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宿舍楼门前的黑板前,张昊楠的吼声撞在梧桐叶上,碎成一片冷响。他指着戴不愤的鼻子质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睡觉了?那么多你咋没看见?连班长你都不留情面,当了个副班长,真把自己当官了?”
戴不愤攥着半截粉笔,指节泛白,黑板上“课堂睡觉同学”的后面,江汉、张昊楠、周桐的名字歪歪扭扭,像一道解不开的结。围拢上来的同学指着黑板议论纷纷,声音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鄙夷,有看热闹,还有毫不掩饰的怨怼。他张了张嘴,想喊“我是按规矩来”,可喉咙里堵着的,是前几天操场梧桐下,江汉拍着他肩膀说的“不愤,哥信你,你帮我把纪律抓好”,话到嘴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班长江汉就站在宿舍楼门口,背着双肩包,身形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他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没什么过激的神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额前几缕零星的白发,在透过梧桐叶的阳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他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整理班级评优材料的印记。江汉没看戴不愤,也没看黑板上自己的名字,只是沉默地扫了一圈起哄的同学,眼神里裹着戴不愤读不懂的无奈与失望,随即转身,快步融进了走廊的人流里,没留下一句话。
角落里的周桐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指尖死死攥着课本边角,指节都泛了白,肩膀微微抖着,自始至终没抬头,也没辩解一句。唯有站在黑板侧面的许知予,抱着还没来得及放回宿舍的厚厚一本《热力学原理》课本,安安静静站着,没跟着议论,没投来异样的目光。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戴不愤脸上,清澈又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看懂了他所有的笨拙、耿直,还有藏在僵硬外表下的委屈,那一眼,是戴不愤被所有人指责时,唯一一点不刺眼的光。
戴不愤赶紧写完了一长串名字,不敢在原地多停留,赶忙回身奔回了宿舍。手里的粉笔滚落在地上,滚到墙角,像他此刻的处境,狼狈又无措。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守着规矩做的一件事,会把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推到自己的对立面,更让提拔自己的江汉,陷入这般难堪。
1 青涩的他当副班长
戴不愤今年十九岁,在上海环境学院读环境管理专业,他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一路埋头读书长大,高中三年全是刷题、考试,没接触过校园之外的人情世故,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认定凡事既然有规矩,就要按规矩办事。他始终相信自己从书本上学到的道理,自然也不懂什么变通,什么情面。
和江汉的交情,是上了大学才慢慢深起来的。江汉比戴不愤大三岁,农村出身,家里有个姐姐,父母40多岁才生了他,虽是幼子,却早早扛起了家里的担子,读书之余,还得帮家里干农活。在学校,他平日里做事周全老练,远超戴不愤们这群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他二十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岁,额头上、眉眼间都带着历经生活打磨的沉稳,零星的白发不是衰老,而是过早懂事的印记。下巴微微上翘,一张嘴一口湖南口音,让人听不太懂。他时常带着微笑,但认真起来变脸也极快,黝黑的皮肤下好像自带着威严。
戴不愤是东北人,小他几岁,倒觉得这个湖南人像大哥哥,似乎给人一种安全感。三年来,两人自然慢慢成了大学里的好朋友。
现在是大三,为了给更多同学们锻炼机会,系里决定要选几个人,轮流担任副班长,班长还是江汉,以保持工作稳定和连贯。这学期的一项重要任务是抓考勤与课堂纪律,尤其是课堂纪律。江汉第一时间找到了戴不愤,他坐在操场的梧桐树下,语气诚恳:“不愤,我现在工作不好做啊,没人帮我。现在班里现在纪律松散,辅导员要求严抓。我想推荐你当副班长,你如果能帮我那就好了。”
戴不愤没多想就答应了。他把江汉当真心朋友,心想,不为别的,兄弟有难,一定要帮。他对副班长可能面临的风险想都没想,只觉得如果当了,一定得好好干,对得起好兄弟这份信任。
班委会上,江汉坐在会议桌前,神情严肃,语气掷地有声:“热力学原理课这类课虽然枯燥,但睡觉现象也不能姑息,必须严抓严管,这是咱们的工作重点,为了警示大家,记下的名字要写在黑板上。”
他的每一句话,戴不愤都认认真真记在笔记本上,一字不落地刻进心里,准备在新岗位上大显身手。
初夏的上海,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下午第一节是热力学原理课,老师的声音平缓又单调,像催眠曲。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昏昏欲睡。教室里吊扇虽然一直转着,但无奈阶梯教室太大,几十人坐进去,空气依然沉闷。戴不愤坐在教室的后排高处,能清楚地看到前面同学的动作。只见慢慢开始有几人时不时点点头,两个胳膊却努力撑在桌上,好保持身子不倒。再过一会儿,已经有同学的头低低地垂下去,就像鸵鸟要把头插进沙子里一样,也有的同学,虽然坐直了身,头却一会儿倒向侧面,一会仰向后面。
戴不愤知道,过早地记名字恐怕不合适,很可能人家不承认,最多可能就是闭了几下眼睛。到这时候,几分钟都保持一个姿势,被记名字总不会再有怨言吧?他一边在教室里扫视,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名字。有时背影看不出来是谁,还得抬起屁股从侧面看看。
不经意间,戴不愤的眼光落到靠右边一个短发的女生身上,腰身苗条,肩膀窄窄。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这闷热的教室显得格外清爽,一头短发落在白色领子边缘,显得干练又清新,几缕将要垂下的碎发被她用发卡卡住。看得出,她虽然低着头,不过并没有睡着,而是在认真听课。
这是许知予,班里最为沉稳的女生,专升本上来的她比大家年长几岁,或许是格外珍惜学习机会,上课从不走神,即便觉得课程枯燥,也会提前备好风油精,抹在太阳穴和鼻子下面,让自己保持专注。戴不愤偶尔能听到,她跟同班女生说自己笨,所以得多努力。他和许知予没什么交集,却心里藏着一份对她没说出口的欣赏,说不上是喜欢,但总觉得她通透、稳重,和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同学不一样。
戴不愤不敢把眼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生怕其他同学看见。但他不知道,刚才他注视着许知予的时候,嘴角眉梢流露出的笑意,都被人看在眼里。他心想,不知道多看几眼算不算“滥用职权”?
他赶紧移开眼光,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周桐趴在桌上,一缕马尾辫落在旁边,显然,这个打瞌睡的姿势有点明目张胆了。戴不愤没多想,就记下了她的名字。
眼光一转,看到最后一排一个趴着的同学,是自己的老乡张昊楠。说是好朋友,其实有点勉强,两人不过是考试时互相帮忙,才建立了一种战斗“友谊”——张昊楠胆子大、眼神好,能把整道的计算题抄过来,还慷慨地给戴不愤看;戴不愤英语很棒,便巧妙地把卷子往边上挪挪,让张昊楠能瞄上几眼,有来有往,各取所需。
而在张昊楠旁边的角落里,戴不愤竟看到了江汉,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沉。他瞬间想起,江汉这几天为了评优材料熬到凌晨,疲惫全都写在脸上,连眼底的青黑都遮不住。
戴不愤记到张昊楠时,顿了一下,但没过很久就继续往下写。可写到江汉,他是真的犯难了,攥着考勤本的手心沁出了冷汗,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一边是自己信任的朋友、提拔自己的上级,该不该给他留情面?另一边是班会上的规矩,是江汉他自己亲口说的“一视同仁”。戴不愤不知道,该是顺着兄弟情义放他一马,还是坚守职责,做那个铁面无私的副班长。但最终,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占了上风,他从小到大连谎都没说过,做不到对眼前的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戴不愤下意识看向靠窗的许知予,她依旧坐得笔直,认真记着笔记,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柔和。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换做她也打瞌睡,自己会不会徇私?戴不愤不敢想,因为那样的决定,非让他伤透脑筋不可。
他没有提前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私下提醒,下课后就在宿舍前的黑板上写下了一长串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守住了规矩,守住了本心,却没想到,这一笔,把自己推向了众叛亲离的境地。
张昊楠彻底跟他决裂,宿舍里把他的东西刻意挪开,吃饭、上课永远刻意避开他,还在背后跟同学散布戴不愤“小题大做”“摆官架子”的话。这让本来就朋友不多的戴不愤,彻底成了班里的孤家寡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的指指点点,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更让戴不愤措手不及的是,周桐的室友替她抱不平,找到了辅导员,说他滥用职权,不近人情,不分青红皂白就记同学违纪,不体谅女同学的难处。辅导员把戴不愤叫到办公室,语气委婉,却字字带着批评:“做学生干部,不光要讲规矩,还要懂团结同学,做事不能太生硬,尤其是对待女同学,更要学会变通,不然工作没法开展,也会把自己孤立起来。”
戴不愤站在辅导员面前,满心委屈,却无从辩解。明明是按照辅导员和班长的要求执行的,明明做到了一视同仁,怎么到头来,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戴不愤?
2 梧桐树影的两段谈话
那段日子,戴不愤过得煎熬又迷茫,每天躲着同学,躲着江汉,连教室和宿舍都不想进。直到三天后的夜里,宿舍已经熄灯了,江汉敲开了戴不愤的宿舍门,只说了一句:“不愤,我找你有点事。”
两个人都没说话,江汉在前面走,戴不愤在后面不远处跟着,来到离宿舍不远的小超市。这里灯光依然亮着,虽然商品不如外面的全,但日常改善伙食的零食还是有的。超市前面就是一片草地,再往前是一个人工湖,湖边坐落着一个亭子,这里也是他们平时偶尔喝瓶啤酒、聊天放松的地方。江汉依旧点了啤酒和花生米,带着戴不愤走到亭里的石凳上坐下,这里灯光昏暗,看不清面容,说话似乎倒是少了顾忌。
江汉和戴不愤各自拿一瓶酒,不用杯,学生时代的喝酒,简陋得不得了。江汉举起瓶子,示意干杯,没等戴不愤碰过来,就自己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然后“哈”的一声。等他放下瓶子,才开口道:“不愤,我知道你是按规矩来,你确实没错;可,可是,你想过没有?咱们是学生干部,你连我也一起记在黑板上。我这个当班长的,以后批评大家,还有什么脸?在同学面前还有什么威信?你让我的工作还怎么做?”
江汉一连串的发问,像是在责问戴不愤,但也像是自言自语,因为看不清他是不是完全对着戴不愤说。在戴不愤看来,站在江汉的角度,他的话合情合理,也没毛病。江汉比他成熟,比他懂人情世故,知道学生自治里的弯弯绕绕,知道情面有时比规矩更重要。
戴不愤握着酒瓶,指尖冰凉,看着江汉少年老成的脸,看着那几缕醒目的白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好一阵,他举起瓶子,和江汉碰了一下,小声地说:“可我觉得,咱们管别人,也得自己有底气。我如果不把你写上去,大家背后会怎么说?会说咱们两面派,双标。大家面上不说啥,心里能服你吗?”
江汉想反驳,可是举起瓶子的手抬起来几次又都放下了,要说话的嘴张开几次又合上。最后还是只说了半句“那也不能....”,瓶子使劲和戴不愤碰了一下。两个人没有吵架,也没有互相劝服,只是沉默地喝酒。亭子外静悄悄的,只听见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瓶子碰撞的声音和嘴里嚼花生米的“嘎巴嘎巴”的声音。
戴不愤想到自己这一次又失去了一个朋友,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喝完了一瓶酒,他说自己醉了,便独自离开了。
原本想换个地方,自己一个人边喝边想个明白。他在昏暗的路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赶了上来。
戴不愤还没认出来是谁,那人已经开口说话:“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原来是许知予。她怀里抱着几本书,肩膀上的背包把她的肩头压向一边,路灯只照亮她半边的脸,却掩不住她的清秀和治愈的笑容。
戴不愤连忙答道:“是你啊,你不也在外面?”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是回宿舍。我知道你闲逛为了什么,刚才你们在亭子里的谈话,我听到了。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得罪了大家,尤其是你的好兄弟,你心里肯定又委屈又无奈。我懂,你只是想做好该做的事,其实你挺为难的。”
这一席话,轻轻巧巧,却精准戳中了戴不愤所有的委屈。他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睛,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真诚,这是同类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没有同情,没有鄙夷。戴不愤没想到,在班里所有人都疏远他的时候,还有人能主动站到自己这边,原本就藏在心里的那份欣赏,在这一刻,愈发浓烈,他更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女生,是自己难得的知己。
许知予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朝着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望着戴不愤,带着微笑说:“不管怎样,别总板着脸啦!笑笑就过去了。”随后,她抬抬下巴,对戴不愤浅浅笑了一下,转头离去。
戴不愤在原地愣了半晌,望着许知予远去的背影,短发、背包、牛仔裤,这一切愈发让人觉得舒服,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背影上,温柔又安稳。
从那以后,江汉真的变了。不管前一晚多忙多累,上课再也没有睡过觉。看得出,他很努力在克制,实在困得不行,他就把几本书垫在胳膊肘下面,用手拖着下巴,好让自己即便睡着了也不至于点头或者趴下。有一次,他跟戴不愤说,上课不睡觉,反倒让他多听了不少课,多学了点知识,要谢谢他。再开班会的时候,他发号施令,依旧底气十足,那张老成的脸上,多了几分坦荡,少了几分世故。
而戴不愤,在第二个学期刚开始,就向辅导员递交了辞呈,辞去了副班长的职务。没有解释,没有抱怨,只是简单一句“自己不太合适,还是想安心学业考研”。
辞掉职务的那一刻,戴不愤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回到了埋头读书的日子,泡在图书馆,钻研专业知识,远离了班级管理的纷纷扰扰,偶尔还能看到不远处前面的座位上,那个穿着清爽衬衫、认真学习的背影。
张昊楠依旧和戴不愤形同陌路,戴不愤没有惋惜,也没有试图挽回,他渐渐看清,这份靠利益维系的“兄弟情”,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朋友。戴不愤后来也了解了周桐的情况,知道她因为兼职做两份家教,着实辛苦,课上才会忍不住犯困。也惊讶地了解到,许知予在背后跟周桐做了不少工作,跟她讲了戴不愤的难处,帮戴不愤消除了误解,让两人之间的尴尬,慢慢烟消云散。
3 毕业季到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校园里的法国梧桐叶落了又长,树皮脱落了几次,留下或绿或黄的斑斑树干,默默记录着这群少年的青春故事,记录着梧桐影里的那份两难,还有两难背后的成长。
转眼就到了毕业季。戴不愤和包括许知予、周桐在内的不少人都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还要继续留在这里深造。而江汉选择去了广州,张昊楠据说回到了东北老家工作。
离校那天,戴不愤忙前忙后,帮着辅导员送站。
江汉拖着行李,背着大书包,朝送站的大巴走来,远远望去,还是那张老成的脸,额前的零星白发依旧醒目。车旁的戴不愤迎上去帮他装行李,江汉拍了拍戴不愤的肩膀,没说太多话,只说了一句:“兄弟,好好保重,放假来广州找我啊!”接着,主动张开臂膀,把戴不愤抱住,在他背上重重拍了拍,脸上依旧带着熟悉的微笑。
戴不愤点点头,笑了笑,所有的隔阂、矛盾、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两人虽然即将分开两地,但却不妨碍成了彼此心里更懂对方的朋友,平淡,却长久。
许知予正陪着离校的女同学走过来,远远看见他和江汉的拥抱,路过戴不愤身边时,轻轻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除了一贯的温和,还多了一点清晰的肯定。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之间,默契如初。
大巴缓缓开动,戴不愤、许知予和其他几位送站的同学朝着大巴的方向挥手。大巴缓缓驶出校门,也带走了戴不愤热烈又迷茫的大学时光。
暖风掠过肩头,头顶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一如那年黑板前的午后,一如亭子里的夜晚,梧桐影依旧,只是那个攥着粉笔、手足无措的少年,已然长大。
——作者: 一水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