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被砍了,因为芯开始烂了。那是棵和我同一年岁的树了,就在我家后面。等见到它的时候,果真是应了那句话: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平整的伤口是黄色的,中间泛红,就像靶心。
二十四年前,我从医院呱呱坠地。产科在三楼,响亮的生命在二楼就被姑姑听到,并且一口咬定是男孩。这个场景是奶奶望着屋后的树感慨而言。这时候我总说,奶,该做饭了。奶奶下意识用手点点屋后的树说,那棵树和你一样年纪。那时候,树五层楼高,就像屏风,隔开了这幢房子与下幢房子的生活琐碎,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生活。事到如今已经可以十分清楚的看到后幢房子里哪对夫妻吵架了,哪家的姑娘又在健身。人与人之间的生活透明的可怕。哪怕这样,还是没有一家拉上窗帘,因为人们感觉树还在,什么尴尬别人都不知道。
回想当时,才明白什么叫大荫不言谢。
突然想起儿时季节观的形成:春天一定要放风筝直到断线后挂在树梢再买一只;夏天一定要抓蚂蚱像准备组建博物馆似得挂满纱窗;秋天一定要养只蝈蝈然后等待秋老虎把蝈蝈晒得寻死觅活从窗棂间一跃而下杳无音讯;冬天,算了,没有冬天。孩子的日子就是这样,只有欢乐,只记得住那些奇妙自然的季节。
对于冬天的认识,是因为快要到来的春天。北国的鸟比人勤快。人们还没从年夜饭的滋味中出来,鸟们就准备着生活了。树的岔上就有个鸟窝,是喜鹊窝。印象里,每年,都是那只鸟来,应该是只喜鹊。窝旧了,喜鹊就不厌其烦的絮。
每当看到喜鹊絮窝,奶奶就说,天儿暖了,这么快立春了。
这时候,我才恍恍然,冬天过去了。才想起,六角或者五角或者几角的雪花和还没动笔的寒假作业。
细细看去,树的枝杈绿莹莹的。猛一抬头,杨絮就挂满了树梢,风一吹,树抖落一地春雪。淘气的孩子,比如我,点把火,絮会成灰烬。像极了年三十儿的烟花。猛抬几次头,树的叶子就落了下来。并不像小说里法桐落叶的时候,有人相许,有人分离。
落叶的时候,只有落叶。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情,没有在落叶的时候同喜欢的姑娘表白。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树长在我家楼下,若让奶奶看到,腿给我打折。如今身边的姑娘一个个为他人妇,再也不能认真的看落叶的树。
旧时就是这样,树绿树黄,年复一年。当年同一个姑娘聊起什么的时候,她写来了叶芝的诗。我的心里也长了棵若房后的树。
和姑娘黄昏时路过树的时候,树正茂盛,挡得住家里的窗口和生涩的情诗。那段日子,我真的只抬了两次头,一次树的叶子刚发芽,很高。一次树的叶子浓绿,更高。
树落叶的时候,姑娘去了她来的城市并告诉我,这里到处是梧桐。往后的时间我也去看过几次,当时很亲切的说,这和屋后的树好像。只是太矮。
我走的时候没认真看一眼树,也去了别的城市,很多银杏。
没想到,这就是最后有限的几眼。
在南方的日子里,常常给家人打电话,聊会家常,奶奶笑着说,你就像房后的树一样,长得分分儿高。回家的时候,看见树高过了顶楼。我惊叹,真牛逼。它怎么可以长这么高?
奶奶说,就像你。
每次离开家,奶奶都送到门口。都起风,树都沙沙声。
这一切都是我难以磨灭的印象。
心悬时刃,罢了故人。
去年再见到树的时候,只剩下坦荡的根了。奶奶可惜的点点头。我从奶奶的眼睛里看到了树,像是在黄昏里。暮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