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点
“玉点,你再捣乱,小心我揍你。”嘚,踏踏,听这一连串的声音,不用抬头,我也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生气,闹脾气了。我用余光瞟了瞟,果不其然,又拿它的屁股对着我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炙热的阳光烧烤着大地。我埋头在膝盖间,昏昏欲睡。
突然感觉一阵阴凉,以为天转阴了。毕竟草原的天,总是说变就变,不足为怪。然而,当我抬起迷蒙的双眼,看到的场景,却让我刹时呆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在那满天绚烂的阳光里,我的玉点,逆光看着我。对我微微的笑,那么的温暖,和煦,带着些许的宠溺,仿佛久违的恋人。
最搞笑的一次是,因为一时好奇马的肚子长什么样?想也不想便迅速弯腰去看。
结果发现平平无奇,没什么奇特之处。心里略为有些小失望。
这时,玉点又以它独特的丰富情绪,让我瞬间哈哈大笑了起来。
玉点竟然害羞了。那表情我都无法言语形容,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牧民把马称作有灵性的动物,真真不足为过啊!
我与玉点相识在干妈家里。
我因为对草原,对马儿,怀着无限的憧憬,大学毕业后,独自一人背着行囊,从繁华的都市搬到了茫茫的草原,住进了干妈家。玉点就是在那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视野。
现代草原上的马,长大后,经过驯化,大都会被拉到景点驼人。
玉点也不例外。
每天望着空旷的马场,都会感觉无比的失落和寂寥。
直到有一天,院外的栏杆上突然出现了俩匹马。我当时惊呆的!兴奋的无以复加。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连忙跑回去问干妈:“干妈,外面那俩匹马没跟着一起去点上?”
干妈平静的做着手里的活计,头也未抬的说道:“大的那个太烈了,昨晚跳篱笆,肚子给划破了,在家养呢。小的那个还没驯化,今年秋天驯了之后,才能到点上拉人。”“哦……原来是这样啊!”说着便迫不及待的又跑了出去。
只见,它们还是之前的样子,跺脚的跺脚,摇头的摇头;我的到来,完全没激起它们内心半分的漪涟。不过,它们的存在,却大大的勾起了我的乐趣。
我开心的合不拢嘴,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上蹿下跳,兴奋的简直堪比在看马戏表演。当然,这个表演者有可能是我。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被它们忽视了个彻底,完全未得半分青睐。
第二天,第三天,照旧,仍未有任何改变。
有天,我突然灵光一现,计上心来,决定拔些草来喂它们。结果,去了之后瞬间傻眼了。平时看着绿油油的青草地,里面竟藏着许多种不同种类的草。
我也是第一次喂马,压根分不清所以然。只好任劳任怨的,每样都拔了些。谁让自己喜欢呢。
马倌曾给我介绍说:大的那匹,因额头有块白色的绒毛,叫玉点;小的那个,全身赤色,年纪还小,所以称小赤马。
我兴冲冲的捧着一堆草奔到了玉点和小赤马面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把草一种一种的扔过去,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它们喜欢吃哪种草?
结果,让我气结的是,那俩家伙,不吃也就算了,竟然还挑衅的用它们那丰富的四只脚给我踩成了烂泥;不过,小赤马没踩,也没搭理我。怒火中烧的我,言辞激烈的数落了它们一翻,气呼呼的扭身回屋了。
让它们接受我,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很没出息的,又厚着脸皮去找它们。草原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而我又想学骑马。
递过去的草,一如昨日,稀烂如泥。
这大大激起我愤怒的同时,也激起了我强烈的胜负欲,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在我心间喷薄流窜。被俩匹马如此挑衅,那我岂不是连马都不如!是可忍实在是婶不可忍。
然而,我那熊熊膨胀的气焰还没来得及发泄,这俩家伙,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硬生生让我的气给憋了回去——它们,竟然开始吃我递的草了!虽然不多。
我欣喜的围着它们转起了圈圈。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眼。
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因为我这没规则的乱喂,竟给未来,留下了个小小的隐患。
它们接受我之后,做的最多的便是气我和嘲笑我,尤其是大的那匹玉点。小的赤马因才放出来不久,好奇心太重,东瞧瞧西看看,完全顾不上我,一直对我不温不火的。
然而,玉点欺负我,却有俩大绝招。一招是,用它那溜圆的大屁股对着我晃来晃去;另一招是,对着我龇牙咧嘴的嘲笑。每每能气的我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真真是活脱脱一杂戏团马精。
慢慢的,玉点身体好差不多了。需要重新被拉去点上驼人。我与玉点,不得不被迫分开了。
玉点走后,过了几天百无聊赖生活的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去景点找玉点玩。
草原是广阔的。当我独自一个人,站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辽阔原野上时,那份空旷尤为深刻。
看着那即近即远的牛羊,看着那茫茫无尽的原野,不由得联想起苏武牧羊时的场景;也如同这般孤寂,酸涩,坚强吗?
到了景点之后,跟点上的人打了打招呼,我便去寻玉点。寻它时,上百匹的马都拴在那里。我和玉点又初相识不久,对于马,还完全属于脸盲症患者,完全分不清谁与谁。只好站在栏杆外,玉点玉点的叫着。
没马理我。只好壮着胆子往里走。
上百匹不熟悉的马儿杵在那儿,任谁都得腿打颤。走了几步,看到有匹马,额头有块白色胎记,毛色也是棕色。赶紧试着叫玉点。结果没回应。于是,只好继续往里探,希望可以快些找到玉点。
没过多久,终于找到玉点了,这回总没错了,因为它就那么傲慢的站在那群里,那么突兀,不是我的玉点,还有谁?
马上唤了声玉点,便开心的飞快向它奔去。跑了几步,才后知后觉的猛的刹车。马是不能受惊的,受了惊,容易集体逃窜。幸好这些马都受过专业的训练,依旧在火热的阳光下昏昏沉沉,无波无澜。不然,我可就遭了。我万幸的长吁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胸脯,缓缓走到了近前。
结果,我糟糕的发现,自己竟然又认错了。
在万分的懊恼郁闷中,继续踏上了寻找真正的玉点路途。
最后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发现了玉点。
玉点不理我,心情很差,也很烦躁;还带着些委屈和生气。嘚嘚的喷着响鼻,杂乱的跺着马蹄,不耐烦的摇着头。完了,还斜睨了我一眼。
显然,我对着别的马叫它时,它听到了,可它却完全置之不理。竟然在嫌我笨,认不出它。太岂有此理了!马和人能一样吗?都长得那么像……
不过,能把这么多的情绪掺杂在一起,我也真是服它了。真是比人还精了。
其实,我也知道,它在怪我这么长时间才去看它。去了,还认不出它,唤别的马玉点。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景点和住宅区实在有很大一段路,我靠着走,又分不清东南西北,能来都不错了。路上时,曾一度怀疑自己天黑都到不了了呢。
出去后,我问了问马倌。马倌对我说:马和人一样,也有群组。玉点这么长时间不在群里,别的马都不认识它了,把它孤立了。
而且,马驼人是不能吃太饱的。玉点因为被我没规律的喂了那么久。原本已经变得不习惯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听到这里,莫名的有些酸楚。我那高傲的玉点,这些天竟遭受了这么多。
但好在玉点适应性很强,等我再次去看它时,它已经完全适应,融入进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要求骑马,这些从小骑到大的人却在骑电驴——摩托车。只留一个人教我。
他们教我,都是骑着马,牵着我的马绳,我自己独自己骑一匹。刚开始时,我担心自己会被马给甩下去,不敢骑。
慢慢的,发现其实只要抓紧,不乱动,是不那么容易摔下去的。
路上曾碰巧遇到过自驾游的人,非要也骑马玩玩。
我在一旁等的无聊,正好雨后冒出许多蘑菇,就去采了些。是白蘑菇,据说很有营养价值,外面要十几元一斤呢。多年以前,几十元一斤的东西,都属于珍贵物品。
有一小姑娘看到我和他们在一起,以为我也是牧民,非要我带着她骑。别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我才来,还不会。小姑娘很失望。
说实话,我也很失望。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骑在马上,在草原驰骋啊。
有个男孩,曾带着我骑过一次快马。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什么叫风驰电掣般的感觉。
草原的风,呼啸而过,所有的事物瞬间便消失在了身后,仿佛在时光中穿梭。
最后为了弥补那小小的遗憾,我把新采的蘑菇送给了小姑娘。她让别人带着她骑了骑。不过她不能独自骑,只能跟别人一起。
他们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我们又骑着马往回走。
玉点恢复了以往的神情,还是那么的调皮,活跃。一会儿冲到最前头,独自当先;一会儿又跑回来看看我,好不活泼。
我骑的是匹最稳重,年岁最长的老黄马,因而走的很慢,但安全极了。
后来,实在受不了玉点的诱惑和挑衅。在下一次去点上时,我极力要求骑着玉点回。他们无奈只好答应了,并说如果中途实在不行,就换匹。我说好。
我终于骑上了玉点。心里美极了。
玉点也很开心,手舞足蹈的。路上不是提前蹄,就是抬它的后蹄。差点被它给甩下去。它完全根本没把我这菜鸟放在眼里。无论我怎么拉缰绳,死活控制不住这匹膘肥身健且脱缰的野马。
我的年轻好胜之心彻底被玉点给激了起来,踩着马镫站了起来,企图驯服它。
玉点这回不手舞足蹈了,暗暗的收回了漫不经心的态度,认真的和我较着劲。
要想驯服这匹烈马,何其之困难啊。更何况,我还是个半吊子水平。
我俩就这样磕磕碰碰的回了家。
我一直以为我和玉点的故事会很长很长,长到它垂垂老矣,长到它的小玉点长大成年。
可眨眼,就面临了分别。
最后一回见玉点,并不是在景点上。而是在马厩里。
那次与玉点嬉闹后不久,我便回了自己的家。再去时,已是入秋。
景点都关闭了。马匹都被圈到了马厩里,乌泱泱一片。
我隔着围栏,呼唤着玉点。这回玉点竟然回应了我。只是,站在几米开外,静静地望着我。我和它都有些难过,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匹漂亮的黑马挡在了我面前,隔开了我和玉点。似乎在宣示着它的主权。本就憋闷无处发泄的情绪,瞬间控制不住的爆发了出来,对着黑马大喝一声。黑马畏惧,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退。
旁边看热闹的玉点,不厚道的笑了起来。并缓缓的走了过来。
我和玉点轻轻的告着别。以后恐怕相见无期,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伤感。
在梦中,我曾梦到,自己和玉点,在草原上放马奔驰,那么的欢快,愉悦。可惜,终究只能停留在梦里。
后来,出门旅游,一看到马,我就躲避。因为在我心中,玉点是最好的,无可替代。也因为看到它们,便会止不住的想起玉点,想念玉点。不知道它还好吗?那匹黑马是它的伴吗?它有小马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