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是蟹壳青的时候,老灶屋里就已经有了动静。不是那种慌乱的响动,是一种沉着的、筋骨舒展似的窸窣声。我躺在隔壁厢房的木板床上,隔着薄薄的门板,耳朵先于眼睛醒了。是奶奶。
那扇厚实的、被烟熏成乌木色的门虚掩着,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暖黄的光,还有一丝……一丝干燥的、好闻的柴禾气,混着经年老屋梁木的微涩味道。我披衣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三合土地面上,凑到门缝边。
灶屋里,那口大肚子的柴火灶像个沉默的巨兽蹲踞着,灶膛口还黑着,但灶台上方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已经拧亮了。光线昏黄,晕染开一小团温暾的暖意,恰恰笼住奶奶忙碌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洗得极薄、几乎透出里面蓝布衫底色的白围裙,背微微佝着,正站在靠墙那张厚重的枣木案板前。案板中央,一口粗陶大盆,里面盛着小山似的雪白面粉。奶奶正往面粉中央缓缓地倒水,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像五根灵活的老树根,在面粉堆里迅速地旋转、抄拌。没有量杯,没有秤,水量的多少,全凭她手腕的倾侧和指尖的触感。“沙沙,沙沙”,干面粉被水润湿、聚拢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在寂静的晨光里,有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水是温水,掺了一点点昨夜灶膛里的余烬捂热的,不烫手,正好能唤醒面粉的筋性。很快,散乱的面粉变成了无数湿漉漉的雪絮,又渐渐抱成团。奶奶的手移开,换了拳头下去,开始“咚咚”地揣揉。那声音结实,沉闷,带着面粉团抵抗又顺从的韧性。她的肩膀随着用力的节奏微微耸动,围裙的系带在腰后轻轻摇晃。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功夫活。面要“醒”,也要“揉透”。奶奶常说:“面是有灵性的,你糊弄它,它出锅就板着脸给你看。”此刻,她全神贯注,仿佛不是在对付一团死面,而是在安抚一个有个性的活物。昏黄的灯光在她的银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把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面团揉好了,成了一个光滑的、微微泛着油润光泽的大白胖子,安静地卧在盆底,盖上湿布,让它自个儿“醒”着,舒展筋络。奶奶腾出手,走到灶台另一头。那里有一只粗瓷海碗,里面是翠绿的小葱,早已洗净沥干,切成了细密的葱花,葱白莹润,葱叶碧绿,堆得像座小山,散发出新鲜而略带辛辣的香气。旁边,是一只小小的粗陶油碗,里面是澄澈的、金黄色的菜籽油。盐罐是粗陶的,敞着口,里面的粗盐粒晶亮亮的。
时候差不多了。奶奶掀开湿布,将醒好的面团捧到案板上,又揉了几下,然后拿过那根油光水滑、中间细两头粗的大擀面杖。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擀面杖来回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富有弹性的声响。不多时,一张巨大的、浑圆的面饼便在案板上铺展开来,薄厚均匀,边缘规整,像一轮被云翳遮了的满月,静静地散发着麦粉最本真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奶奶放下擀面杖,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她先拿起那把绑着小布条的老式油刷子,探进油碗里,饱饱地蘸了金黄的菜油,然后悬在面饼上方,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油刷子走过面皮,发出极轻微的“咝咝”声,留下一道道润泽的轨迹。她刷得仔细,从中心螺旋式地向外,边缘也不放过。刷完油,面皮顿时有了一种诱人的、半透明的质感。接着是撒盐。奶奶捏起一撮粗盐,手指搓动,盐粒便像细小的冰晶,均匀地撒落在油润的面皮上,星星点点。最后,是那碗碧绿的葱花。她抓了一大把,手腕一扬,葱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整张面饼。翠绿点缀在油黄的面皮上,煞是好看,那股子葱香也猛地浓郁起来,冲淡了面粉的微甜,变得鲜活而霸道。
然后,她放下一切,双手拈起面饼靠近身体这一侧的边缘,屏息凝神,开始卷。不是随意地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稳稳地、慢慢地,将这张巨大的、涂满油盐葱花的面饼,卷成一个紧实而均匀的长条。面皮在卷动中微微拉伸,油和葱花被包裹进去,一层叠着一层。长条卷好了,像一条肥硕的、安静的青白花蛇,卧在案板上。
奶奶拿起切刀,不是“切”,是“揪”。她左手扶着长条面卷,右手伸出拇指和食指,精准地一掐、一拧、一揪,一个剂子便分离出来,断面层次分明,葱花和油光隐约可见。她的动作快而稳,“哒,哒,哒”,剂子们便一个个滚落到案板一角,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揪完剂子,她随手拿起第一个,在掌心轻轻一按,扁了。再拿起小擀面杖,“嗒,嗒,嗒”,几下擀开。剂子在她的手下,仿佛有了生命,顺从地延展,最终变成一张巴掌大小的、浑圆的饼坯。饼坯不似最初的大面饼那样平滑,因为里面有层层叠叠的卷折,表面因此有了起伏的纹理,葱花透过薄薄的面皮,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蟹壳青褪去,变成了清透的鸭蛋青色。奶奶终于走向了灶膛。她蹲下身,抽出几根晒得极干的芝麻秆,划亮火柴。“嗤”的一声,橙红的火苗腾起,舔舐着干燥的柴禾。她把芝麻秆小心地送进灶膛,又添上几块劈好的硬木柴。火焰欢腾起来,发出“噼啪”的爆响,红彤彤的光映亮了她布满皱纹的侧脸,也把整个灶膛口照得一片温暖明亮。
她起身,在厚重的铁锅里倒上薄薄一层菜籽油。锅是老的,油也是老的滋味,两者相遇,有一种世代相传的熟稔。油在热锅里很快冒起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奶奶用手在锅上方探了探热度,点点头,用锅铲轻轻托起一张擀好的饼坯,“哧啦”一声,饼坯滑入热油中。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儿。
油烟升腾起来,混合着葱香、面香、油香,猛地爆发开来,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和诱惑力的复合香气,瞬间挤满了灶屋的每一个角落,又从门缝、窗缝顽强地钻出去,宣告着这个寻常清晨的不寻常。奶奶微微眯着眼,盯着锅里的饼。饼坯在热油里迅速发生变化,边缘微微翘起,贴着锅底的那一面,从白色渐渐变成浅浅的金黄,气泡在饼皮底下鼓起、破灭,留下一个个可爱的小斑点。她用锅铲小心地挑起饼边看看火色,然后手腕一翻,“啪”,饼在空中翻了个身,露出已然烙成金棕色、带着焦脆花纹的另一面。新的一面接触热油,又是一阵欢快的“滋滋”声,更多的香气被激发出来。
一张,两张,三张……铁锅成了舞台,饼坯是主角,奶奶是那个沉稳的指挥家,火候是旋律,香气是伴奏。她节奏分明,烙着一张,手里已给下一张翻面,眼神还瞟着灶膛里的火,偶尔用火钳调整一下柴禾的位置。她的动作,没有一处是多余的,流畅得像一首吟唱了千百遍的古谣。
第一张饼出锅了。奶奶把它铲到灶台边一个垫着干净白布的竹匾里。那饼,金黄与焦棕交织,油润光亮,热气腾腾,边缘有些地方因为层次分离而微微翘起,酥脆可期。葱花的绿意经过高温的洗礼,变成了更深沉的翠绿,镶嵌在金色的饼皮里,像琥珀包裹着生机。热气带着无法抗拒的香气,一阵阵扑上来。
我忍不住,轻轻推门进去。奶奶头也没回,好像早知道我在那儿。“正好,头一锅的,火气足,最香。”她用锅铲尖挑起那张饼,在空中晾了晾,递给我,“小心烫。”
我接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地吹着气,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
“咔嚓”——那是外层极薄的、被油煎得焦脆的表皮碎裂的声音,轻微,却清晰悦耳。紧接着,牙齿陷入内里,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妙的层次。不是单一的软或硬,而是无数极薄的面层,带着油润的阻隔,层层叠叠地分离、又藕断丝连地粘合。咸味恰到好处,衬托出面粉的微甜。葱花的香气不再是生葱的冲辣,而是被热油和面香彻底驯服、融合后的一种醇厚的鲜香,它渗透在每一层面丝里,随着咀嚼,在口腔中缓缓释放,绵绵不绝。烫,香,酥,韧,咸,鲜……种种感觉在舌面上炸开,又奇妙地和谐统一。一股暖意,从口腔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进而蔓延到四肢百骸。这简单的、滚烫的一口,仿佛具有某种魔力,驱散了晨起所有的微凉与懵懂,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到“活着”的踏实与丰足。
奶奶继续烙着饼,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灶膛里的火光明灭,映着她的身影在布满烟渍的土墙上晃动,高大而安稳。铁锅里的“滋滋”声,葱油饼的浓香,柴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我咀嚼时满足的叹息,构成了这老灶屋里最平凡、也最动人的晨曲。
一张饼吃完,指尖还留着油香。我看着奶奶的背影,看着那口升起袅袅蒸汽的老锅,忽然觉得,她烙的或许不只是一张张喂饱肚肠的饼。那揉进去的力气,那把握得分毫不差的手感,那对火候精妙的掌控,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灶台前的重复,都是在用最质朴的方式,对抗着时间的磨损,守护着一种恒常的温度与滋味。这葱油饼的香气,便是家的根须,深深扎在记忆的土壤里,无论走多远,只要一丝熟悉的焦香飘过,魂儿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倏”地一下,就回到了这昏黄灯光下的灶屋,回到了奶奶那沉稳翻动着锅铲的身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