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娘酒飘香时

                                  丁三公子

有一种酒,据史料记载,已经流传了上千年。它的酒色红褐清澈,宛如赤红宝石;它的酒香甜美醇厚,宛如琼汁玉露。它的原料是糯米,经过浸米、蒸饭、冷却、加入酒饼、发酵、取酒、炙煮、封坛等一系列的工序,终成我们客家地区的“宝贝”----客家娘酒。

从前的客家妇女,几乎人人会炙娘酒。记忆中,小时候在我的乡下老家,每当逢年过节时,家家户户都会拿出自己亲手炙的娘酒,全村人凑在一块,一边惬意地品尝着,一边又高声讨论比拼着,谁家的酒偏酸了,谁家的酒又炙过头了。遇有不服气的,大家便会说:“叫胜娘嫂来评评。”胜娘嫂是全村公认的酿酒好手,她能炙出一坛上好的娘酒。

胜娘嫂姓刘,名玉娣,是我的奶奶。她在她娘家排行最大,因为要供弟弟妹妹们读书,所以在她六岁的时候便离开了她的父母,来到了她的夫家,开始了她勤劳的岁月。

我的奶奶,她是一位客家童养媳。

她个子不高,每天都笑呵呵的,像所有的劳动人民一样,和蔼可亲又毫不起眼,她的右手手臂上有一个很明显的肉瘤。据村里的老人告诉我,才六岁的奶奶有一次因为贪睡晚起了一点,没有挑够家里需要用的井水,被她的家翁,我的太爷爷用锄头打了。幸亏手没留下后患,但那个肉瘤却长在了手臂上,再也消失不掉。自此后,全村人没有谁能早起过奶奶。

奶奶的童年是怎么过的,她从来没对我们说过。我只知道,她的家婆,我的太奶奶,生了三男三女,个个都读了书。我的奶奶却一个字都不识,她没有上过一天学。但是奶奶在村里却很受人尊敬,因为她总是热心地帮助别人;也因为她无论是农活还是家务活,都是一把好手;田里的庄稼,总是我们家的长得最茁壮;地里的青菜,也总是我们家的最诱人。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她经常背着,背着他们去田里,也背着他们在厨房。

我的爷爷在我出生那年过世了,六十多岁的奶奶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随着我们到了城里。奶奶说,孩子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奶奶不识字,但是为了陪小小的我,她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学会了打扑克牌、下跳棋;还学会了小学一年级的所有汉字。那时候我的父母亲下班比较晚,奶奶总是夏天带着蒲扇、冬天拎着外套,早早地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一位能干又慈祥的老人精心的呵护下,快乐又健康地成长。

在冬天的时候,奶奶便会带着年幼的我回到乡下,因为她要开始准备过大年的娘酒了。每一年,奶奶都会酿四坛酒,自家一坛,两个弟弟家各一坛,还有一坛是为三个妹妹回娘家准备的。这是我小时候最兴奋的事情,在老家的围龙屋门口,奶奶矮小的身躯穿梭在烟火氤氲中。小时候我总觉得那是仙气,而奶奶便在这飘飘渺渺的仙雾中,为她的亲人们炙煮这滋补又美味的仙泉。这件事奶奶一直坚持到了她八十三岁。

奶奶在八十三岁那年,不小心跌了一跤,落下腿不利索的毛病,奶奶这才不再回老家去酿酒。奶奶把她的四个酒坛送给了老家的亲戚,并把她做酒的经验倾囊相授。

奶奶八十八岁那年,两位叔公在言谈中无意中透露出想喝嫂嫂做的酒。奶奶在那年的冬天,不顾我们的强烈反对,步履蹒跚地踏上了回乡的路,手把手地全过程亲自帮忙酿酒。奶奶的世界一直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她牵挂的亲人们。奶奶的心一直一直很满很满,满满当当地挤满了她的亲人们。

奶奶在九十四岁那年去世。去世前一个月,一直慈爱的她开始对我们不闻不问,冷言少语,只对我们说:“我不会想你们,你们也不要想我。”奶奶试图用这种冷漠的方式来冲淡她离去后我们的悲痛。

我们在那年的冬夜里永远地失去了奶奶。

那一坛坛娘酒,一直在飘香。可是奶奶,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奶奶的一生又何尝不像这娘酒?虽历经冷暖,但心中炽热;虽平凡普通,但经洗礼沉淀后,却如世间珍宝,默默滋养心中所爱。

而奶奶的爱,也一直温暧着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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