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0 年后,阆中古城把巴蜀文脉过成了日子

贡院的号舍里,考棚的白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被谁用指甲反复抠过,早已辨不出是字是画。这座城在嘉陵江边立了两千三百年,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道几乎要消失的刻痕,替它守住了什么?我后来在街巷里走,才慢慢明白,答案藏在那些到今天还在过的日子里。这座贡院是清代留下的川北道贡院,号舍连成一排,如今大多空着,只有风声在隔间里打转。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踩得发亮,两边的铺面飘出醋香和木头的味道,檐角下的风一过,铜铃便轻轻响。

阆中建城两千三百余年,古代是巴国的别都,也是巴、蜀相争时的一座军事重镇。巴蜀之间山高水长,阆中扼守着嘉陵江的水路,才被一代代人看中,垒墙筑城。它三面被嘉陵江绕着,一面靠山,街巷铺成棋盘,保留了唐宋的格局、明清的风貌,历来被叫作风水古城。所谓风水,落到实处,不过是替人挑一块能安心住下的地方。江水在这里拐了一道大弯,把城抱在怀里,从高处看,整座城像被水托着。明末清初那二十来年,它还一度做过四川省的省会。这些身份都足够大,也都已经写进史书。真正让它活到今天的,是几件很小的事。

最要紧的一件,是落下闳。他是西汉的阆中人,一位天文学家,参与编制了《太初历》,在公元前一百零四年颁行。这部历法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在当年却关系国计的事:确立以正月朔日为岁首。岁首这两个字,听着轻,落在年历上,却是一年之始,也是人心里重新起头的日子。中国人一年里最隆重的那个节日,春节,就是从这条岁首的规定里来的。一个民族最重要的日子,起点定在哪一天,从来是件大事。落下闳这一笔,等于给所有人的时间定了第一个刻度。所以阆中多了一个名号,叫春节文化之乡。每逢春节,古城里照例有扮作落下闳的 "春节老人" 巡游,穿一身宽大的古衣,沿街给老人孩子递福字、发红包,身后跟着舞龙舞狮的锣鼓,那份年味从一间间老屋里飘出来,汇在街巷里。一个两千年前的历算官,就这样被一座城年复一年地演了又演,演成了一句人人都会说起的名字。他定下的那个日子,到今天人人都要过。

另一位被这座城记住的,是张飞。三国时他在这里镇守了七年,从公元二百一十四年到二百二十一年。今天城里还立着他的汉桓侯祠,本地人叫张飞庙,香火到如今也没断。张飞在这里守的,是一城人的日子。再往后几百年,清代在阆中设了川北道贡院,号舍、考棚至今还在,是全国保存最完整的科举考场之一。那些号舍窄窄的,一桌一凳,考卷铺开,便是书生全部的前程。一座城,既供着将军,也留着考场;既出过定历法的人,也养过赶考的人。武人守城,文人赶考,定历法的人在两者之上,又添了一个时间。它把武与文并排放在了一起。

省会的位子后来迁走了,交通的重心也渐渐移向别处,阆中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嘉陵江绕城而过的那道弯。一座曾经管着半省政务的城,慢慢退回到江边,成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它到今天,仍是一座住着人的城。它没有赶着去变成另一座新城,反而因此留住了自己。可正是这种安静,把一些别处早被拆掉、被改造的东西留在了原地。城墙没被推平,棋盘式的街巷没被打乱,贡院的考棚还立着,落下闳的名字也还挂在春节的锣鼓声里。

如今走在古城里,保宁醋的酸香从街边的铺子里漫出来,张飞牛肉挂在老字号门前,春节老人巡游和舞龙舞狮,每年照旧在街巷中穿行。到了腊月,城里开始写春联、挂灯笼,年味是从巷子深处一点点熬出来的。过年那几天,满城的红纸和灯,把一条条老巷子都照暖了。更难得的是,古城核心区里还住着居民,天没亮就有人起来生火、买菜、晾衣裳,竹竿上挂着的被单在风里慢慢摆。文脉这东西,最怕被供起来;它得有人继续住、继续吃、继续过,才算活着。贡院号舍墙上那道辨不出字画的刻痕,也许就是某个赶考的人当年留下的;它没被抹掉,也没被裱起来,就那么留在墙上,和今天晾在檐下的衣裳,隔了两三百年,共用着同一条巷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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