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叶子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这话一在村里传开,年味儿就猛地浓了,像有人把一整罐陈年的芝麻香油打翻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勾得人心头痒。可老灶屋里,却还是那副沉静模样,仿佛外头那些噼里啪啦的零星鞭炮、娃娃们追跑的嬉闹,都被那堵厚厚的土坯墙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奶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就着窗外惨白的天光,拣着簸箕里的芝麻。那是秋后新收的,倒在阔口的柳条簸箕里,黑是黑,白是白,混在一处,像撒了一簸箕细碎的星子。奶奶的手指慢悠悠地拨弄着,剔去偶尔混入的秕壳和细砂。她的动作有种年深日久的耐心,不急不躁,仿佛拣的不是芝麻,而是寸寸光阴。拣净了,她把芝麻倒进一个粗陶碗里,黑多白少,油汪汪地闪着暗光。

然后,她站起身,从碗柜深处抱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揭开蒙着红布的盖子,一股更醇厚、更踏实的粮食气息涌出来——是面粉。她把面粉舀进那个最大的和面盆里,雪白的粉末堆成一座柔和的小山。接着,她走到墙角,从一个盖着棉垫的竹篮里,摸出三枚鸡蛋。鸡蛋壳上还沾着点儿草屑和干鸡粪,是自家芦花鸡刚下的,摸在手里,还有母鸡肚皮下的微温。她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咔”一声脆响,蛋壳裂开,蛋黄蛋白滑入另一个空碗,橙黄莹润,颤巍巍的。

奶奶把鸡蛋液倒进面粉“山”的尖顶,又撒上一小把刚拣好的芝麻,最后,捏了一小撮雪白的细盐,指尖搓动着,让盐粒均匀地落下。她这才开始倒水。不是做水烙馍时的温水,是刚从水缸里舀出的、带着地气寒意的井水,一点一点,绕着圈地淋下去。另一只手,早已探入粉堆,从中心开始,由慢到快地搅动。

起初是“簌簌”的轻响,像春蚕食叶。很快,声音变得滞重,“咕啾咕啾”的,那是蛋液、水、面粉和芝麻在抵抗、在交融。这面团和不得软,须是硬实的,做出来的焦叶子才脆生,有筋骨。奶奶使的劲儿便也不同,不再是揉水烙馍面团那种温柔的推卷,而是实实在在地“揣”。她半握拳头,用手腕的力气,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进那团渐渐成形的、黄白相间的混合物里。声音沉闷结实,“嘭,嘭”,震得案板微微发颤,面粉的细尘在从窗纸透进的微光里飞扬。她的额角很快见了汗,鼻尖也沁出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可她抿着嘴,眼神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和这团越来越硬、越来越光滑的面。

不知揣了几百下,那团面终于服帖了,变得紧实、光滑,泛着一种柔和的、蛋黄色的光泽,黑芝麻和白芝麻星星点点嵌在其中。奶奶把它团拢,放在盆底,依旧盖上那块湿笼布。“得醒着,让它松松劲。”她捶了捶后腰,喘了口气。

这时候,天色又暗沉了些,像是要憋一场雪。风刮过光秃秃的榆树枝,发出尖利的哨音。可灶屋里却渐渐暖了起来。奶奶往灶膛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柴,火光稳定地跳跃着,把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守着那团面,像守着个贪睡的孩子。

约莫半个时辰,她掀开笼布,把面团再次捧到案板上。这次不用那么大力气了,只是顺着筋络,慢慢地揉,把醒发后略微松弛的面团重新揉得紧绷起来。揉好,再次盖布醒着。这叫“两醒”,醒透了,面里的筋性才听话,擀得薄,炸得酥,不起泡,不僵硬。

第二醒的时间,她开始收拾家什。那口专用来炸年货的大黑铁锅,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坐在灶眼上。一大罐清亮的棉籽油抱了出来,油面映着灶火,闪着金红色的光。长长的竹筷,细密的笊篱,晾油的秫秸筐箩,一一备齐。

当面团第二次醒好,时辰已近傍晚。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世界静悄悄的,有种大雪来临前的屏息感。奶奶开始擀面。醒足了的硬面团,在她那根最粗最长的枣木擀面杖下,依旧有些倔强。她倾着身子,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擀面杖滚过面团,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重而均匀的声响。面团一点点被驯服,向四周延展,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阔。她不时撒上一点干面粉防粘,那面粉落在几乎透明的面皮上,又被擀压进去。最终,一张巨大的、厚薄如一、能隐约透出案板木纹的淡黄色面皮,铺满了大半个案板。

接着是切形。奶奶拿过尺子长的薄刀,眼神精准。先切成宽窄一致的长条,再斜着下刀,“嗒、嗒、嗒”,轻快而利落。菱形的叶片便一片片诞生了,两头尖尖,中间鼓胀,像拉长了的宝石,又像一片片规矩的、麦田的缩影。也有长方条儿的,齐整端正。切好的面片被她轻轻抖开,摊放在另几张干净的笼布上,彼此间留些空隙,怕它们久了回潮,粘在一处。

终于到了下锅的时候。锅里的油,在慢火的烘烤下,已经起了细微的涟漪,冒出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奶奶把手悬在油面上方探了探,点点头。她拈起一片菱形的面片,沿着锅边,轻轻滑入油中。

“滋啦——”

一声极悦耳、极饱满的轻响,打破了灶屋长久的寂静。那面片先是沉入金色的油底,周身立刻冒出细密晶亮的小泡,如同给它镶了一圈滚动的珍珠。只一两秒,它便轻盈地浮了起来,边缘最先开始变色,从淡黄迅速染上金边。奶奶用长竹筷轻轻拨动它,让它受热均匀。面片在热油里微微卷曲、舒展,像一片有了生命的秋叶,颜色也从浅黄,到金黄,再到一种诱人的、带着焦糖色的金棕。芝麻被炸酥了,香气率先突围而出,不是生芝麻的闷香,是一种被热油激发后的、混合着坚果气息的浓烈焦香,猛地撞入鼻腔。

一片,两片,三片……奶奶手下不停,一次只下五六片,绝不多放。油温是关键,急了,外面焦糊里面生硬;慢了,吸油绵软,不清爽。她全凭眼睛和鼻子,还有那份几十年的手感,守在锅边,看着面片在油锅里舞蹈,颜色恰到好处时,便用笊篱利落地捞起,在空中沥一沥油,然后铺展在垫了厚厚草纸的秫秸筐箩里。刚出锅的焦叶子,油亮亮,金灿灿,边缘微微翘起,拿在手里,滚烫,酥脆得似乎不敢用力。

炸好的焦叶子被放在阴凉的里屋,等着彻底冷透、变脆。那浓烈的、混合着油香、蛋香、芝麻香和麦面焦香的气味,却无孔不入,穿透门帘,弥漫到堂屋,甚至飘出院墙。这气味,就是过年的先锋,是实实在在的、可以嗅到的丰足与喜庆。

我忍不住,趁奶奶转身添柴的功夫,偷偷摸了一片刚沥好油、还烫手的焦叶子。指尖传来灼热的温度,我“嘶嘶”地吹着气,小心地咬下一角。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毫无拖泥带水的碎裂声,在齿间炸开。那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彻底的酥脆,从咬合点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紧接着,是浓郁的鸡蛋香气和烘烤过的芝麻香,它们被滚油牢牢锁在每一层极薄的面片里,此刻轰然释放。咸味很淡,恰到好处地勾出面粉最本质的微甜。嚼起来,“喀嚓喀嚓”的,碎屑在舌尖上滚动,不粘牙,不油腻,只有满口的香、酥、脆。那滚烫的温度,更让这香气显得霸道而鲜活,一路烫贴到心里去。

奶奶回头瞧见了,没说话,只那被灶火映亮的、皱纹深深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眼角的纹路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漾开柔和的涟漪。她又转回身,继续守着那锅金色的、翻腾的油,守着那一片片在油锅中蜕变、绽放的“叶子”。

屋外的天色,终于彻底黑透了。而老灶屋里,火光融融,油香四溢,每一片焦叶子被捞起时那轻微的“哗啦”声,和咀嚼时那清脆的“咔嚓”声,交织成腊月里最温暖、最富足的音乐。年的脚步,就在这酥脆的声响和浓郁的香气里,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实实在在地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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