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小年,灶糖是父亲从镇上赊回来的。
腊月二十三,天还没黑透,父亲推门进来,棉袄上落满雪。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不说话,先把手伸到炉子上去烤。
我认得那个包法。供销社的售货员老周才会这么包,棱角分明,麻绳十字捆,系一个活扣。母亲看了一眼,没问价钱,转身去熬粥了。
父亲烤了半天手,才把纸包解开。六块灶糖,整整齐齐码在白纸上,糖霜亮晶晶的,像刚落的雪。
弟弟伸手要抓,父亲轻轻挡开:“先给灶王爷。”
他搬来梯子,爬上灶台,把两块灶糖并排贴在灶王爷画像的嘴边。贴完又端详了一会儿,怕掉,用手指按了按。
“灶王爷吃了糖瓜,上天言好事。”父亲背对着我们,声音闷闷的,“多说好话,明年雨水就足。”
那年旱了一夏,玉米秆长得比人矮。
剩下的四块,父亲分给我和弟弟一人两块。弟弟那块攥在手心,糖化了,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急得直舔,舔完手背舔手心,舔得满脸都是亮晶晶的糖渍。
我没舍得吃。我把灶糖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觉都闻得到甜味。
母亲叫我吃饭,叫了三遍。我趴在被窝里,隔一会儿就把糖拿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炕烧得太热,糖有点软,我怕它化了,又挪到窗台边。
窗玻璃上结了冰花,灶糖搁在那儿,像一块琥珀。
母亲进来送热水袋,看见窗台上的糖,愣一下,什么都没说,把热水袋塞进我被子里,又出去了。
那天晚饭是白菜炖粉条,没有肉。父亲喝了两碗粥,忽然说:“等开了春,我去把后院那分地翻一翻,种点芝麻。”
母亲没抬头,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
“芝麻产量低,不划算。”母亲说。
“孩子们爱吃灶糖。”父亲说。
弟弟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化剩的半块糖。父亲把他抱到炕上,替他脱了棉裤。棉裤膝盖处湿了两块,是白天在河沟上滑冰弄的。父亲把手捂在湿的地方,捂了很久。
我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把棉裤焐干。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他没开灯,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灶王爷画像上的糖还在。父亲伸手摸了摸,糖已经硬了,牢牢粘在纸上。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来年的雨水,也许是后院的芝麻,也许只是这六块灶糖欠老周的账,什么时候能还上。
很多年后,我在城里过小年。超市里成盒的灶糖,包装精美,口味齐全。我买了一盒,拆开尝了一块,太甜,甜得嗓子发紧。
我把那盒灶糖搁在窗台上。
窗外没有冰花,楼下车水马龙,没有人欠谁一毛钱的账。可我就是突然想起那年小年,父亲烤手的背影,母亲夹白菜的筷子,弟弟舔不净的糖渍,还有堂屋里那一点明灭的炉火。
我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回去。
拨通之前,我又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父亲今年的灶糖够不够甜?问母亲后院还种不种芝麻?这些话到嘴边,都轻了,都远了。
我只是又想起那四块灶糖。
弟弟那两块全化在手心里了,我的两块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台上的那块冻得硬邦邦,枕头底下那块被炕烙得扁平,糖稀从油纸缝里渗出来,洇湿了一片枕头布。
我舍不得扔,把糖稀一点点舔干净。
那年小年,我还是吃到了灶糖的味道。不是一块,是两块。一块凉的,咬下去硌牙;一块热的,烫过舌尖就化了。
都是甜的。
那年灶糖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