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还很小,小到可以坐在父亲的膝盖上,把小脑袋靠在父亲宽阔的胸膛里,听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浓密的影子,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替这个沉默的世界说话。母亲在屋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细细碎碎的。
“爸爸,”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一个男的就一定要爱一个女的呢?”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手本来在轻轻拍他的后背,有节奏的,像钟摆。现在停了。
“你说什么?”父亲低下头看他。
“我说,”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男的要爱女的?不能男的……爱男的吗?或者,一个女的……为什么不能爱一个女的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
蝉还在叫。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什么,父亲没有应。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见。
“我自己想的。”他说,“我觉得,一个人爱一个人,不就是因为那个人好嘛。那男的也可以好,女的也可以好。为什么一定要……”
“别说了。”父亲打断了他。
那只手重新开始拍他的后背,但节奏乱了,忽快忽慢的。
父亲把目光移开,望向院子外面那条渐渐暗下去的路,“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父亲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明白什么是对的。”
“如果男人都爱男人,女人都爱女人的话……还怎么有后代呢?这就像城里的大街上都有红绿灯一样,汽车必须按着信号走……不然,大街上就乱套了。”
他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不是记住了答案,而是记住了父亲的手停顿的那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父亲的身体里漫出来,凉凉的,把他裹住了。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个东西叫恐惧。
二
七十年代中期。他十五岁了,或者十六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年代,年龄好像是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你是什么成分,你父亲是什么成分,你祖父是什么成分。
他成绩好,一直好。在那个不怎么上课的年代,他就自己找书看。数学、物理、文学——什么都看,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翻开的书页照得发白。
他叫小林。
小林坐在他前面两排,靠墙。小林不怎么说话,总是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什么。班上同学说小林“成分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没人说得清,但大家都在传,于是,大家都不怎么跟他说话。
他注意到小林,是因为有一次课间,他看到小林在抄一首诗。
那首诗写在作业本的背面,字迹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徐志摩。”他说,“从我亲戚家藏的一本旧书上读到的。”
小林吓了一跳,猛地合上本子,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明显的惊慌。
“你……你也知道?”
“嗯。”他笑了笑,“我还知道下一句。‘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小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小林笑。
后来他们就成了朋友。说是朋友,其实就是在课间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放学的时候多走了一段路。那段路不长,从学校门口到小林住的那条巷子口,大概只有两百米。但那两百米,是他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光。
他们聊书,聊诗,聊那些他们从各种渠道偷偷弄来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的小说。小林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在林的左边,有时候肩膀会碰到,两个人都不躲,也不说什么。
有一天,他们走过了巷子口。
又走过了下一条巷子口。
走到了那条河边。河水是灰绿色的,很安静,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河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几乎碰到了水面。他们站在河边,谁都没有说话。
“我……”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他笑了,“你先说。”
小林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颗被踩进泥土里的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好像……挺喜欢跟你在一起的。”
“我也是。”他说。
“不是那种喜欢。”小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是那种……你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
河水流得很慢。柳枝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暖的、胀的、像是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东西。他想去拉小林的手,但手刚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父亲的手停顿的那一下。
那一瞬间的凉意,从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一直漫到了现在。
他终于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轻轻地碰了碰小林的指尖。
小林没有躲。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指搭在一起,看着灰绿色的河水慢慢流过去。
第二天,他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姓顾,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和蔼。顾老师教语文,在课堂上念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念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还念过“忧郁的眼里没有眼泪,他们坐在织机旁……”,声音洪亮到让大地都感到颤抖。他觉得顾老师是那种可以说话的人。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顾老师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办公桌旁边,像个犯了错误的学生——虽然他还没说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顾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好像……喜欢一个人。”
“那是好事。”顾老师笑了,“喜欢谁?班上哪个女同学?我帮你参谋参谋——”
“不是女同学。”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蝉开始叫。怎么什么时候都有蝉?他烦躁地想。
顾老师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像是一张照片,还是笑着的,但已经没有活气了。
“……你确定?”顾老师终于说。
“确定。”
顾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
“同学啊,”顾老师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病人解释病情,“我知道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太明白。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会有很多……很多搞不清楚的感情。但这些都是暂时的。等你再大一些,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学习,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至于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就当它是一场梦。梦过去了,就好了。”
“可是——”他想说,这不是梦。
“你还小。”顾老师打断了他,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你想想,如果你走那条路,你让家里人怎么想?让同学们怎么看你?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了?”
他没有说话。
“还有,”顾老师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你想想,如果你们这样的人多了,两个男的,两个女的,都不愿意成家、不愿意生孩子,那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忍心看到那些女孩子……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多了,找不到对象、找不到归宿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想想。”
他想了。
他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阳光从一边的窗户打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两半。他走在明的那一半,影子被自己踩在脚下。
那天放学,他没有和小林一起走。他走得很快,经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没有停。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是小林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三
一九七七年。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干活。恢复高考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田埂都在震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锄头扔了在原地转圈。
他握着锄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
他回了城,报了名,复习了三个月。把那些在角落里蒙尘的课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背。灯光是昏黄的,灯泡上蒙着一层灰,他每隔一会儿就要用袖子擦一下,不然字就看不清了。
考上了。
他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通知书是一张薄薄的纸,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母亲在旁边抹眼泪,父亲坐在门口抽旱烟。他们没有说什么,但嘴角是翘着的。
大学在省城。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高楼,第一次走进那么大的图书馆。他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比他的脸还大,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他认识了小念。
小念是中文系的,短发,笑起来很爽朗,走路风风火火的,像一个假小子。她喜欢在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跑到满头大汗,然后用袖子一抹,仰头灌一大口水。他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坐在他对面,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口水流到了他的笔记本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把笔记本合上,擦了擦。
后来他们就经常坐在一起。她看她的书,他看他的书,有时候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一件穿久了的衬衫。
有一天晚上,他们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在追赶什么。
“你有心事。”小念忽然说。
“没有……”他说。
“你有。”小念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你这几天看书老是走神,一页纸翻了十分钟还没看完。”
他沉默了。
他们继续走。走到那排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慢慢说。”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抬头看那些在路灯下泛着银光的叶子。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张嘴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我喜欢过一个人。”他说。
“那不是好事吗?”小念笑了。
“男的。”
小念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风停了。叶子也不动了。
“多久以前的事了?”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中学的时候。”他说,“他叫小林。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我说了,他知道了,然后我就走了,再也没有理过他。”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不对的。”
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前面那条被梧桐树遮蔽的长路。
“那现在呢?”小念终于说,“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不对的吗?”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那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对他的。不管对不对,我不应该一句话都不说就走掉的。他那天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我一直都记得那个声音。”
小念没有接话。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小念停下来,说:“你是一个比较好的人。”
他愣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些,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小念说,“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扛这个事情,太累了。”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上铺同学的呼吸声,听见窗外有猫在叫,听见风把什么吹落了,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不是答案,不是认可,而是一句“你太累了”。
那之后,他和小念还是朋友,还是坐在一起看书,还是一起从图书馆走回宿舍。他们再也没有聊过这个话题。但他觉得,那天晚上的那几句话,已经是他收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四
八十年代。
他毕业了,分到了省城的一家单位。单位很好,铁饭碗,分房子,有食堂,每年发两次劳保用品——毛巾、肥皂、洗衣粉,发下来的时候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像童话里微型的城堡。
他的领导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喜欢拍年轻人的肩膀。周领导经常叫他去办公室喝茶,喝着喝着……就会拐到他的“个人问题”上去。
“小王啊,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六了。”
“二十六,不小了。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不找?你看咱们单位的小李,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两岁了。上次我去他家,那小子抱着他闺女,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你不想当爹啊?”
他笑了笑,“想是想,不急。”
“不急?你再看两年,好姑娘都被挑走了。”周领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太太她们医院有几个小护士,模样好,人也踏实,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谢谢领导,不用麻烦了。我还是想先把工作干好,做出点成绩来。”
“工作要干,媳妇也要找嘛。两不耽误。”
“我……我再想想。”
周领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翻桌上的文件。
这样的对话,差不多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发生一次。有时候是周领导,有时候是办公室的同事,有时候是母亲在信里写——“隔壁张阿姨家的儿子上个月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啊?”
每次他都用同样的答案打回去:等等。等等。还没想好,事业为重。不急。
他不是不想说。他有时候想,算了,就随便找一个吧,结婚、生孩子、过日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在箱子底下,压在那些旧课本和旧笔记本底下,压在那些再也翻不出来的东西底下。
但每次想到这一步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小林。他想起小林低着头踩石子,想起小林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想起小林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但他一直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像一根刺,扎在心脏的某个角落,不致命,但时不时会痛一下。
他没法跟一个女孩结婚。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觉得,如果那样做,他就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背叛了那个十五岁少年的人。
可是那个十五岁少年又是谁呢?
那个十五岁少年已经被他丢在那条河边了。他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那个少年就站在河边,手里捏着林的手指,望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满是疑惑。
你为什么走了?你不是说你也喜欢他吗?你为什么不回头?
他没法回答。
于是他就一直说“等等”。等等,等等。
母亲的信越来越少了。不是不写了,而是写不动了。母亲的字体从工整变潦草,从潦草变歪斜,最后变成了父亲代笔。父亲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合适的姑娘,就定下来吧。爸妈不催你,就是惦记你。”
他把信叠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信。很多年前,小林在一本作业本的背面抄的那首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林那里拿了来,一直夹在他最常翻的那本书里。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个站在河边、手指搭在一起的那个傍晚,真的发生过。
五
新世纪的第十六年。
他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板倒还直,走路还是快,上楼梯还是两步一跨。单位里的人开始叫他“王老”了,他不习惯,觉得这个称呼像是叫别人。
他还没结婚。
这件事,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是一个话题,四十多岁的时候是一个谜,五十多岁的时候,就再也没人提了。新来的年轻人不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这个老同志业务好、脾气好,就是一个人过,“怪可惜的”。
他不觉得可惜。他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肥肥的,每天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他有事的时候就去单位里坐几个小时的班,没事的时候就在家看书,看累了就下楼遛弯儿,遛完了回来给猫喂食,然后坐在窗边看天一点点暗下去。
那是他下班后的一个下午。街上人很多,到处是气球和彩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味道——是狂欢的味道。他不太习惯这种味道,像是一个太久没有开过派对的人,忽然走进了别人的生日宴。
他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群人。
他们举着旗子,旗子上印着彩虹的颜色。他们走得很慢,不说话,只是举着旗子往前走。有的人脸上带着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样的场景。以前只在报纸上、电视上看到过——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现在,这些人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走在这条他走了几十年的街上。
他忽然想到了小林。
小林现在在哪?结婚了没有?有孩子没有?还记不记得那个写诗的下午?还记不记得那条灰绿色的河?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打听过。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打听了。
街对面有个年轻人,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妈妈,我喜欢男生,但我还是你的儿子。”
他看着那块纸板,眼睛忽然湿了。
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他们到最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结婚,只是觉得“这孩子主意正”“太挑了”。他们带着这个疑惑走了。而他,还带着这个秘密活着。
他转身走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他觉得,这些年轻人替他说了他一辈子都没能说出的话。他站在这里,像是一个偷听者,听着一场不该由他来听的告白。
他往回走的时候,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那么热闹。但在往回走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群戴着安全帽的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他们面前铺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纸板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在风里写的。
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旁边走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他隐约听到几个词——“工作”“投简历”“没回音”“爸妈又在催了”……
他走得慢了下来。
他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毕业分配,铁饭碗,什么都不用愁。你只要好好干,组织会给你安排好一切。房子、工作、退休——人生的轨迹是画好了的,你只需要老老实实沿着那条线走。
现在呢?那些举着彩虹旗的年轻人,他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他们可以公开地说出自己爱谁了。可他们毕业后能找到工作吗?他们租得起房子吗?他们敢生病吗?他们如今有了什么,却又缺少了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身后的那条路,他走了一辈子,虽然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但那条路是稳的、是平的,你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但面前那条路,什么都变了。旧的秩序在瓦解,新的秩序还没成形,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举着旗子,有人在街边讨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时代似乎失去了一些什么——一些他年轻时以为永远会存在的东西。比如一句“组织会给你安排好的”,比如一份干到退休的工作,比如一种“我们都在一条船上”的感觉。
这些东西,现在都没了。
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是每个人自己在街上走,自己找工作,自己扛房租,自己面对病痛,自己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没有人会为你兜底。
他走进一条小巷,把人群、旗子、气球、和讨钱的纸板都甩在了身后。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了自己和小林同桌的那年。他想起那年的粮食长得很好,大家把蛇皮袋子装在车斗上的时候……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还有那些不知今天是否仍健在的村民们,激动得围在一起跳圆圈舞。那时候,虽然……但快乐似乎也很简单。
他又想到二十年前,街上到处都是下岗的工人在摆摊。万幸的是,当时他没下岗。不然,他自己一个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想到这些,几滴眼泪,从他的眼角处涌上来。
橘色的猫在家里等他。他加快了脚步。
六
疫情过后的一个夏天。
公园里的这棵槐树,跟他小时候院子里那棵一样老。树冠很大,投下的影子能遮住十几个石凳。他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毛选》,翻开,看了两页,然后把书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蝉在叫。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和他六岁时在父亲怀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一样的。六十多年了,蝉还在叫。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一代一代地叫,在同一个夏天,用同一支曲子。
“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他睁开眼。
一个年轻人站在面前,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双肩包,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年轻人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没人,你坐。”
年轻人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年轻人拿起他扣在膝盖上的书,看了看封面。
“《毛选》,”年轻人念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书现在看的人不多了。不过,疫情之后……似乎又有了一些。”
“是吗?”他说,“我倒是一直在看。”
年轻人把书翻过来翻了翻,没有打开,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您……您那个年代的人,是不是都挺信仰这个的?”年轻人问。
“也不是所有人……”他说,“但很多人是真心信的。那个时候,大家觉得,有一个目标在前面,大家一起走过去。路不一定好走,但方向是清楚的。”
“那……后来呢?”
“后来?”他想了想,“后来方向好像变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人往左走,有的人往右走,有的人原地站着,不知道往哪走。”
年轻人把书放下了。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
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
“我……我是一个同性恋。”年轻人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看了一些资料,说那个年代,大家好像不太喜欢我们这种人。好像觉得这是……‘资本主义’的东西?我不太理解。一个人喜欢谁,跟资本主义有什么关系呢?那时候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我们?直到现在,也还有不少人说什么‘这都是西方那一套’……”
他没有马上回答。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一个光点落在年轻人的手背上,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我年轻时也有一个朋友。”他终于开口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我喜欢他。”
年轻人转过头看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没有回头。”他说,“我一直后悔。不是因为没跟他在一起——我们那个年代,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我后悔的是,我连一句话都没给他……我就那么走了,像逃跑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用了大半辈子在想,那个年代,为什么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是错的。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不是我们错了,是那个年代,能给我们的选择太少了。工作是一个选择,结婚是一个选择,人生的路是一个选择——什么都只有一个标准答案。那时候,人们并不是不想……但是,大家既然是第一次尝试创造一个新世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时候的人们……总是生怕走错了一步,就又重新回到那个受人欺负的旧世界了。”
他把书拿起来,摩挲着封面上磨损的字迹。
“但这本书教会我的一件事是:革命不是为了换一个标准答案。革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可是……有些您的同龄人,到现在还是觉得我们不正常。我的父母也……”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被允许去想这个问题。”他说,“就像我当年也不被允许去想一样。在旧社会里,很多人连婚都结不起。他们觉得能结婚就已经非常满足了,根本没想过……有些人会认为,婚姻对自己来说是束缚。可是现在,你不是把你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吗?这就很好了。比我那时候好多了。”
他把书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记住。”他转过头,看着年轻人,眼睛里有光,“我们回望过去,不是为了回到过去。我们回望过去,是为了创造一个——比那时和今天都更好的未来。”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其实嘛……让每个大学生毕业后都有工作,让每个人都能住上便宜的房子,和让每一个人——不论他是男是女,不论他爱的是男是女——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大大方方地去爱,这同样重要。一个是让大家能活下去,一个是让大家活得像个人。这两件事,从来都不矛盾,不能顾此失彼。”
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蝉叫得更响了。
“您……您后来还见过他吗?”年轻人终于问道。
“谁?”
“您说的那个朋友。”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那个弧度,和他记忆里林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没有。”他说,“但我知道,他不是我一个人在走。我们都在走。在不同的路上,但方向是一样的。”
“你要把我们那时候守护的火种……传下去啊。我不想看到它在这个时代,就这么一点点地变暗……以前书上没讲过的问题,以后就由你们来讲了。”他又把书重新掏了出来,敲了敲书脊,“毕竟,老人家都说过,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一定要记得,爱自己想爱的人可以,但千万不要让红旗变了颜色。”
年轻人点了点头。
阳光往西移了移,树影也跟着转了一个角度。他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把帆布包搭在肩上。
“我要回去了,家里还喂着猫。”
年轻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逃跑。
是因为他知道,那条路,已经不需要他一个人走了。
公园的大门外,车流声涌过来,像一条灰绿色的河。他站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