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三）
我的童年，是被爷爷的偏爱一点点填满的。从我记事开始，我就寸步不离地黏着爷爷。他独独疼我，一口一声亲昵的“波娃”，把所有好吃的都悄悄藏起来留给我。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惹得弟弟妹妹满心委屈，也成了村里众人闲谈的话题。即便我长大成人，旁人依旧时常提起爷爷对我的偏心。每每听闻，旧时的羞愧与心底的自责便翻涌上来，久久不散。
小时候的我不算调皮，只是格外依赖爷爷，满心满眼都是粘着他、陪着他。姑姑们孝敬爷爷的零花钱，最后大多都变成了我手里的零食。印象最深的是一年级的某天，我缠着爷爷去村口小卖部，执拗地非要再买一包豆豆糖。那时爷爷手头拮据，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面对我的百般纠缠，他无奈地轻轻推了我一下，不曾想我的头刚好撞上了小卖部的墙砖。我借着这点磕碰，当场大哭大闹，任性地认定爷爷是故意的，逼着他用豆豆糖补偿我。心软的爷爷最终还是妥协了，我如愿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满心欢喜。可放学回家后，我才得知真相：那天下午，爷爷一直坐在学校门口的石凳上，整整守了我一下午。他放心不下我磕碰的额头，眼角的泪痕迟迟未干，满脸都是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年幼的我只顾着满足私欲，丝毫不懂那是最笨拙、最纯粹的疼爱。
年岁渐长，懵懂的虚荣心悄悄生根，我竟开始把爷爷直白的疼爱当成一种羞耻。三年级的一个雨天，没带伞的我本以为要淋雨回家，没想到爷爷记挂着我，急匆匆带着雨具赶来学校。他顾不上课堂纪律，直接推门走进教室，默默把雨伞放在我的桌旁。走出教室后，他依旧放心不下，一遍遍绕着教室踱步，扒着窗户偷偷看我，嘴里反复念叨着：“波娃，好好上课。”窗外的张望、细碎的叮嘱，引来了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那一刻，我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场笑声，成了我心里一道无形的隔阂。老师无奈，为了不耽误课堂秩序，只能让我提前下课回家。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疏远爷爷。
我不再缠着他买零食，不再围着他嬉闹玩耍，哪怕心里清楚他满心满眼都是我，却依旧幼稚地嫌弃这份太过张扬的爱。往后的日子，我对爷爷始终带着疏离的平淡。每日三餐，我只会刻板地喊他吃饭，他行动不便时，便草草把饭端进他的房间；打扫他的屋子也只是敷衍了事，胡乱扫几下地，大把喷上杀虫剂，只为快速驱散屋里的异味和跳蚤。如今回头细数，我和爷爷几乎没有交心的闲谈与温存。日复一日，我的关心只剩一句冰冷又简短的“爷爷，吃饭了”，再无半句温情话语。
我考上大学那年，爷爷早已卧病在床，身体日渐衰败。离家求学的那天，我甚至没有勇气走到他的床前，还暗自埋怨他反复念叨的“学校太远，别一个人去”。我只是隔着窗户，远远地和病重的他道别。恍惚间，我看见他含泪望着我，虚弱却欣慰地说：“我波娃考上大学了，去了要好好学习。”那句包容又牵挂的话语，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倔强与冷漠。泪水猝不及防落下，我埋着头，匆匆坐上离家的车，不敢回头，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大二的国庆节，我忽然心生念想，迫切地想回家看看。可当我踏入家门，映入眼帘的满目白幡，瞬间击碎了所有期待。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最疼我的爷爷，永远离开了我。我默默点燃三炷清香，郑重地磕下三个响头，泪水无声流淌，心里空得发疼，却发不出悲伤的哭声。对爷爷的祭拜短暂又仓促，匆匆而来，匆匆告别，我连好好陪他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后来父亲告诉我，爷爷病危弥留之际，嘴里反反复复念的，只有我的小名“波娃、波娃”。表哥不忍心看他孤单，坐在床边陪着，爷爷便紧紧攥着表哥的手，虚弱地呢喃：“我波娃回来看我了。”爷爷走得安详，没有被病痛过度折磨，可直到最后，他心里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这个被他偏爱了一辈子的孙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在梦里见过爷爷。可无数个独处的安静时刻，童年与他相伴的点滴，总会清晰地涌上心头。年少的我虚荣、冷漠、不懂事，把最纯粹的偏爱当作难堪，把最温柔的牵挂当作负担，用疏离敷衍了他全部的深情。如今岁岁年年，我终于慢慢读懂了爷爷那份笨拙又厚重的爱。只是世间最遗憾的事，莫过于：人已走远，爱才读懂，余生亏欠，再无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