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直了烟

一.

我姓安,80后,村子里基本都姓这个姓,所以我们村也叫安村。

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叫安柔嘉,我叫安静嘉。我们姐妹的名字是姥姥起的,姥姥的妈妈家是地主,很有钱,姥姥念了很多书,是个有知识文化的小老太太。

奶奶一共有5个儿子,1个女儿,我爸爸排行老五,上面有4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大伯家两个女儿,一个大我5岁,一个小我一岁。二伯家一个女儿,叫安鑫,和我同岁。三伯家有一个女儿,丢了,又抱养了一个,比我大2岁。四伯家两个女儿,双胞胎,比我小2岁。姑姑没有孩子,怀孕5次,四次流产,生下一个女娃,还没满月,就夭折了,婆家也把她赶出门。

村里人都说我奶奶坏事做绝,所以才生了8个孙女,一个孙子都没有,直接断后。奶奶不喜欢我们姐妹,因为她把生孙子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妈妈身上,但是我妈妈也生的是女儿,所以她觉得是我妈妈让她没了孙子,她不喜欢我妈妈。

我们和奶奶也不亲。

记事起,似乎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去奶奶家,平时几乎从不敢去玩耍。二伯家离我家很近,所以过年过节我们两家一般都搭伴去奶奶家。

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吧,不太认识钱,初一去奶奶家拜年,等我们和二伯一家到了奶奶家,看见大伯三伯四伯都到了。跟爷爷奶奶问好后,奶奶给了我和安鑫一人一张钱,上面写着2,蓝色的,还画了一架大飞机。没有妹妹的,奶奶说,妹妹太小,不认识钱,等长大了再给。

我和安鑫比着谁的钱更新一点,没有注意到妈妈和二伯母不悦的表情。

大人凑在一起说话做饭,我们小孩子都在一起比兜里的糖和手里的钱。

大伯家的姐姐拿着她的紫色的上面写着5的钱朝我们扬着:“我的钱最多,奶奶说我最乖,所以给我的钱最多。”

三伯家的姐姐也扬着手里的紫色的钱说:“我和大姐的一样,奶奶说我长得最好看。”她确实长得好看,因为她不是亲生的,面相不随安家人。

四伯家的两个妹妹拿着上面也写着2的钱,喊道:“大姐,大姐,我俩的一样。”

大姐看一眼说到:“你们那是2毛。”

吃完饭回到家,妈妈不满的对爸爸说:“咱妈有点偏心了,平时给那几个孩子吃的喝的也就算了,这大过年的,给个压岁钱还分好几个等,大嫂家的给了5毛,咱们才给2分,什么意思?大家给的养老钱都一样多,凭什么给咱们的孩子压岁钱差那么多,柔嘉还不给。”

爸爸吸一口烟,说到:“大嫂家的孩子最大,认识钱了,给的少了不好看,三嫂家的不是亲生的给的少了怕外人说闲话,四嫂家的一下子伺候两个,不容易。再说二嫂家的安鑫不是和静嘉的一样多吗?二嫂也没说什么。”

我在边上听完,懂了,我们姐妹几个在奶奶眼里的地位是分等级的。姐姐们是上等,我和安鑫是最下等,而妹妹还没排上等。这次拜年的事我记了一辈子,虽然我只有四五岁,但是小孩子想要记住的事真的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们不知道的是,二伯母回家就跟二伯大吵大闹了,说再也不去奶奶家拜年了,丢人又惹气。二伯母性格很是粗犷,似乎只有长相是女的,剩下全是男人的性格。

我们过年喜欢去姥姥家,人多热闹,还有很多好吃的,主要是姥姥和姨们给的压岁钱多。姥姥家离得太远,爸爸妈妈骑自行车需要蹬将近一个小时。去姥姥家我印象深刻的就是爸爸骑车,妈妈侧身坐在后面,怀里抱着妹妹,我坐在前面的横杠上,横杠上有个小椅子,80后的孩子几乎都坐过自行车的那个宝位。

姥姥生了3个儿子4个女儿。过年的时候舅舅们都去他们的丈母娘家,所以都是几个姨和姨夫还有哥哥姐姐在姥姥家。大姨和二姨都是一个儿子,大我十多岁。三姨家是姐姐,也大我6岁。妈妈说起我小时候跟哥哥问好要钱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哥哥也忘记了,但是妈妈却一直记着。她说,那时候妹妹还小,说话还不太利索,我跟哥哥们问好,先问大哥:“大哥过年好。”大哥就把兜里的钱随便掏出一张给我,我傻乎乎的继续问:“大哥过年好。”大哥也傻乎乎的继续掏钱,再给我一张。我一直问,大哥一直掏,最后大哥把兜翻出来:“静嘉,别问了,大哥没钱了。”二哥过来说:“静嘉,你问我,我有。”我又开始傻乎乎的问二哥:“二哥过年好。”二哥效仿大哥的动作,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张给我。大哥和二哥兜里的钱都被我拜年讨过来了。我乐的摸着鼓鼓的兜,里面有紫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有好几张和大伯家大姐一样的钱。妈妈和姨们在忙着做饭,也瞥到这边的我的战况,妈妈喊我:“把钱还给大哥和二哥,那是他们过年讨的压岁钱。”我不情愿的开始翻兜,第一次见这么多钱,不舍得啊。姨们就制止:“孩子问好得的,别拿出来,给孩子留着。”妈妈说,那个时候姥姥家姊妹四个,妈妈过得最不富裕,姨们都在变相的帮助妈妈,妈妈心里都知道。

转眼,我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

同条街跟我一起上学的孩子有三个,每天早晨老师从卢屯扯了一个队伍出来,几个孩子排一队,浩浩荡荡,路过安村,队伍又长了一些,再路过于村,队伍又长了一些,到了幼儿园门口,几乎幼儿园一大半的孩子都在队伍里。放学的时候也是,长长的队伍,路过于村,少一些,路过安村又少一些,最后几个跟着老师回到了卢屯。

我喜欢上幼儿园,有小朋友玩,有老师讲知识,我喜欢看老师把小鸭子粘点棉花挂在黑板的绒布上,教我们数鸭子。

白天我上幼儿园,妈妈和妹妹就在家收拾菜园子,收拾地。

爸爸那个时候在砖厂上班,三班倒,要么白天在家睡觉,要么白天不在家,家里所有的活几乎全指着妈妈一个人。地里种了2亩玉米,家里面那时候还有一片果园,种着桃树。还要看养我和妹妹,妈妈很累。

奶奶没看过我,也没看过二伯家的安鑫。妈妈说在我和安鑫2岁的时候,她和二伯母去地里给玉米苗上肥,把我和安鑫放到奶奶家,当时奶奶家有大伯家的姐姐在写作业,大伯家的妹妹在襁褓里叽叽哇哇的哭着,爷爷接过我和安鑫,哄着我们玩。在二伯和二伯母的帮衬下,妈妈总算把2亩地施完肥了。

三人中午忙的没吃饭,快傍晚累的直不起腰的三个人回到奶奶家,看见我趴在院子里哭成泥人,嗓子都哑了,不知道哭了多久,院子里的泥巴混着我的眼泪和口水,抹的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安鑫则在我旁边坐着,尿的裤子湿了,屁股上全是尿水和泥水,也咧着大嘴在干嚎着。爷爷不知道哪去了,奶奶坐在院子的摇椅上抱着大伯家的妹妹。见妈妈和二伯母回来,奶奶先发制人:“哭了一天了,闹死人了,粑粑戒子包的孩子都没有她们能哭。”

妈妈心疼的抱起我,帮我擦擦脸上的脏,我趴在妈妈肩头哭的更厉害。

二伯母脸色沉着,问道:“她们中午吃饭了吗?”二伯见状赶紧帮奶奶说话:“咱妈还能饿着自己孙女啊?”

奶奶竟然不打自招:“看四个孩子,哪有功夫做饭?一人啃了一根地瓜。”

二伯母脱下安鑫湿漉漉的泥裤子,把二伯的外套包在安鑫身上。

恰巧这时候大伯和大伯母也回来了,他们去桃园子修剪桃树枝了。

奶奶看妈妈和二伯母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把手里的襁褓往大伯母手里一塞,不高兴的对着:“我看孩子不满意,以后别送来叫我看。像我乐意给你们看似的。”说完头也不回的进屋了。

妈妈抱着我转身也走出了门,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把我送到奶奶家一次。

爸爸下夜班回来去奶奶家,爸爸每次下班回来都会去奶奶家报道。

这次去奶奶家不知道奶奶说了什么,爸爸回来跟妈妈大吵一顿,说妈妈不懂事,奶奶那么辛苦帮忙看孩子,妈妈还给奶奶脸色看。

爸爸是个愚孝的人,奶奶让他三更死,他绝对不会留自己到五更。

爸爸没有觉得妈妈一个人施肥辛苦,没有觉得妈妈一人看着我和妹妹辛苦,没有觉得妈妈每天早晨4点起来给他做一锅饭辛苦,没有心疼妈妈舍不得吃有营养的把好吃的都省给他吃,怕他干活营养不够,自己却面黄肌瘦的。

爸爸觉得妈妈对奶奶没有笑脸,仅仅因为奶奶任由我趴在院子里哭这种他们眼里算小事的事,爸爸觉得妈妈对他的妈妈不孝顺。

妈妈是个倔强的人,从那之后,妈妈去奶奶家去的次数更少了,爸爸去奶奶家越来越频繁了,甚至第二年开始年三十下午就去,一直待到晚上七八点钟在奶奶家吃完饺子再回来。丝毫不管家里面的我们娘仨。

第一次妈妈和爸爸吵了一架,不好用,爸爸第二年还是去。二伯母和大伯母也来我家抱怨,原来不止我爸爸三十在奶奶家吃饺子,大伯和二伯还有三伯四伯都是,并且三伯母和四伯母也带着孩子去奶奶一起热闹。

二伯母说既然三十要去吃饺子,为什么不把我们都带着。

大伯母摸摸鼻子不自然的说到:“其实我们刚结婚第一年也是过年三十在他奶家吃饺子,吃了几年后,你们都进了门,他奶说人太多,过年饺子包一次能花半个月的养老钱。就不让哥几个过年三十去吃饺子了。老三老四媳妇嘴会叭叭,能哄他奶高兴,所以允许她们跟着去吃饺子。”

二伯母鄙夷的看着大伯母问道:“我们每年给的那些养老钱,吃几个饺子还能吃穷她了,这突然让哥几个去吃饺子,是不是这几个儿子又格外给他妈钱了。再说了,大嫂,你也藏得够深的哈。”

妈妈没说话,在大伯母看来年三十去奶奶家吃饺子,竟然是一种荣誉,而在奶奶眼里,能说会道嘴巴会哄人的才是当意的,比如三伯母和四伯母,而在爸爸眼里,只有他的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才是跟他最亲的人,我和妈妈还有妹妹,根本不在他的心上和眼里。

妈妈沉默了很久,从那以后,妈妈开始把好吃的分给我和妹妹多一些,留给爸爸的少了一些。

我上幼儿园之后,妈妈的负担轻了一些,只看管妹妹一个人就行,白天去玉米地里锄草背着妹妹,去桃树园修剪枝条,背着妹妹。妹妹在妈妈的背上,摇摇晃晃的长大了。

玉米地里的活我帮妈妈干的越来越多,锄草,间苗,施肥,扒玉米,装袋,捆袋,封车,帮妈妈推车。小小年纪的我,还没上小学,竟然把这些全都学会了。

爸爸去奶奶家去的更频繁了,下班了,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要去奶奶家报道一次。步行大概半个小时,骑车10多分钟。每次回来都会跟妈妈吵架,各种理由。

妈妈逼急的时候会说:“要不是有孩子,我早就跟你离婚了。”

我害怕妈妈真的会和爸爸离婚,我怕妈妈不要我们了。

吵架归吵架,爸爸发的工资还是上交给妈妈,因为家里吃喝拉撒全是妈妈在忙。爸爸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袜子都不洗。我以为爸爸是忙,是累,直到端午节我和安鑫一起去给奶奶送粽子,看见爸爸在奶奶家帮奶奶洗衣服晒被子,我才知道,爸爸不是不会洗衣服,只是不想干自己家里的活,因为家里有个免费的保姆。

我和安鑫送完粽子,在奶奶家院子里玩了一会,爸爸抓了一把花生给我和安鑫吃,奶奶在旁边站着,我和安鑫吃完花生就互相扔花生壳玩,扔来扔去就扔到了爸爸和奶奶身上,爸爸没说话,我和安鑫更放肆了,瞄准爸爸和奶奶,看谁扔的准。我和安鑫玩的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奶奶已经变色的脸。突然奶奶咆哮起来:“小混蛋,谁教你们的,那么少教,拿花生壳打我,你们妈教的吗?”

我和安鑫愣住了,没想到奶奶那不到一米五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么高分贝的声音,爸爸也吓了一跳,看看奶奶没有真的受伤,扬手朝我们挥舞:“赶紧回家去吧,别在这惹你奶生气。”我和安鑫猫悄的赶紧撤了,到家了也早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真正的噩梦是晚上爸爸从奶奶家回来,进门就一顿对我辱骂,怎么难听怎么骂,就像骂街边的野猫野狗一样。妈妈没反应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低声把今天和安鑫吃花生扔花生壳的事讲给妈妈听。

爸爸还在咒骂着,恨不得把我骂死才好的那种。

妈妈火了,跟爸爸对着骂了起来。

我和妹妹躲在门后,我不知道安鑫回家怎么样,是不是也被二伯那样骂。

第二天一大早,二伯母就来我家了,我偷偷问安鑫昨晚二伯骂她了吗?她点头。

二伯母和妈妈在那说昨天我们扔花生壳的事。“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又不是拿石头扔,花生壳能把人打死吗?这个老不死的,也不怕遭报应,天天就挑拨离间的,你二哥晚上去了一趟,回来就劈头盖脸的骂孩子。”这是二伯母说的。

“我们家那个也是,回来就骂,就像孩子给她奶打死了似的。”妈妈说。

我和安鑫对视着,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奶奶不喜欢我们,不喜欢我们去,不喜欢看到我们。从此以后我们去奶奶家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过节我都找理由不去。但是爸爸不允许,我们不去,就是不孝,不管他的妈妈是不是喜欢我们,爸爸要的结果就是我的孩子听话,按时去奶奶家探望长辈,孝顺。但是他不知道,奶奶看见我们就像看见瘟神,巴不得我们永远不去。他也不知道,我和妹妹去奶奶家就好像去十八层地狱。妈妈这个时候都会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不想去,绝对不强迫我们去,然后爸爸就会和妈妈吵架,他觉得全是因为妈妈挑拨教唆,我和妹妹才不喜欢去奶奶家。

渐渐的,过年我们也习惯了大年三十妈妈煮浆糊,我和妹妹帮着封门,贴对联和福字,晚上煮饺子,放鞭炮。只有三个人的年。

爸爸仍然每年三十晚上去陪他的妈妈。

妈妈现在经常讲起小时候我拿扁担挑起鞭炮,妈妈用香点鞭炮的信子。鞭炮刚响,妈妈还没来得及接手那根扁担,我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吓得扔下扁担就钻回屋里。妈妈也跨过扁担,任由它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说着说着妈妈就笑:“那时候你才多大啊,我也是,心粗,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放鞭炮。”后来妈妈就把鞭炮挂在晾衣绳上,点完信子直接钻回屋里,搂着我和妹妹一起看外面的万家灯火。现在讲是笑话,那个时候过的是心酸。

长大后,我也问过妈妈,为什么那个时候不离婚呢?妈妈叹口气:“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房子,没有住处,你们也小,没法自己独立,我没有办法养活咱们三个人。离婚了,两个孩子,他们家肯定会要走一个。我不能让你们姊妹任何一个人落到他们手里,那你们一辈子就完了。我就只能忍,忍到你们长大。”

现在我总是很强势,什么事情都能一个人干好,我想就是那个时候妈妈给我的信念。



二

妈妈一直以为爸爸给她的工资是全部上缴的,直到有一天,爸爸藏在仓房的钱不见了,跟妈妈要,妈妈才知道,原来爸爸一直在藏私房钱。那个穷的家里一年吃不上几次肉的年代,爸爸藏了一半的工资,每个月只给妈妈一半,用来养家。冬天我和妹妹想吃橘子,妈妈舍不得钱买,确切的说是没钱买,只能买几斤最便宜的苹果给我和妹妹。爸爸呢,藏了一屋子的私房钱,铁钉盒的下面,柴火垛的最里面,甚至扫帚的把的芯,他都拿纸包着钱塞进去。

爸爸在防着妈妈,或者说他在给自己留后手。

妈妈知道爸爸偷藏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钱,一点都没有跟妈妈是实心实意的过日子后,妈妈彻底死心了。从此,爸爸的碗里也没有妈妈专门留的肉菜和鸡蛋。

我曾好奇妈妈当初怎么会看上爸爸的,因为爸爸不论外型还是家境还是人品,实在是配不上妈妈。

妈妈说,她家成分不好,姥姥家是富农,在那个特殊的时代,只能找我爸爸那样贫下中农。爸爸家穷,他曾说过,家里穷的兄弟姐妹几个上学都是光脚,一条裤子兄弟几个轮流穿。后来实在拿不出上学的钱,只能半路退钱,爸爸念到初中。

我觉得,妈妈的人生,被耽误了。

我念初中的时候,妹妹上小学五年级,因为学校都在一个方向,早晨我都会骑着自行车先送妹妹到学校再回到自己的学校。邻居有个女孩跟我一个班,她有个弟弟,跟我妹同一个年级。她早晨不喜欢驮着弟弟,所以看见我驮着妹妹,总是嘟嘟囔囔:“让你妹和我弟搭伴走着去上学吧。”我不同意:“那么远,反正顺路,我驮着她,少走点路。”

安鑫早晨都会在路口等我们,三个大孩子骑车自行车驮着小柔嘉,一起上学。

初一下学期的时候,我爷爷车祸去世了。据说司机闯红灯了,然后赔了奶奶四十多万。

在那个我家每月爸爸只给妈妈不到1000工资的年代,四十万,对于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现在仍然记着,爷爷去世第二天,奶奶雇的喇叭里放着哀乐,里面竟然有一曲《纤夫的爱》,我和安鑫穿着孝衫,倚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下,听着这个歌,觉得一点也不像爷爷去世了,而是像奶奶再嫁了。

爷爷去世后,几个叔叔伯伯轮流去奶奶家晚上陪着奶奶,一人一周的。

大伯母往我家去的越来越频繁,和妈妈谈话中,隐约听到了一些。

奶奶的钱被三伯借去了一半,说是想要做什么生意。谈话中,大伯母忿忿的表情,就好像三伯借的是她的钱一样。可能在她眼里,奶奶的这些钱应该平均分给几个兄弟,而不是留在自己手里,想给谁就给谁。

妈妈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因为她知道,爸爸不会去跟奶奶借钱,奶奶更不会主动给爸爸钱。

说话间,二伯母也来了。三个妯娌嘀嘀咕咕的说着奶奶家的事,表情都是不高兴的样子。

三伯母和四伯母从来不来我家。四伯母是教师,每天忙得提溜转,没空东家长西家短。三伯母因为和妈妈闹过矛盾,妈妈不让她进家门。

妈妈在生完妹妹坐月子的时候,我姨家的二哥在伺候月子,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好像除了会煮点面条,切菜炒菜什么都不在行。姥姥当时在看舅妈家的孩子们,根本没空顾及妈妈。几个姨要么有工作,要么要伺候婆婆,而且离我家也都很远,只能派哥哥来搭把手。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是能在寒冬腊月的让妈妈吃上口热乎饭,妈妈对二哥一直是最感激的。

奶奶从妈妈生完妹妹,根本就没登过门。

开春了,妈妈也出月子了。玉米地需要翻土才能播种。妈妈把妹妹放在家里,让我看着,然后她在二伯母和二伯父的帮衬下,拖着虚弱的身体终于一点点的翻完了土。这个时候不要脸的三伯母上场了,她先去找的我爸爸,说想换地,因为我家地离她家近,她家地离我家近。换完了两家都方便。爸爸同意了。三伯母来我家跟我妈妈说这事的时候,妈妈说:“今年不换,想换明年换,今年我家地已经翻完了,你家地还没翻。”三伯母不讲理的说到:“我已经跟老五说好了,就今年换。”我妈理直气壮的回到:“那地是我翻的,他说不算。”

不知道三伯母在爸爸面前哭诉了什么,爸爸回家就跟妈妈吵架,说妈妈小气,不懂得尊重兄长。

妈妈气的差点把鞋扔爸爸脸上:“地里的土是我一寸寸翻的,我刚出月子,我刚出月子啊,你不干,二哥二嫂帮着干,你三嫂死哪去了?她怎么不说帮我干?我干完了,她想得现成的啊?她想的美,欺负人没有这么个欺负法吧?你跟她们穿一条裤子啊?”

爸爸还觉得自己挺有理:“我白天不是干活吗?”

“那你晚上呢?你能跑你妈家跟你妈唠一晚上磕,不能去地里翻点土?”妈妈真的是气坏了。

我第一次觉得,爸爸,是个没良心的人。

最后地没换成,三伯母也彻底和妈妈翻脸了,两人见面都不说话,但是爸爸,过年过节还去他们家,他觉得,那是他的兄弟和嫂嫂。

大伯母和二伯母来的越来越频繁,奶奶的钱被三伯借的越来越多。四伯看不下去了,为这事跟三伯吵了一架。终于最后一次,二伯母自己来了。跟妈妈说了一件事:“大嫂跟他奶借了三万。”

妈妈鄙夷的笑一下:“到底是没忍住啊。嘴上说是借,其实就是拿。”

二伯母也叹气:“是啊,咱们当家的就是孝顺,别说去借,去拿,就是吃他妈家一口饭,第二天赶紧送半袋米过去。”

爷爷的赔偿款不到一年就被挥霍光了。大多数都进了三伯家的口袋,说是做生意,也没看见什么买卖,倒是三伯家新填了车,还是牌子呢。

奶奶没钱了,不知道谁出的主意,让奶奶轮流住在儿子家,每家住一个月。爸爸第一个举手赞同,他孝顺,怕他的母亲半夜自己在家打雷吓着。

第一个月先去大伯家,奶奶带了很多吃的去,都是平时她在家吃习惯的东西,大饼干,长方形的那种,上面还粘了很多白粒粒砂糖。还有好几箱承德露露,刚时兴的一种饮品,说是杏仁做的一种水,白白的,甜甜的,喝完脸上皮肤都会变得白嫩。我和妹妹都没喝过。

妈妈说:“你奶奶真会享受,竟然知道买那种水喝。那么贵一箱,也真舍得花钱。”

二伯母在旁边低声说到:“其实那些饼干和饮料,都是老五买的。”

“什么?”妈妈惊讶的眼睛差点掉出来。

“他奶家的小零食和那些水,老五常年不断货的供,要不怎么大嫂家孩子和老三的孩子怎么喜欢去他奶家,去了就能吃这些好吃的。”

妈妈手上的青筋差点起来了,我也是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家里穷的差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妈妈为了能让家里生活好点,每天都去找那种临时工的活干,今天去帮忙绿化拔草,明天帮着捆海带,因为我和妹妹有寒暑假,所以妈妈不能找那种长期的工作,只能干些临时的活。爸爸那个时候已经不在砖厂了,在一个木材厂上班,跟一个老师傅学干木匠。

爸爸挣钱了不是想着给我和妹妹补充营养,而是第一时间给他那年过半百,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母亲买各种小零食和能滋养皮肤的饮品。关键是买这些东西的钱,是他从本应该养家的费用里克扣出来的,也就是说,爸爸拿养家的钱去养奶奶。

晚上爸爸回家,妈妈又和他大吵了一顿。爸爸还觉得自己很有理:“那是我妈,我给我妈买点吃的怎么了?他养我长大,我给他买点吃的不行吗?再说了,我也给你工资了,你有本事自己挣钱去,别跟我要钱啊?”

第一次,我觉得爸爸的嘴脸那么的丑陋。

爸爸照常给奶奶买吃的喝的,奶奶轮到谁家,爸爸就买完送到谁家。

妈妈和他吵架也没用。

我真的,有些恨他。恨他对我和妹妹不管不顾不关爱。

长这么大,我和妹妹生病了都是妈妈在照顾,大冬天,妹妹发烧了,妈妈背上背着妹妹,手里牵着我,走半个小时穿过玉米地到村里的卫生所去打针,打完了再背着妹妹牵着我回家。那个时候爸爸在他亲爱的妈妈家,陪他爸爸妈妈说话。

过年了,我和妹妹在家陪着妈妈放鞭炮,吃饺子。爸爸还在他亲爱的妈妈家。陪着他爸爸妈妈过年。

父爱这个词,在我的印象里,似乎从来都没有感受过。

奶奶终于轮到我们家了,我和妹妹等着爸爸买那些好吃的好喝的,梦想着我们也能跟着吃上喝上,奇怪的是,爸爸竟然不买了,奶奶带了一箱火腿肠放在床下。那个时候的方便面和火腿肠是稀罕物,我和妹妹盯着那火腿肠老长时间。

我和奶奶住在一屋,妹妹去妈妈屋了。

奶奶喜欢吃包子,爸爸就让妈妈天天包包子,那段时间,我和妹妹看见包子就想吐。

妈妈并不是一个不讲理跋扈的人,奶奶住在我家的那个月,想吃什么,妈妈就做什么,衣服脏了,妈妈第一时间就给脱下来洗了。奶奶似乎才认识妈妈,竟然能说出表扬妈妈的话:“没想到,你能这么顺着我的心。”妈妈惊讶:“难道这些不是正常应该做的吗?”奶奶没再说什么。

我晚上要学习,睡得晚,经常闭上台灯,钻进被窝已经10点多。大多数的时候,奶奶已经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迷迷糊糊睡觉中,闻到空气中有火腿肠的味道。我以为闻错了,早晨起床的时候,帮奶奶叠被,发现奶奶枕头下的火腿肠皮,我无声的扬起嘴角:“呵呵,真有意思,弄个破火腿肠,怕我吃吗?白天晚上不敢吃,半夜偷偷摸摸的吃。不怕噎死吗?”

我没声张,但是从那开始,我经常半夜闻到火腿肠的味道。在奶奶离开我家去大伯家的时候,那箱火肠腿吃光了,我和妹妹一口都没尝过。

我对奶奶本来就没好印象,现在更鄙视她了,无关他人的鄙视。



三

要动迁了,我们的村子被政府占有了,有两个小区可以选择,大伯,二伯他们都选择了居里小区,妈妈想离他们远点,是非也少点,就选了益丰小区,奶奶竟然跟着爸爸,也选择益丰小区。

妈妈恨得牙根痒痒。

在我读高一的时候,家里搬进了楼房。所有的地,果树都被占了。我长叹一口气,妈妈终于可以解放了,不用再弄那地和果树了。

家里按照人头可以申请两套房子,不够的平数按市场价掏钱购买即可。妈妈为了我和妹妹将来能一人继承一套房子,毅然决定申请两套,然后把家里都掏空了,填补了购房款,确切应该是,把妈妈的底掏空了。

爸爸的私房钱,至今,我们都不知道具体藏了多少。只知道,每年过年,大伯家的两个孩子最喜欢跟我爸爸拜年,我妈给完她们拜年的钱后,我爸还会格外的再多给。我爸却从来没给过我和我妹,我们也想要格外的,他都直接拒绝,找你妈要去,我钱都给她了。

我和我妹一度怀疑大伯家的孩子是大伯母和爸爸生的,不然为什么要对她们那么好?

妈妈仍在打零工,妹妹在读初中,我在高中,家里压力是很大的。好在我们姐妹学习都很好,从来没有在学习上让妈妈操心过。

奶奶动迁后,就不再轮流去叔叔伯伯家住了,而是叔叔伯伯每人去伺候一个月,在奶奶家吃住。

我只去过一次奶奶家,动迁到新家,爸爸非让我们和妹妹去认认门,我和妹妹进门后,奶奶竟然指着我和妹妹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呆住了,我来干什么,对啊,我来干什么?我脑子坏掉了,我跑这来了。我拉着妹妹破门而出,从此再也没去过奶奶家。

爸爸回家后疯了一样朝我和妹妹吼着,他觉得我和妹妹今天让他丢人了,没打招呼就走了,屋子里坐着那些叔叔伯伯的。这是第二次,爸爸因为我去奶奶家的事回来骂我。我都记着,但这次我还嘴了。

“我从来都不喜欢去奶奶家,奶奶也不喜欢我去她家,是你非要我去的,我去了,奶奶不让我去,我不去,你让我去。现在所有的错又推给我,你还讲不讲理了?既然这样,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去奶奶家了,你打我我也不会去的。”

爸爸没敢打我,我已经和他差不多的身高了。

住在同一个小区,爸爸更方便去奶奶家了,几乎就是长住在奶奶家了。后来不知道是饼干吃多了还是露露喝多了,奶奶瘫痪了,生活不能自理。

三伯提议把奶奶的房子卖了,分给大家,然后奶奶轮流住。姑姑不同意,姑姑扬言要给奶奶养老送终,然后房子给姑姑。

最终大家竟然同意了姑姑的意见。当然了,这个最终同意的只是叔叔伯伯,伯母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决定。

等几个伯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姑姑已经搬进奶奶家了。这些年,姑姑没家没房子,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

大伯母第一个出声反对的,她说她能给奶奶养老送终,房子给她。

二伯母没说话,只是和妈妈对视了一下眼神。

大伯母一辈子贪小便宜,此刻听说房子给了姑姑,接受不了了。

姑姑接手瘫痪的奶奶后,爸爸的腿又要跑断了,爸爸的钱包也是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我大三那年,奶奶去世了。

那年我们家,终于吃了一次四人坐在餐桌前的年夜饭。饭后刷碗的时候,妹妹说:“还有点不适应呢。”我接话到:“是不是得感谢一下咱奶。”妹妹嗤嗤的笑,我也笑。

真的好讽刺。

大学毕业后,在二哥的介绍下,进入了一家海外公司做会计,工资待遇都很不错。妹妹也正在读大二,发了工资,我会偷摸塞点妹妹,但是妹妹都懂事的说不要。

我开始疯狂的报复式给妈妈买东西。衣服,鞋,首饰,吃的,各种各样。

第一次发工资,恰巧是妈妈的生日月,我在金六福给妈妈买了一条珍珠项链,珠子圆润细腻,打折,到手花了四百多,那时候物价还算便宜。妈妈天天都戴着。过年了,我又给妈妈买金耳钉。三八妇女节,给妈妈买金项链。母亲节,又给妈妈买了银镯子。一年时间,妈妈的首饰盒多了好几种,金耳钉就有三副。

我没有给爸爸买过任何的东西。

每周休息的时候,我也会去姥姥家,自己去或者和妈妈一起去,送一些姥姥爱吃的小零食。

姥姥喜欢吃凤梨酥,每次去我都买上三大盒。后来姥姥糖尿病了,我就不敢买那种特别甜的,只敢买一些糖尿病人吃的食物,蛋糕店里,糖年病人吃的蛋糕比普通蛋糕贵好几块一斤,买。超市糖尿病专用零食比普通的贵一个零,买。

我也在默默的报答小时候姥姥对我们的爱。

小时候家里的果树要收获的时候,妈妈把我和妹妹扔在家里或者领在山上,经常娘仨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姥姥心疼妈妈,心疼我们,就每年的夏天收获桃子的时候扔下舅舅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来我家住上一段时间,帮衬着。舅妈们知道我家的情况,也不多说什么,有时候还会让舅舅也来帮忙收桃子卖桃子。其实我们家的桃树,二伯和二伯母帮忙的最多,然后大姨,二姨也来帮过忙,大哥,二哥三姨夫都来帮过,唯独我爸爸,干的是最少的。

早晨,姥姥会做好早饭,然后开始帮忙洗衣服,中午做好饭,妈妈回来匆忙吃一口,又去山上摘桃子,等着小贩子来收桃子。我那年还没上小学,在幼儿园大班,秋天就该上小学了。姥姥就抽空教我拼音,教我识字,教我简单的算术题。等上学的时候,我学东西比同学快,我觉得是姥姥给我启蒙的好,所以小学六年,我年年都考班级第一名,初中了也是班级前几名。我很感激姥姥。

姥姥自己住,楼房,三楼,风景很好,一室一厅。

姥爷去世的早,生病去世的,我还记得姥爷去世的时候和哥哥姐姐们在坟地那哭。我其实并没有哭,只是困了,打了个哈欠,流了点眼泪,我就抬手擦了一下,二哥看见了,搂住我说:“静嘉,别哭了。”

我赶紧假装真哭了那样的揉揉眼睛。周围是荒草,风一吹,浑身都冷。

我和妈妈去姥姥家,姥姥每次知道我要去,都会提前去早市买个新鲜的鸡架,然后中午给我做鸡架粉皮汤,撒上翠绿的香菜,滴上几滴香油。

那个味道,我永远都不会忘。

想象一下,八十几岁的小老太太,早晨去市场买鸡架,买香菜,有时候还会买点手抓饼。等着外孙女中午去。

我和姥姥都是幸福的人。

我和妈妈去姥姥家,妈妈会帮姥姥擦擦玻璃,我帮姥姥擦擦地,简单收拾一下。姥姥每天自己做饭,舅舅和舅妈们经常做了好吃的会送过来一些,住的都不远。

收拾完了,姥姥也做好了饭,娘仨吃点饭,就开始唠家常。妈妈唠的最多的就是姥姥那时候对妈妈的帮衬。姥姥唠的最多的就是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唠的最多就是小时候姥姥教我学习,有次我困得趴在桌子上,姥姥喊我,我装睡。姥姥怕我睡得不舒服,竟然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长这么大,只有妈妈抱过我,姥姥是第二个抱过我的人。姥姥笑着说他早就不记得了。我说我记得,我永远都记得。

姨们对我们家的帮衬真的很多。

大姨在一个大棚里给人帮忙,每年西红柿黄瓜春夏秋冬的往我家运,虽然都是样子丑陋,人家卖不出去的剩货,但是能有免费的吃,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我觉得我皮肤白皙,可能就是吃了大量的西红柿,含VC比较多。

大姨夫在铅笔厂当会计,我家的铅笔从来不用买,因为铅笔厂验收不合格的那些铅笔,有一小部分直接被大姨夫低价买下,让大哥送我家,给我和妹妹写作业用。

后来大姨夫去了雪糕厂当会计,每年夏天我家的雪糕都是敞着冰箱门的吃。各种雪糕都是大姨夫批发价买来,塞进我家的冰箱。

每次我和妹妹去大姨家,大哥就会牵着我和妹妹,一手一个,然后走到村里最大的商店,豪横的对我们说:“想吃什么,随便说,大哥给你们买。”现在仍然记得大哥每次说这个话,一颗小虎牙闪闪发光的帅模样。

二姨在一个企业上班,每次发工资都会给我和妹妹买一件衣服或者买学习用的东西或者是吃的。小时候有一种芒果汁,跟红牛瓶差不多的大小。二姨经常买来给我和妹妹,妈妈舍不得喝,总是我和妹妹把易拉罐怼到妈妈嘴边,再不喝就能洒了,妈妈才象征性的撮一口。二姨夫总是把单位不用的纸拿回来,正面画着格格,北面是空白的,留着给我当草算纸。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中,我那一面是格格面是空白的草算纸是大家争着抢着想要一张的珍贵物件。

三姨住在海边,家里的鱼,螃蟹,只要三姨夫去出海,肯定有我家的一份。我最喜欢三姨夫,每次来我家送鱼的时候,都会再带上一大盒饼干或者蛋糕或者姐姐不穿的衣服。

小时候我的很多衣服都是姐姐穿小的,我再接着穿。三姨家的姐姐比我大很多,有时候她的衣服小了我也穿不上,妈妈就会把裤腿裁一裁,腰身收一收。我家省了很多买衣服的钱。

现在对姨们我是有求必应,不求也是没事就是姨家逛,今天送个桃,明天送个鸡蛋。在我眼里,她们跟妈妈一样亲。

庆幸,我遇到的姨们和姨夫们还有哥哥姐姐们,都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四

妈妈眼睛不好,看东西都是有点模糊,去了很多大的医院检查,都说没办法。我们小的时候,妈妈为了贴补家用,会去帮他们缝制工厂件,就是西服或者衬衫的领子处需要手工缝制。妈妈白天缝晚上缝,缝一件,挣七分钱。妈妈晚上缝的时候为了省电,总是点家里昏暗的门灯,不舍得点台灯,硬生生的把眼睛累坏了。年轻的时候没感觉,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了,就能感觉出来了,眼睛就开始不得劲了。甄嬛传中,安陵容的母亲刺绣把眼睛累瞎了,真的不是在瞎说。

妈妈有时候在玩手机游戏的时候,会拿放大镜看着玩,我和妹妹给妈妈买了个IPAD,为了让她玩游戏的能看见很大的屏幕,不累眼睛。

爸爸每次看见我们给妈妈买吃的,买用的,买玩的,他都是很嫉妒的,嘴上说着很酸的话:“哎呀,闺女还是跟妈亲啊,爹白费啊。”

妈妈这时候总是能顶上几句:“你这个爹给闺女办什么有用的事了?可知道给你大嫂家的孩子找工作,自己家的孩子你管了吗?”

关于大伯母家的孩子找工作的事,我也是很纳闷,大伯家的姐姐师范学校毕业,因为长得丑,个子还小,去面试了几个学校都没有回声。我爸爸知道这事以后,各种托关系,找人,花钱,最后终于在本地一个初中给大伯家的姐姐弄进去了。关于花多钱,多费劲的找关系,他只字不提。

等到我要找工作的时候,其实我看好的是本地的税务局里的一个会计职位,但是也需要找人塞钱才能进。妈妈跟爸爸说这事,爸爸两手一摊:“我没有钱,我没有认识的人,我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就当市长了。”妈妈又和他吵了一架,妈妈自己亲闺女找工作你连试都不想试,直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大伯母家的姐姐找工作,爸爸求爷爷告奶奶的低三下四的跟人说好话,在任何人看来,爸爸的所作所为都是不可思议的。

爸爸的这个行为更坚定了我和妹妹的猜想,大姐姐是爸爸和大伯母的孩子。

那年过年,破天荒的大伯母家的姐姐拎着礼物来我家给爸爸拜年,我和妹妹也见识到了她的厉害,难怪爸爸那么的喜欢她。

“老叔,全家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老叔,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老叔,你怎么一点也不显老呢?”“老叔,你说我上班挣钱给你买什么礼物呢?”“老叔,等我结婚了,你一定要坐在上座。”这是二十五六岁的人用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的恶心话,我和妹妹真的听不下去了,就好像韦小宝他妈妈的招牌似的微笑:“大爷,您常来玩啊?”一个感觉,男人都喜欢那种贱兮兮的声音。

我工作了几年后,妹妹也参加了工作,家里的生活算是彻底的有了起色。

爸爸妈妈也退休了。我也开始给爸爸买东西,棉衣,鞋,和他喜欢的小玩意。

但是爸爸依旧对我们是不信任的。他买了彩票,想要查查中奖的号码,他会把手写的号码给我们,让我们查,彩票永远不会给我们。妹妹问他:“爸爸,你是怕彩票中奖了,我们把彩票藏起来不给你吗?”爸爸像被戳中了心窝:“我要是中奖了,肯定分给你一些。”

我结婚了,结婚对象是家里介绍的,生了小孩后,妹妹也结婚了,生了个女孩。

爸爸开始喝酒了,在家喝,出去喝,请客喝,经常喝的不省人事。终于有一次喝住院了,医生检查血红蛋白急剧的下降,找不出原因,肠镜胃镜都做了,找不到出血点,打了止血针,输了血,总算捡回一条命。姑姑找人给他看,说是奶奶来领他走,姑姑吓得又找人送,又烧纸的。爸爸自己也吓够呛,他怕死。

我和妹妹请假,一人一天一夜的照顾着。出院的时候医生叮嘱,怀疑是小肠出血,但是检查是很麻烦的,注意饮食,不要喝酒刺激血管,不要吃辛辣的食物。

我们疲惫不堪的回家了。

我和妹妹身体都不是很好,生完孩子,各种后遗症,一熬夜心脏就难受,睡得晚第二天就头疼欲裂。

爸爸回家后,还是在喝酒,只是偷摸喝,不敢在家喝,他根本没有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妈妈见他还是在外面喝的酩酊大醉,开始劝说,不听妈妈就破口大骂,还不听,妈妈就告诉我和妹妹,再住院不用管他。我和妹妹也知道了其实他还在天天喝酒。我和妹妹也在劝说,不听,我和妹妹也和他吵了起来。

半年后,他真的又住院了,症状跟上次一样,医生说应该是酒精刺激到血管了。又打止血针,又输血,我和妹妹又请假轮流伺候。两周后出院了。他好的精气神跟没事人一样,我和妹妹都病倒了。妈妈心疼的不像样。

本来妈妈要去伺候的,不让我和妹妹去,我和妹妹都没让。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妈妈做了胆囊手术,因为我刚上班,请假时间太长有点费劲,妹妹还在外市读大学,所以照顾妈妈的工作就落在爸爸身上。但是怎么也没想到,爸爸就像没事人一样,早晨吃完饭就出门打扑克,中午和别人出去喝酒,晚上回家再等我做饭。一丁点也没照顾妈妈,哪怕给妈妈做一顿饭。我早晨给妈妈做完饭放在锅里,中午妈妈热一下就能吃。我觉得,爸爸和妈妈,不该在一起生活。

所以让妈妈去医院照顾爸爸,我是死也不会同意的。我和妹妹那是他的女儿,照顾父母是我们的义务。

爸爸回到家,妈妈和他大吵了一顿,说以后再喝酒就直接死在外面,不要拖累两个孩子,从小到大,你照顾过孩子一次吗?你现在让他们来照顾你,你有脸吗?

爸爸竟然大言不惭的说,我是她们的爹,病了她们就得伺候我。

我才知道毛晓彤张韶涵那样的父母大有人在。

医院开的药,出院的时候叮嘱着按时吃,爸爸一粒都没吃,他不相信那个药好用,他听一个酒友的话,去了一个所谓的中医的店,熬汤药喝,我和妹妹刚开始还劝说,后来也懒得搭理。

今天喝酒,明天喝药,渐渐的,爸爸兜里的零花钱不够了,爸爸开始跟妈妈要养老钱的卡,说要自己支配自己的养老钱。

退休了,两个人的养老钱放在一起,每个月妈妈去领完钱后,买菜,交水电费,打点生活,再给爸爸一些零花的。

妈妈不同意。爸爸就跟妈妈吵架,怎么难听怎么骂。有一次我回家正巧碰见,我当时看着像陌生人一样的爸爸,半天我没说出一个字。眼角都吊吊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露出后槽牙,恶狠狠的样子,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妈妈太不值得了。

爸爸放出狠话:“今天你不给我养老卡,咱们就离婚。”爸爸脱口而出。

妈妈也呆住了。

“离婚就离婚,我早就不想跟你一起过了,年轻的时候我就想离婚,要不是我带着孩子没有房子住,我早就和你离婚了,现在离婚正好,离。”妈妈毫不示弱,咆哮中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和想做的事。

爸爸没想到妈妈会这样说,骂骂咧咧的出门了。

第一次,我对妈妈说:“如果你想离婚,我是支持你的。”

没想到爸爸转身就跑去和大伯母哭诉,妈妈要和他离婚,老了老了,得病了,妈妈用不上他了,就想着一脚把他踢开了。

大伯母给妈妈打电话劝和,妈妈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大伯母听,大伯母不再帮爸爸说话。她是没有资格说任何话的。

爸爸消停了一段时间,不再提离婚,开始每天很神秘的早晨不到7点就出门,晚上5点多才回来,中午也不回来吃午饭。妈妈问他好几次,他都支支吾吾的说,有点事,有点事。晚上吃饭桌子上还多了酒瓶子。

终于又一次,妈妈发现他放内衣的柜子里多了一包壮骨粉,还有几盒养神胶囊。

妈妈问他拿来的,爸爸很是不屑的说:“那是我买的,我吃完能治疗我全身病的保健品。人家说了,吃三个疗程就会有显著的效果。我正常喝酒也不会影响。”

爸爸被人忽悠去听课买保健品了。忽悠他的是姑姑新找的老头。那个老头姓梁,有个儿子,没有正经工作,找个外地媳妇因为没钱买房子,一直迟迟没结婚。

妈妈彻底怒了,保健品,传销听课卖的东西,假的居多,价钱高的离谱。妈妈心疼钱也担心爸爸吃坏了身体。

爸爸一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你说不算的样子,妈妈也放弃了管他,但是妈妈纳闷,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爸爸吼妈妈,你别管。

我和妹妹也劝他,那些东西连个生产产家都没有,肯定是假的,万一把自己吃坏了怎么办?爸爸又吊起了眼睛,朝我和妹妹骂道:“花你们钱了吗?我吃死我自己乐意。不用你们管。”

我也不高兴了,我说:“爸,你有病去医院检查,你听人家忽悠买这些东西吃,吃坏了再去医院,那不是又花钱又遭罪吗?你住院,谁伺候你?还不得是我和妹妹?”

爸爸也不高兴了:“伺候我是你们应该的,谁让你们是我生的,那就得伺候我,将来我钱不够花,你们还得给我赡养费呢?”

爸爸这次买保健品这么坚决,底气这么足,这事肯定有蹊跷。

我和妹妹猜,他应该是用了他的攒的私房钱买的保健品。

爸爸上了买保健品的贼船就根本下不来了。

起初是一包包,后来是一箱一箱。连送货的小伙子都劝我爸:“叔叔,您那么大岁数,这些东西未必是真的,还是谨慎点好。”我爸不高兴的怪人家多管闲事。

爸爸买了满满一柜子,每天早出晚归,比我们上班时间卡的还准。

终于,爸爸消停了几天后,他开始变脸找事了。然后我和妹妹都接到了姑姑的电话:“你爸身体不好,你们多孝顺孝顺他。”我知道,姑姑开始插手我家的事了,或者说,姑姑一直在插手我家的事,这次,她要干个大的了。



五.

爸爸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各种养脑丸,骆驼奶粉,全能维生素堆了一地。妈妈一次和邻居三婶子聊天无意中得知,爸爸一次在三婶子家和三叔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小秘密,他有很多私房钱,怕被妈妈知道,他都放在我的姑姑家,让姑姑帮忙保管,这些保健品也是拿私房钱买的,已经花了五六万了。姑姑让他跟妈妈要养老钱的卡,说自己的卡凭什么要让妈妈拿着,但是爸爸觉得妈妈打理家里的一切,让妈妈保管是对的,姑姑为这事还跟爸爸吵了一架。姑姑让爸爸既然不要养老钱的卡,那就跟孩子要赡养费,说爸爸养我们长大,我们理应给爸爸赡养费。爸爸觉得我们挣得工资不多,没必要跟我们要赡养费。姑姑已经一个星期没跟爸爸联系了。

妈妈当时就气的要爆炸了,回家打算跟爸爸问个明白,但是又觉得那样把人家三叔三婶都出卖了,还有点不地道。

正在气头上,爸爸回家又提出了离婚,给出的理由是两人性格不合,不能像别人家那样夫妻琴瑟和鸣。妈妈和爸爸大吵了一架,离婚的事不了了之。但是爸爸开始悄悄的把自己的所有银行卡都注销了,把家里所有的证件都复印了好几份,现在想起来,应该是那个时候,爸爸已经开始着手离婚的准备工作了,但是善良的妈妈根本就没想到这些,她只是单纯的以为爸爸提离婚是夫妻打架吵嘴说出来的狠话,因为年纪都不小了,这个岁数闹离婚,是很招人笑话的。

后来两人吵架吵得越来越凶,爸爸给我发微信,诉说他的不容易,说他这些年辛辛苦苦为家操劳挣钱养家。我说大家都不容易,你养家不容易,我妈维持家也不容易,我和妹妹能健康平安长大也很不容易。爸爸看我没有顺着他的话维护他,他没有再跟我说。

终于,他再一次的提出了离婚这个事,并且把家里的房子钱款都分好了,甚至连盘子碗都划分好了,他让妈妈写离婚协议书,这次他非离不可。我和妹妹赶回家,劝说了两人,但是爸爸的态度很坚决,坚决的一度让我和妹妹怀疑是他已经找好了接班人,妈妈在这个房子里呆着碍他事了。劝说无用,两人去了离婚登记处,办理了手续,静等30天的冷静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离婚冷静期,让很多本来可以快刀斩乱麻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在冷静期期间,妈妈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离婚了。爸爸开始撵妈妈走,让妈妈搬到另外一套房子里去,妈妈不走,妈妈说:“离婚证没下来,我就不搬走,这还是我家。”潜意识里,妈妈是不想离婚的。

那段时间爸爸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做的事情超乎我们的想象,跟平时我们认识的爸爸是完全不一样的爸爸。

他先是给家里所有的亲戚发微信打电话,宣告他和我妈妈办理离婚的事。姨妈们知道了纷纷打电话询问什么情况,好好地怎么突然离婚了。妈妈自己都是蒙圈的状态:“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离婚了,他每天跟我吵架,每天都要跟我离婚,说我们性格不合,说和我过没意思,说要有个幸福的晚年生活。”姨妈们怀疑爸爸是得了精神病。

我和妹妹也觉得爸爸是得了精神病。

他白天去听课买产品,晚上回来就跟妈妈吵,撵妈妈搬走,甚至开始威胁妈妈,如果不搬走就趁妈妈睡觉的时候把妈妈掐死。

我和妹妹又回家了,劝说他,既然离婚冷静期了,那就不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僵。爸爸听我们说完,竟然出门了,10分钟后回来张嘴就说我们不孝顺,和我们对着吵。我和妹妹无心跟他吵架,因为没必要,父母离婚,是他们感情不合,但是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爸爸看我们不吵,又出门了,10分钟后又回来了,不说我们不孝顺,开始诉说他的不容易,这么多年妈妈不孝顺奶奶,奶奶想看我们,妈妈不让去。我和妹妹惊呆了。这是越说越离谱啊?爸爸在这颠倒黑白啊?我和妹妹争辩着,爸爸又出门了。他第三次出门的时候,我悄悄跟在后面,他在楼梯间打电话,不知道和谁,但是一定是和认识我们的人,爸爸把我们刚才说的话说给电话里的人听,电话里的人说话,爸爸安静的听,听完了说,好,我就这么说。然后爸爸挂了电话又折返回家。

原来爸爸背后还有个狗头军师呢。我和妹妹对个眼神,我们不再说话了,因为此刻的爸爸已经不是我们的爸爸了,他只是个工具,是个傀儡,是被人洗脑的陌生人。

爸爸在那自言自语:“我和你妈的离婚证拿到手,我就要起诉你们两个给我赡养费。你们不给,我就去你们单位闹,让你们下岗。”

我和妹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耸耸肩,各自回家了。赡养费,这是子女应尽的义务,但是爸爸要起诉我们,通过法律的手段跟我们要这个钱,这事办的,大概他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做他的女儿吧。

妈妈满心等着拿到离婚证再搬走,因为离婚证一日没拿到手,一日不搬走,那就还是夫妻的关系。登记处的人也说如果一个月后,不去办理手续,那就不算离婚。妈妈舍不得这段40年的婚姻,即便它破烂不堪。终究还是没等到那天,因为爸爸已经满小区宣告他和我妈妈离婚了,妈妈出门买菜,楼上邻居问道:“你们怎么好好的离婚了呢?”妈妈疑惑道:“你听谁说的?”邻居瞪大眼睛:“你离婚你不知道啊?你家那口子说的啊?现在全小区的人都在说你家的事呢,你家那口子退休了不能挣钱了,你要跟他离婚,你嫌给他做饭累,嫌他是个累赘。”妈妈眼睛瞪得更大:“这都是谁跟你说的?胡说八道啊,他天天回家吵着要跟我离婚,说和我性格不合,还让我搬走,说我不搬走,又要杀死我,又要掐死我的。”邻居听完赶紧劝:“既然闹到这个地步了,那你就快搬走吧,我看你家那口子真能干出那事,别哪天真的把你给伤害了,你还有两个孩子。”

妈妈的心这次是彻底的死了。爸爸把她的后路全堵死了。

妈妈打电话喊来我们回家,郑重其事的宣布,她要搬走了,既然爸爸已经满世界的宣告他们离婚了,那这段婚姻就是真的无法挽回了。妈妈舍不得这个家,这是她生活了半辈子,亲手打造的舒适环境,一花一草一木,一锅一勺一抹布,所以的都是妈妈最熟悉的东西。爸爸见妈妈终于要搬走了,兴高采烈的叫嚣着:“把你自己衣服拿走,剩下家里的所有的东西都不许动,这个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我和妹妹帮妈妈简单收拾着随身的衣物,爸爸像个指挥官一样站在那,这个不让动,那个不让拿。看着爸爸陌生的样子,我和妹妹心寒。

妈妈临出门想起她最喜欢的喝水的杯子没拿,要去拿,爸爸不让,我去帮妈妈拿,爸爸一下子冲过来,把我推搡开,并且回手就打了我一巴掌,随手拿起一把菜刀,朝我咆哮着:“你敢拿我就剁了你。”见爸爸动手打我,妈妈疯了一样冲过来要去打爸爸。妹妹抱住了妈妈。示意我赶紧把妈妈的东西收拾完就赶紧离开这个不再属于我们的家。

家里另外那套房子租给了一个带孩子上学的高中生妈妈。所以妈妈暂时也租了个房子住。在妹妹家附近。

爸爸的一巴掌把我和他的那点血脉直接打断了。从小打大,他没有打过我一巴掌,今天,为领一个杯子,对我动手了。我的心,静如止水。

我和妹妹带妈妈去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住所,心有点酸。妈妈眼角湿润,自责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会这样。

妹妹劝她,不是她的错,这一切不是她造成的。

我也劝妈妈,离开爸爸,你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了。

妈妈心不甘,自己任劳任怨一辈子,做牛做马一辈子,省吃俭用一辈子,最后的下场竟然是被人赶出家门。

妈妈在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等着去拿离婚证,法院的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个平静的湖面。

爸爸突然不同意协议离婚,要求起诉离婚,理由是要分割妈妈名下的财产。还要妈妈赔偿他房子的差价。

妈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几万块钱,拿去给他交了好几次住院费,所剩无已,连他买保健品的零头都不到,爸爸竟然还在算计妈妈的这个钱。

房子两个大小不一样,差了七八平方米,出租的那个是大的,屋里连个冰箱都没有。爸爸执意要的那套是6年前,我和妹妹出资帮忙重修装修的。以我们当地的房价来算,能差不到3万块钱。

爸爸平均一周往法院跑8天,各种打听怎么样才能跟子女要到更多的赡养费,怎样离婚不吃亏。

爸爸太狠了。

既然这事已经到法院了,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任由爸爸被姑姑指挥着。我们也找了律师,律师建议我们起诉动迁房产,要回我和妹妹的那一份,剩下的属于爸爸的那份,他想怎么处置那是他的自由,这样才算变相帮爸爸保住财产。

爸爸收到法院的传票的时候,他彻底坐不住了,或者说是姑姑坐不住了,因为她知道,我和妹妹一旦起诉成功,那房子她这辈子都别想弄到手了。

爸爸开始了各种威胁,电话威胁,微信威胁,甚至我姑姑到我单位闹过一次,被门口保安直接轰走。

他让我们撤诉,不然就会让我和妹妹生不如死。我不知道他说的生不如死是什么意思,是对孩子下手还是对我们下手。那段时间,孩子都是跟着爸爸手把手的走路。

当爸爸的电话打到我公公婆婆那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要闹到我也离婚。各种诋毁的话,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甚至连谎话都开始说。当然,公公婆婆没有信他的话,还一味的维护我。

爸爸告诉我公公婆婆,我是导致他们离婚的主谋,是我挑拨父母离婚,他也要让我尝尝离婚的滋味,他告诉我公公婆婆,我不孝顺,天天回娘家说婆婆坏话,我这样的儿媳妇配不上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应该跟我离婚,让我孤苦伶仃,还让去我单位闹,让我下岗,让我没有收入,让我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公公最后跟我说:“静嘉,我觉得你爸爸好像得了抑郁症。”

我知道,公公没好意思说爸爸是个精神病一样。这边和公公的电话刚挂,妹妹那边也来电话了,爸爸给妹妹的公公婆婆也打了电话,说的也是同样的词。

爸爸这是彻底的把自己建立在我和妹妹的对面了。

见过很多人离婚,有撕破脸的,有和平的,我们也想过,父母离婚了,爹是爹,妈是妈,过年过节两家都去坐坐,买点好吃的,不能因为离婚就变得不是我们的父母。但是现在看,好像爸爸已经彻底跟我们划清了关系,不想承认我们是他的女儿了。

家里亲戚的微信都被爸爸骚扰过,电话也都被爸爸打过,几乎台词都一样:他的两个女儿挑拨父母离婚,又要争夺父亲家产。

每天我打开微信,最少30条,各种诅咒,各种咒骂,各种威胁,全是爸爸发来的。我看完,直接删除。

跟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那一巴掌?不对,应该是对妈妈的无情无义,对妈妈提离婚,撵妈妈出门开始,也不对,应该是买彩票看中奖号,防着我们,只给手写的号码?也不对,是对我和妹妹说,要起诉我们要赡养费,护理费?也不对,应该是给我们的公公婆婆打电话,给我们发微信打电话咒骂威胁诅咒我们?这些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对于爸爸,我是真的死心了。房子,我是肯定要起诉的。我不能让我的东西被姑姑霸占。她这么多年,对我们家,手伸的已经够长了。

就在我们都在等法院开庭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姑姑被车撞了,很严重,肋骨断了三根,腿从胯骨直接骨折。老梁,她的新老公,开始几天在医院照顾,几天后,跟她在病房里吵吵起来,正好爸爸去探望姑姑,在门口听到了对话。

“你什么时候能把你哥的房子弄到手,我儿子这边快等不及了?”

“我躺在医院里,我怎么弄?再说他那两个闺女起诉房子呢,我怎么要?”

“你当初怎么跟我吹牛的,现在跟我说这些?”

“房子没有,我哥钱还在我这,你着什么急?”

爸爸没进病房,转身走出了医院。他好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又好像没听见,因为他晕倒了。

医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忙,接到电话,请了假,去了医院,他躺在床上,脑出血,康复了也是植物人。

我和妹妹去跟妈妈商量了一下,把爸爸送去了养老院,环境很好。

所有的案子都撤诉了。妈妈没有搬回来,把两个房子都卖了,然后去买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房子,离我很近,五分钟就可以走到妈妈家。

爸爸在姑姑那里的钱,通过律师也都冻结了,卡里有35万,现金不知道有多少,没法查。

可能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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