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岸把防水袋放在柜台上。
"你慢慢看。" 他说。"我在三楼。"
姜宁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在水龙头下，把手洗了。
然后，才把笔记本拿出来。
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卷了。
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
字不算好看。
一笔一划，却写得认真。
"九月三号。晴。宁宁去镇上买盐，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骂了她一顿。晚上给她擦了药，她睡着还在说梦话。"
姜宁的指尖，轻轻落在那一页上。
那年她七岁。摔在桥头。
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
"九月九号。老韩又来找老姜。他们在后院说话。老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他撒谎。他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
"九月十二号。海上起风了。老韩说，今年的风比往年都大。老姜让我这几天别出海。我说好。可我夜里起来，看见他对着账本，坐了很久。"
"九月十六号。宁宁，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等这阵风过了，妈再跟你说。"
"九月十七号。风很大。海上有船在求救。他们都不敢去。老姜拦着我，说危险。可那艘船上有孩子，有咱们镇上的人。宁宁，妈去去就回。你好好在家。"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没回来，请把笔记本，交给听海客栈的姜宁。"
姜宁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海，黑沉沉的。
她坐了很长时间。
周叔端了一碗面过来。
"吃点东西。"
"周叔。" 姜宁问。"我爸最后那几天，是怎么过的？"
周叔沉默了一下。
"他最后那几天，天天坐在三楼楼梯口。"
"也不上去。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夜。"
"我问过他，要不要上去看看。他说 ——' 我不敢。'"
"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扇门。"
姜宁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码头边来了一辆车。
下来一个精瘦的男人。
"老韩。" 周叔低声说。"你爸的债主。"
老韩走进客栈，看了姜宁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爸欠我四十万。你认不认？"
"认。" 姜宁说。"给我点时间。"
老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你妈那条船，十五年前漂回来的时候，是我收的。"
"我替你爸，存了十五年。"
"你要，来码头拿。"
姜宁站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
姜宁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是那扇门。
木门。铜锁。落了一层灰。
门边挂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宁宁房。"
姜宁愣住了。
那是她的房间。
十五年前，她住在这里。
走的那天，连床都没来得及收拾。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饭点，母亲就会站在楼梯口喊：
"宁宁 —— 吃饭了 ——"
声音能穿过整条街。
她应一声，母亲就会笑。
可十五年了，再没有人，那样喊过她。
她握住那把铜钥匙。
插进锁孔。
锁芯锈了。
她用力，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黑。
海风，从那条缝里涌出来。
带着一股，旧年月的味道。
（第 3 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