人跟地一样。地要休耕,人要休养。不能一年到头都忙,要给自己留一个冬天。”

这是父亲第一次说起养生之道。不是健身房养生、保健品养生,是土地养生——跟土地学,该忙的时候忙,该歇的时候歇,不违农时,不逆天时。

立冬这天,父亲炖了一锅老火汤。是冬瓜薏米排骨汤,从早上炖到下午。汤色乳白,冬瓜炖得透明,排骨炖得脱骨,薏米炖得开花。父亲舀了一碗递给他。

“冬天要多喝汤。你妈以前立冬必炖这个汤。她炖的比我好喝。”他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看着碗里升起来的蒸汽。“她要是还在,就好了。”

屈怀恩也喝了一口汤。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直接提起对母亲的思念。以前他总是回避这个话题,怕勾起父亲的伤感。但现在他知道,有些话不说才伤人。说了,反而是安慰。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喝着汤。过了很久,他把碗放下,起身去厨房添汤。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添满汤的碗走回来。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说:“她在的时候,冬天没那么冷。”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他想她。用了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重的话。

第十一章 小雪·大雪

小雪和大雪之间,岭南无雪。但天气确实冷了。清晨的田野上偶尔会结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父亲的农活基本停了。他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起来喂鸡,上午去镇上喝茶,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院子里坐坐,晚上早早睡觉。他去茶馆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屈怀恩一起去。他向茶馆里的老伙计介绍:“我儿子,在省城教书的。”老伙计们就会礼貌地夸几句,他只是点点头,不说别的。但带儿子去茶馆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最大的炫耀。他不说,但让所有人看见——这是我儿子,他回来了。

小雪的一个傍晚,屈怀恩陪父亲在院子里坐。龙眼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黄皮树也落了一地。父亲看着落叶,忽然说:“你妈走的那年,这棵龙眼树结了好多果。她种的,每年都是她摘。那年她没等到结果就走了。我一个人摘的,摘了一大筐,吃不完,送人又舍不得——她种的。后来都晒成龙眼干了。每年冬天泡茶喝,放几颗。到现在还没喝完。”

他看着龙眼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种的东西都长得好。南瓜、丝瓜、龙眼、黄皮,什么都长。她手气好,种什么活什么。我不行,我只会种稻子。但她种的东西,我得替她管着。龙眼树每年要修枝,黄皮树要施肥,南瓜藤要搭架子。我不会,就学。学了几十年,现在会了。”

一个人。守着妻子种的树。学了几十年怎么照料它们。这就是他的爱情。没有玫瑰,没有情书,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一棵龙眼树,从她走后,每年修枝、施肥、摘果、晒干。冬天泡茶喝,放几颗。到现在还没喝完。

第十二章 冬至

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岭南的冬至没有北方的饺子,但有汤圆。姐姐这天带着外甥回来了。父亲坐在客厅里,目光不在电视上——在厨房里的女儿和女儿的儿子身上。

饭桌上,一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父亲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筷子一直不停地在给儿子碗里夹菜,给外孙碗里夹菜。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在田里撒种子。

聊到很晚,姐姐一家要走的时候,父亲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小杰。姐姐一家走了之后,他忽然说:“你外甥要是考到省城,你多照顾他。他爸妈没读过什么书,帮不了他。”他顿了顿,“我当初也帮不了你。你考大学、读研究生、找工作,都是你自己。我没文化,帮不上忙。”

屈怀恩从来不知道父亲心里在想这个。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因为“帮不上忙”而感到愧疚。在父亲的价值体系里,“帮忙”就是种田、收稻、扛东西——这些他做到了极致。但儿子走了一条他完全不懂的路,他帮不上任何忙。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遗憾。不是儿子不优秀,是自己不中用。他用了几十年的沉默,来消化这个遗憾。

第十三章 小寒·大寒

小寒大寒,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岭南的冷是湿冷,渗进骨头里的那种。父亲穿上了厚厚的棉袄,但还是每天去田里转一圈。田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稻茬和几垛稻草。但他还是要去。

“习惯了。一天不去田里,浑身不舒服。”

大寒那天,他陪父亲去田里。风很大,吹得稻草垛呼呼响。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光秃秃的田野,看了很久。

“过了大寒就是立春。立春之后就要开始准备春耕了。种子我已经留好了,在仓库里。最好的稻穗,我单独割的,单独打的,单独存的。每一粒都是我挑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七十三岁了,已经在盘算明年的春耕。已经挑好了明年的种子。他已经准备好再种一年,再收一年,再活一年。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只是因为春天来了就要播种,秋天来了就要收割,四季到了就要更迭。活着就要种地,种地就是活着。

第十四章 立春

立春那天,父亲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要去做一件事——挖今年的第一锄土。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立春第一锄,象征着一年的耕作正式开始。

他在田里选了一块最向阳的地方,举起锄头,落下去。锄头切入泥土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里特别响亮。泥土翻开来,散发着一种新鲜的、带着冬天余寒的土壤气息。他弯下腰,用手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今年的土,比去年肥。去年冬天稻草沤得好,土松,种什么都长。”他把泥土放回去,用手掌轻轻拍平。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着远处的山。

“又是一年了。”

三个字。又是一年了。没有感慨,没有伤怀,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但对于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来说,这句话里有太多东西——他又活过了一个冬天,又将迎来一个春天,又将种下一季稻子。这是他的第几个春耕了?第六十多个。六十多年,锄头换了无数把,田还是那块田。

屈怀恩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的背影。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父亲的身影投在刚翻开的泥土上。那个影子和他记忆中父亲年轻时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脊背没有那么直了,动作没有那么快了,但那个姿态从来没有变过。一个人,一把锄头,一块田。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端午那天,屈德厚坐在船头敲鼓的样子。七十八岁,鼓槌握得稳稳的。“宁可煲烂,不可扒慢。”那是龙舟人的气魄。而父亲的气魄,不在鼓声里。在锄头落下去、抬起来的节奏里。在春种秋收、夏耘冬藏的轮回里。在沉默的守候里,在一个人替妻子照料她种的龙眼树的几十年里。龙舟人的“煲烂”是一瞬间的决绝,而父亲的“煲烂”是几十年的漫长。把一生交给一块田,把孩子送到远方,把妻子埋在心底。不回头,也不后悔。

他把手机的订票页面打开,看着那张从省城到石桥镇的大巴车票。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取消键。

“爸,我请了长假。学校那边可以远程办公。我想在家里再待一段时间,帮你春耕。”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田里的风吹了好几遍,久到远处的鸟叫了好几声。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锄地。锄头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在锄头起落的间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和锄地的节奏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

“那今天把种子泡上。”

那今天把种子泡上。

这不是欢迎。不是感动。不是“儿子你终于懂事了”。而是一个农民能说出的最深情的话。那意思是: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做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把种子泡上,等它们发芽,然后种到田里去。然后守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抽穗扬花,等着它们成熟收割。我们一起,从头开始,再种一季。这个邀请,比任何语言都重。比任何拥抱都实在。父亲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会说“把种子泡上”。

尾声 夏至又至

又一个夏至到了。

田里的早稻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稻浪在夏天的热风里起伏。丝瓜又爬满了架子,黄花开得正好。南瓜藤爬满了院墙,结了几个拳头大的小南瓜。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稻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今年的穗子比去年长。你泡的种子,你看,都长这么高了。”

他跟着父亲在田里干活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他学会了犁田、育秧、插秧、施肥、打药、看水、收割。他的手重新长出了茧子,他的脸被晒黑了。以前他研究民俗学,研究对象是别人的生活。现在他活在那个生活里面。

“爸,今天夏至。”

“嗯。日头最长的一天。”

父子俩站在田埂上,一起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影子缩成脚底下一个黑色的小圆饼。知了在榕树上疯狂地叫着。远处,鸡涧的溪水声隐隐约约传来。

“你妈以前说,夏至的日头最养人。晒一天,一年都不生病。”父亲摘掉草帽,仰起脸,让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你也晒晒。”

他摘掉草帽,仰起脸。夏至的阳光洒在脸上,很热,但也很亮。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温暖的红色。风吹过稻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稻叶和稻叶摩擦的沙沙声,像大地在呼吸。他知道,以后每年夏至,他都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有一块田,田里有一个老人,老人有一顶戴了十几年的破草帽,帽檐上有一圈母亲留下的盐霜。

“爸。”

“嗯。”

“明年我们还种什么?”

父亲想了想。“你爱吃西瓜,明年多种点西瓜。你爱吃丝瓜,明年多搭一排架子。”他睁开眼睛,重新戴上草帽,“反正地有的是。”

地有的是。种子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父亲还有的是东西可以给——不是钱,不是房,是春天的种子、夏天的西瓜、秋天的稻谷、冬天的老火汤。他给了一辈子,还没给完。

夏至的太阳升到了最高点。这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从明天开始,夜晚会一天比一天长,直到冬至,然后白昼再一天比一天长。周而复始。四季就是这样,不说一句话,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像父亲。从来不说爱。但每一个夏天,把最长的白昼都给了孩子。

【后记】

这篇小说写了一年——从夏至到夏至。在四季的轮回里,我写完了屈怀恩和他的父亲。屈怀恩回到了石桥镇,回到了父亲的田里,回到了四季的循环里。他没有走。他留下来,陪父亲种稻、收瓜、犁田、插秧。他学会了父亲的沉默,也学会了父亲的语言。

父爱不是一件事,是一辈子。不是一句话,是一片田。不是一天,是四季。

谨以此书,献给天下所有沉默的父亲。你们不说爱,但你们把最长的白昼都给了我们。你们不懂表达,但你们用一生做了最好的表达。你们的语言是锄头落下去又抬起来的声音,是稻穗在秋天弯下腰的姿态,是夏至那天最长最长、不愿落下去的太阳。

2026年夏至—2027年夏至,记于石桥镇

何久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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