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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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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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江辞二十四岁,习惯了一个人。

不是偶尔孤单,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日夜黏在身上的孤独。睁眼一个人,闭眼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去药店,一个人回来。

在这座城市三年,四份工作,五次搬家,没一个朋友。

不是不想,是不会。

同事聚餐叫他,他去,坐在角落,无话可说。别人聊明星,他不看电视;别人聊游戏,他不打游戏;别人聊恋爱,他没谈过恋爱。他就在那儿坐着,赔笑,吃菜,等散场。

后来,没人再叫他。

他反倒松了口气。不用再装,不用再等。下班回家,九平米出租屋,门一锁,世界就剩他自己。

他以为,这就是生活。

他不知道,生活还有另一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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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

雨很大。

江辞十点下班,没伞,站在楼下屋檐下发呆。有人撑伞跑过,有人打车离开,有人打电话等人来接。他只是站着。

半小时后,雨小了些。他把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八百米到地铁,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他眨着眼,继续跑。

地铁里人少,他缩在角落,衣服滴水,在地上晕开一小滩。对面女人瞥了他一眼,皱眉挪开。

他不在意。

车窗映出他的脸:湿发贴额,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像个游魂。

这三年,他经常照镜子,却很少真正看清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好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和他共用同一具身体的陌生人。

出站,走回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他住三楼。楼道灯早坏了,没人修。他摸黑数着台阶上楼。

一层,七级台阶。二层,十四级。三层,二十一级。他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对。

九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对着隔壁楼,距离不到两米。他从没看清过对面的人,却能闻到他们炒菜的油烟味。周一是青椒,周三是红烧肉,周五是鱼,鱼腥味能在他屋里绕三天不散。

脱了湿衣,赤身站在屋里,发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墙里水管的水流声,能听见楼上有人走路,咯吱,咯吱,咯吱。还能听见隔壁那对情侣吵架,女的哭,男的吼,摔东西。几乎每周都吵,吵完又和好,和好完又吵。

他听习惯了。有时候他们会安静几天,他反而睡不着,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头歪着,像要飞,又像早已死去。三个月,他已把每一道纹路刻进心里。有时候他盯着它,会觉得它在动,翅膀在扇,头在转。但揉揉眼睛,它还是那块死水渍。

今天,他只看了一会儿,便闭上眼。

雨还在敲窗,噼里啪啦。

半梦半醒间,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

他睁眼,不动。这个点,不会有人找他。

咚。咚。咚。

又三下,更重。

他坐起身,望着门。门缝里漏进一丝走廊灯光,细得像一根线。

“谁?”

无人应答。

他躺下。刚闭眼,敲门声骤然密集,像拳头在砸。

他烦躁地起身,光脚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走廊昏暗,灯管忽明忽暗,嗡嗡响。他往左看,往右看,什么都没有。

正要关门,余光看见地上一滩水迹。

从楼梯口蜿蜒到门口,再拐向走廊尽头。像有人浑身湿透,一路走过。

他愣了一下。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堆着一些杂物,没人住。

他顺着水痕走过去。

楼梯间角落,蜷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

抱膝埋头,全身湿透,裙子贴在身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身旁一滩水,还在慢慢扩散。她旁边堆着几袋旧报纸,上面落满灰。她就缩在报纸和墙角的夹缝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江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

她没抬头。

“你……怎么了?”他声音发哑。

她不动。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她的肩。

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她终于抬起头。

脸白得近乎透明,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像两口深井,井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什么。雨水顺着发梢滴在他手背上,冷得刺骨。

“你住这儿?”

她摇头。

“那你怎么上来的?”

她不答,只看着他。那双眼睛直勾勾的,一眨不眨,看得他心里发毛。他见过这种眼神吗?好像见过。在哪儿?想不起来了。

他起身后退:“我去叫保安。”

刚迈步,手腕忽然被攥住。

她的手,瘦,凉,却异常有力。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回头。

她望着他,嘴唇轻动,声音细而哑:

“别走。”

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江辞看着她,看着她手腕内侧那道长长的白疤。疤是旧的,颜色发白,边缘不太整齐,像用什么钝的东西划的。

他该甩开,该报警,该逃。

可他没动。

太久了,太久没有人对他说这两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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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

他把她带回了房间。

不是图谋什么,只是做不到丢下她。雨夜,湿透,受伤,她那个样子,他做不到。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

她站起来,腿好像麻了,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慢慢走进屋。

她站在屋子中央,四处看。看那张床,床单是灰色的,洗得发白;看那张桌子,上面放着半包泡面和一个搪瓷缸;看那个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角衣服;看那扇窗户,窗玻璃上有水珠往下淌。

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记什么。

“你坐。”他说。

她没坐。

“衣服湿了,换一下。不然会感冒。”

他翻出一件旧T恤递给她。那是他唯一一件纯棉的T恤,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叠在柜子最下面。

她接过去,看了看,又看着他。

“换上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细碎的布料声。窸窸窣窣,衣服落在地上,轻得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然后是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过了很久,她说:“好了。”

他转过身。

宽大的T恤罩着她,下摆快垂到膝盖,显得她更瘦更单薄。她的湿发垂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水珠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她的裙子团成一团,被她抱在怀里,白裙子变成灰的了,沾着楼梯间的灰。

“放那儿晾着吧。”他指了指椅背。

她走过去,把裙子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然后她站在那里,又不动了。

江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应付过这种局面。三年了,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陌生女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问:“你饿吗?”

她想了想,点头。

他翻出半包饼干。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原味的。他把饼干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小口,像很久没吃过东西,又像在品什么味道。

他看着她吃,忽然想起来:“你叫什么?”

她嚼着饼干,看着他,没说话。

“名字。”他又问,“你叫什么?”

她把饼干咽下去,开口:“夜烬。”

声音还是沙沙的。

“夜烬?”他重复了一遍,“夜晚的夜?”

她点头。

“灰烬的烬?”

她又点头。

奇怪的名字。他想。但他没说什么。他自己的名字也普通不到哪去,江辞,江水辞别,听起来就不吉利。

“你呢?”她问。

他愣了一下。她问他了?她主动问他了?

“江辞。”他说,“江水的江,辞别的辞。”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饼干。

吃了三片,她停下来,把剩下的饼干递还给他。

“饱了?”他问。

她点头。

他把饼干放回桌上,看着她。

她坐在床沿,光着的脚悬着,脚踝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脚趾白皙,脚底沾着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住在哪儿?”他问。

她摇头。

“家呢?”

她还是摇头。

“那……你爸妈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慢慢摇头。

“那你今晚怎么办?”

她看着他,黑眸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

“你收留我,”她说,“我就有家了。”

语气轻,却认真得不容拒绝。

江辞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从哪儿来?你怎么上的三楼?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为什么一个人在雨里?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今晚睡这儿吧。我睡地上。”

她从床沿站起来,摇头:“我睡地上。”

“不行。”他说,“你睡床。”

“我睡地上。”她又说了一遍,眼睛看着他,很固执。

“你是女的。”他说,“你睡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那是他冬天盖的,棉花有点板结,但还算暖和。他把被子铺在地上,又从床上拿了个枕头扔上去。

“好了。”他躺下来,“睡吧。”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朦胧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闭着眼睛,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很久,她轻声喊:

“江辞。”

“嗯?”

“谢谢。”

他没应声。

快睡着时,身上忽然多了一层薄毯。

他睁开眼,看见她轻手轻脚退回床边,把自己盖的那条毯子盖在了他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你——”他坐起来。

她已经躺下了,蜷缩着,背对着他。

他看着那条毯子,看着她的背影。她缩成小小一团,肩膀微微起伏。毯子给了她,她盖什么?他看了看床上,只剩一个光床板。

他拿着毯子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毯子盖回她身上。

她翻过身,看着他。

“你盖什么?”她问。

“我不冷。”他说。

她看着他,黑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然后她往旁边挪了挪,把半边床让出来。

“一起。”她说。

江辞愣住。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床小。”她说,“一起睡,都暖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下去,躺在她旁边。

床确实小,一米二宽,两个人必须挨着。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凉的,但比刚才暖和一点。她的呼吸就在耳边,轻轻的,柔柔的。

他不敢动,僵着身子,心跳得很响。

过了很久,她开口:

“江辞。”

“嗯?”

“你心跳得好快。”

他没说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风吹过。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清晨醒来,她不见了。

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椅子上的裙子不见了,地上没有她的脚印,枕头上没有她睡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有两枚浅浅的水印,像光脚踩过。

一摸,还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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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糖

那几天,江辞满脑子都是她。

上班想,下班想,吃饭想,睡觉想。明明只见过一面,话没说几句,他却控制不住地想。

想她漆黑的眼,想她说“我就有家了”的模样,想她替他盖上毯子的瞬间,想她轻轻笑的那一声。

他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陌生人,一个奇怪的女孩,一个可能精神有问题的人——他居然在想她。

第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没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台。那两枚水印早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第四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屋里还是没人。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扫地,擦桌子,叠被子。做完这些,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儿,鸟的形状,死的样子。

他忽然想,如果她再也不来了呢?

第五天晚上,他推开门,愣住。

她坐在窗台上。

白裙,赤脚,腿悬在外面,望着那堵窄小的墙。月光从那一小片天空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像一层淡雾。

听见门响,她回头。

“你来了。”她说。像在等他很久了。

江辞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

“窗户。”

三楼,外墙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她怎么进来的?

他没问。他不想问。

他走进去,关上门,站在她面前。

她跳下窗台,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个头,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颗糖。

廉价的水果糖,玻璃纸包着,一块钱能买好几颗。糖被她握得有点热,玻璃纸皱皱的,边角有点软。

“给你的。”

“为什么?”

“甜。”她说,“吃了甜的,就会开心。”

他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黑黑的眼睛。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腻。劣质糖果特有的那种直白的甜。甜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慢慢散开,充满整个口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笑容很轻,左边脸颊一个小小的梨涡,眼睛弯成月牙,像落了两片月光。那个笑很浅,却好像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江辞心里忽然就软了。

就这一个笑,什么都值了。

“你还来吗?”他问。

她点点头。

“每天都来?”

她又点点头。

“那我等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又笑了,那个梨涡又出现了。

那天晚上,她没走。她躺在他旁边,蜷缩着,背对着他。他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心里忽然很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她又不见了。

但枕头旁边,放着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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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

从那以后,她每晚都来。

有时候从窗户进来,有时候从门进来——后来他给她配了把钥匙。他专门去配的,花了五块钱。她把钥匙收进口袋里,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她攥着钥匙的手握得很紧。

她来的时候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早的话他还没下班,她就坐在窗台上等。晚的话他躺在床上等,听见窗户响,就知道她来了。

她话不多,只说些零碎小事。

“今天看到一只猫,黄色的,尾巴断了半截。”

“今天下雨了,我站在一个屋檐下躲雨,雨溅到脚上,凉的。”

“今天风很大,把一只塑料袋吹跑了,追了好久没追上。”

她不说她从哪来,不说她白天在哪,不说她怎么上的三楼。他不问,她就不说。

她不说话的时侯就看着他。一直看着,看得他做事都不自在。

他吃饭,她看着。他拿筷子,夹菜,嚼,咽,她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他发呆,她看着。他望着窗外那堵墙,不知道想什么,她就坐在旁边,也望着那堵墙。

他睡觉,她还看着。半夜醒来,一睁眼就对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的,亮亮的。

“你不睡?”他问。

“不困。”她说,“我看着你睡。”

“你这样我睡不着。”

她眨眨眼,然后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那我不看了。”她说,“你睡。”

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细细的,白白的。好几次他想伸手抱抱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没动。

他开始期待夜晚。

每天下班,他都会买点东西带回去。有时候是水果,两个苹果或者一个橘子;有时候是面包,那种带豆沙馅的,甜;有时候是路边摊的小吃,烤串或者煎饼果子。

他买完东西就往家赶,走路都比平时快。

推开门,她在,他就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些东西,再看看他。

“给我的?”

“嗯。”

她就笑。那个梨涡就出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舍不得吃。他看着她吃,心里就高兴。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

推开门,屋里黑着。他开了灯,她不在。

他站在屋里,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等。

等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她没来。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盯着那块水渍。那只鸟还是那只鸟,死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窗户响。

他坐起来。

她从窗户翻进来,身上带着晨雾,裙子有点潮,头发上沾着细细的水珠。

“你——”他开口。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摊开掌心。

一颗糖。

“给你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她。

“你去哪了?”

她没说话。

“我等了一夜。”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糖。过了一会儿,她把糖塞进他手里,然后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他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

“我不问了。”他说,“你来了就好。”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埋了很久。

那天早上,天亮了,她没走。她躺在他旁边,睡着了。他看着她睡着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等一夜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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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疤

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坐在床边的样子,习惯了她的目光,习惯了她的手偶尔碰他一下时那种凉凉的感觉。

他开始在白天也想她。

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会忽然想起她的脸。吃饭的时候,吃着食堂的菜,会想她喜不喜欢吃这个。走路的时候,看见路边的小店,会想给她买点什么。

他觉得自己变了。

以前,他的世界只有九平米。现在,她的存在把他的世界撑大了。

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手臂上有新的伤。

一道划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边缘还渗着血珠。血珠小小的,红的,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江辞看见那道伤,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谁弄的?”

她还是不说话。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仔细看那道伤。新鲜的,刚弄的,也许就是今天。伤口边缘很整齐,像是用什么东西划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在伤口边凝成细细的红线。

“你自己弄的?”他问。

她低下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露出的后颈,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她手臂上那些疤。长的短的,新的旧的,横的竖的。有些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有些还带着浅浅的粉色,是后来添的。

他以前没细想过那些疤是怎么来的。现在他知道了。

“为什么?”他问。

她不说话。

“夜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了,肿了,但没哭。

“心里疼。”她说。

他心里一紧。

“什么?”

“心里疼。”她抬起手,指了指心口,“这里疼。疼得受不了。就用别的疼盖过去。”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平静让他心里更疼。

他看着她,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疤。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她还是摇头。“不记得了。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他一直都是这样。什么意思?从小就这样?

他放开她,转身去找药。

他翻出碘伏和棉签,坐回她身边,开始给她处理伤口。他的手有点抖,棉签在伤口边擦了又擦。碘伏是棕色的,涂在伤口上,她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疼吗?”他问。

她摇头。

他看着她,忽然说:“以后别弄了。”

她没说话。

“心里疼的时候,”他说,“来找我。我在这儿。”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你陪着我?”她问。

“我陪着你。”

她笑了。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

然后她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肩膀有点湿,烫烫的。

她在哭。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他握在手心里,慢慢把它们握热。

从那以后,她再来的时候,身上再没有新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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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暖

夏天来了。

房间变得更闷热。电风扇一天到晚开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她来的时候穿着他的旧T恤,宽宽大大的,领口滑到肩膀下面。

有一天晚上特别热,两个人都睡不着。

她躺在旁边,翻来覆去。他听着她翻身的声音,忽然开口:

“热吗?”

“嗯。”

他坐起来,去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递给她。

“擦擦脸。”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然后把毛巾递还给他。

他接过毛巾,看见她额头上还有汗珠,就伸手给她擦了擦。她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他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擦掉她额头的汗。擦完了,他愣了一下,把毛巾放下。

“睡吧。”他说。

她点点头,躺下了。

他也躺下。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江辞。”

“嗯?”

“你对我真好。”

他愣了一下。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她说。

他侧过脸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小片月光。

“以前呢?”他问,“以前没有人对你好?”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

“没有。”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江辞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抱住她。但他没动。

“以后有了。”他说,“以后我对你好。”

她没说话。但他看见她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他一直没睡。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想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这样,每天下班回来能看见她,每天睡觉时她在旁边,每天醒来第一眼能看见她的脸。

他从来没想过以后。以前,他觉得以后就是一天一天挨下去,没什么好想的。

但现在,他开始想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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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问

有一天晚上,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是一片叶子。

梧桐叶,很大,比他的手还大。叶子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像一幅画。

她把叶子放在他手心里,然后看着他。

“给我的?”

她点头。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好看。”

他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着她。

“你在哪儿摘的?”

“公园。”

“哪个公园?”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把叶子收好,放在桌上。

“夜烬。”他叫她。

她看着他。

“你白天都在哪儿?”

她没说话。

“我从来没问过你,”他说,“但我想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她开口:

“到处走。”

“到处走?”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公园,街上,桥洞,天桥底下。到处走。”

他听着,心里忽然很疼。

“那你晚上睡哪儿?”

“不睡。”她说,“晚上来找你。”

“白天也不睡?”

她摇头。

“你不困吗?”

她想了想,说:“习惯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下面那两团淡淡的青黑。他以前就看见过,但没多想。现在他明白了。

“那你吃什么?”

她没说话。

“你有钱吗?”

她摇头。

他心里更疼了。

他站起来,去翻自己的钱包。钱包里有几张钞票,他全拿出来,塞进她手里。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他。

“拿着。”他说,“买吃的,买喝的,买你想买的东西。”

她没动。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过了一会儿,她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江辞。”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为什么对她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

“你给我带糖。”他说,“你陪着我。你说你在。”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因为这个?”

他点点头。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有点苦,又有点甜。

“江辞,”她说,“你真傻。”

他没说话。

她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

“你真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对你好一点,你就对人掏心掏肺。”

他伸手抱住她。

“因为没有人对我好过。”他说,“你是第一个。”

她没说话。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抱着她,抱了很久。

他想,以后要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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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见

有一天晚上,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是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巴掌大,脏兮兮的,浑身湿透。她把猫捧在手心里,站在窗边,看着他。

“这是……”他愣住了。

“捡的。”她说,“快死了。”

他走过去,看那只猫。猫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叫声细得像蚊子。

“在哪儿捡的?”

“垃圾桶旁边。”她说,“下雨,它一直叫。”

他看着她,看着她捧着猫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她好像……在担心那只猫。

“能救吗?”她问。

他接过猫,仔细看了看。猫很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不知道。”他说,“我试试。”

他去找了一个纸箱,在里面垫上旧衣服,把猫放进去。猫缩在箱子里,还在抖。

她蹲在箱子旁边,看着猫。眼睛一眨不眨。

“它会死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看它自己。”

她没说话,就蹲在那里,一直看着。

那天晚上,她没睡。她蹲在纸箱旁边,守着那只猫。隔一会儿就伸手摸摸它,看它还活着没有。

他劝她去睡,她不听。

凌晨的时候,猫睁开眼睛,叫了一声。

她笑了。

那个笑,比平时亮,比平时真。

“它活了。”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活了。

那只猫活了下来。

她给它取名叫“小小”,因为它太小了。每天来的时候,她都先看猫,再看他。她会抱着猫,跟它说话,给它顺毛。猫也黏她,她一走,猫就到处找。

他看着她和小小,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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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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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疑

那天晚上,他下班晚了。

推开门,屋里黑着。他开了灯,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夜烬?”

她没回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肿了。

“你去哪了?”她问。

“加班。”

“骗人。”

“真的加班。”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凑近他,在他脖子边闻了闻。

“有味道。”她说,“女人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办公室是有女同事,但那是正常的。

“同事而已。”他说。

“同事而已。”她重复他的话,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夜烬。”

她不说话。

“夜烬。”

她还是不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她是谁?”

“没有她。只有同事。”

“那你身上怎么有她的味道?”

“办公室就那么点大,挨着坐,难免沾上味道。”

她没说话。

他又说:“我只有你。你知道的。”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感觉到胸口湿了一块,烫烫的。

“你别骗我。”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有你。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了,睫毛上挂着泪。

“你要是骗我,”她说,“我就杀了你。”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辞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黑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好。”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杀了我,我也只有你。”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回他胸口,抱紧他,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一直抱着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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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变

从那以后,她开始变了。

她开始检查他的东西。口袋,手机,钱包,抽屉。他回来的时候,能看出东西被动过。抽屉拉开的角度不一样,衣服叠的方向不一样,手机放的位置不一样。

他知道她在翻,但他没说什么。

她开始问他白天的事。

“今天去哪儿了?”

“公司。”

“见了谁?”

“同事。”

“男的女的?”

“都有。”

“女的几个?”

他数了数:“三个。”

“长什么样?”

“普通。”

“多大了?”

“不知道,二十多吧。”

她问得很细,细到他有时候记不清。他记不清的时候,她就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她开始给他规定时间。

“几点下班?”

“六点。”

“几点到家?”

“七点。”

“如果七点半没回来呢?”

他愣了一下。七点半没回来?

“我会等你。”她说,“等到七点半。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他不知道她去哪找,但他点头说好。

她开始发脾气。

有时候他回来晚了,她就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不说话。他叫她,她不回头。他走过去,她躲开。他抱她,她挣扎,挣扎两下就不动了,在他怀里发抖。

有时候他回来早了,她也不高兴。她盯着他看,看得他发毛,然后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没去上班?去哪儿了?”

他说真的去上班了,今天活少,提前下班。她不信,让他把手机给她看。他给了,她翻通话记录,翻微信聊天,翻完把手机还给他,不说话。

他开始怕了。

不是怕她,是怕她那个样子。

她那个样子让他心里疼。

他以为这是爱。爱得深,爱得怕失去,爱得变得奇怪。

他不知道,这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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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疼

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浑身是伤。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手臂上,腿上,甚至脖子上。有些是新的,还在渗血;有些是旧的,结着痂。

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住了。

她站在窗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到伤口上,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

“夜烬!”他冲过去。

她看着他,没动。

他握住她的手。凉的,冰凉的。他握住她的手腕,看见上面全是新伤。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有些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肉。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抖。

她不说话。

“谁弄的?”

她还是不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你自己?”他问。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了。

“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心里疼。”

他心里一疼。

“又疼了?”

她点头。

“为什么疼?”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因为我想你。”她说。

他愣住了。

“我想你,”她说,“想得心里疼。疼得受不了。疼得想拿刀。”

他看着她手臂上那些新伤,看着她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在这。”他说,“我在这。”

她在怀里发抖,抖得厉害。

“你别走。”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别不要我。”

“我不走。”他说,“我不要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回他胸口,哭出了声。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哭出声。

他抱着她,抱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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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找

她消失了。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

整整六天。

江辞请假了。他没去上班,就坐在窗边等。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

他不怕她不回来,他怕她又伤害自己。他怕她又在哪个角落里,一个人流血,一个人疼。

他不知道去哪找她。他从来没问过她白天在哪。她说过,公园,街上,桥洞,天桥底下。但这座城市这么大,他去哪找?

他出门了。

他走遍了她说过的地方。

那条有黄猫的街——没有猫,也没有她。

那个躲雨的屋檐——没有人。

那个风吹跑塑料袋的路口——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三天,从城东走到城西,脚底磨出血泡。他看见每一个流浪的人都会多看几眼,看见每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都会追上去看。

都不是她。

第六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窗边,等。

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他盯着窗外,盯着那堵墙,盯着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半夜的时候,她来了。

她从窗户翻进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不说话。

他看着她,也不说话。

他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六天了。”他说。

她没说话。

“六天。”他看着她,“你去哪了?”

她不答。

“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还是不答。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瘦得凸出来的颧骨,看着她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

“你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了。

“我生病了。”她说。

他一愣。

“什么病?”

她不答。

“什么病?”他又问。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冰的,比平时还冰。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想搓热。她的手很瘦,瘦得能摸到骨头。

“告诉我。”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你。”她说,“想得心里疼。疼得受不了。疼得……只能弄伤自己。”

他看着她,看着她手臂上新添的那些伤,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在这。”他说,“我在这。”

她看着他,泪光在眼眶里闪。

“你别走。”她说,“你别不要我。”

“我不走。”他说,“我不要你。”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发抖。

那天晚上,她在他怀里睡着。他抱着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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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梦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白色的地方。很白,白得刺眼。有床,有椅子,有窗户,窗户上有栏杆。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像病号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有人站在他床边。穿白大褂的,戴着眼镜。

“江辞,”那个人说,“你今天怎么样?”

他没说话。

那个人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走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户。窗户外面是天空,灰蒙蒙的,有鸟飞过。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江辞。”

他回过头。

她站在床边。

白裙子,赤脚,脚踝很细。头发披着,被白色的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看着他,笑着,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

“我回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回来了。”她说。

她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但比记忆中暖和一点。

“我一直在。”她说,“我哪都不去。”

他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九平米出租屋,泛黄墙皮,天花板上有那只鸟形的水渍。

她不在。

他坐起来,看向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动。

他等了一会儿。

她没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她还是没来。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夜烬。”他叫她的名字。

没人应。

“夜烬。”他又叫。

还是没人应。

他闭上眼睛,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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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醒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

江辞没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敲门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江辞!”有人在外面喊,“江辞,开门!”

不认识的声音。

他没应。

敲门声停了。然后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几个人走进来。

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穿制服的。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制服的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他们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江辞。”那个女白大褂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们找你好久了。”

他没说话。

“你家里人报案了。”男白大褂说,“你失踪三个月了。”

他一愣。

三个月?

他算了算。最后一次见到她……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哪天?他算不清了。

“跟我们走吧。”女白大褂说,“你需要帮助。”

他看着她。她长得很普通,眼睛小小的,鼻子塌塌的。

不是她。

他摇摇头。

“我不走。”他说。

“你必须走。”男白大褂说,“你生病了。”

“我没病。”

“你有病。”男白大褂的语气很肯定,“你知道的。”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白大褂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眼睛很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江辞,”她说,“她不存在。”

他心里一紧。

“什么?”

“她。你等的那个人。她不存在。”

他看着她,看着她温和的眼睛,听着她温和的声音,忽然想笑。

“她存在。”他说。

“她是你想象出来的。”

“她存在。”

女白大褂叹了口气,站起来,和男白大褂交换了一个眼神。

穿制服的那个人走过来,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赤脚,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白,有床,有椅子,有窗户,窗户上有栏杆。

他看着那张照片。

那张脸,他认识。那双眼睛,他认识。那个梨涡,他认识。

“她叫夜烬。”穿制服的人说,“三个月前从精神病院失踪。”

他一愣。

精神病院?

“她是病人。”穿制服的人继续说,“重度妄想症,伴有自残行为。失踪前一直在接受治疗。”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她的脸,她的白裙子,她光着的脚。

“她在哪?”他问。

穿制服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在哪?”他又问。

“死了。”男白大褂说。

他心里一空。

“什么?”

“死了。”男白大褂重复了一遍,“失踪后第三天,在郊区一条河里发现的。应该是自杀。”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听着他说的话,但那些话好像飘在空中,进不到他脑子里。

死了?

他想起她的手,凉凉的。她的脚,沾着泥。她的眼睛,黑黑的,深不见底。她问他:你不会不要我吧?她说:我只有你。

死了?

“不可能。”他说。

“真的。”女白大褂的声音很轻,“我们找你来,就是想了解情况。她失踪前有没有来找过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来过吗?

她每晚都来。

但那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她握过的温度吗?他摸摸自己的脸。脸上有她摸过的痕迹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有脚印吗?

他仔细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窗台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她来过。”他说。

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每晚都来。”

女白大褂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铁盒。

边角生锈了,像干涸的血。

他认得那个铁盒。

“这是在你床底下找到的。”女白大褂说。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空的。

他看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

糖呢?叶子呢?石子呢?发绳呢?小小呢?那些她给过他的东西呢?

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给他的第一颗糖。玻璃纸包着的那种。很甜,甜得有点腻。

他真的吃过那颗糖吗?

他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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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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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

他被送进一个白色的地方。

很白,白得刺眼。白墙,白顶,白床单,白椅子。窗户上有栏杆,透过栏杆能看见一小片天,灰蒙蒙的。

他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渍。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很久。

有人来看他。穿白大褂的,男男女女,老的少的。他们问他问题,他在本子上记。他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他们也不生气,只是记完了就走。

那个女医生常来。她姓周,叫他“江辞”。

“江辞,今天感觉怎么样?”

“江辞,吃药了。”

“江辞,出来晒晒太阳。”

他不爱说话,但她来的时候,他会说几句。

有一天,周医生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江辞,”她说,“我们聊聊。”

他没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

他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白,有床,有椅子,有窗户,窗户上有栏杆。

“还记得她吗?”周医生问。

他看着那张照片。

记得吗?

他记得她的手,凉的。她的脚,沾着泥。她的眼睛,黑黑的。她问他:你不会不要我吧?她说:我只有你。

他记得。

“她叫夜烬。”周医生说,“三年前住进这家医院。和你一样,也是妄想症。”

他一愣。

三年前?

“她比你来得早。”周医生继续说,“她的情况比你严重。她幻想有一个人爱她,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每天等那个人来,等不到就开始伤害自己。”

他看着照片上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死了。”

他当然知道她死了。他们说过。

“怎么死的?”

周医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自杀。她从医院逃出去,跳了河。”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她的脸,她的白裙子,她光着的脚。

“她为什么要逃?”

周医生没说话。

“她为什么要逃?”他又问。

“因为她等的那个人没来。”

他心里一紧。

“她等了很久。”周医生的声音很轻,“每天都等。等到后来,她开始不相信那个人存在。但她又想确认。所以她逃出去,想去找那个人。”

“找到了吗?”

“没有。”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等的那个人……”他开口,又停住。

周医生看着他。

“她等的那个人,”他说,“是我吗?”

周医生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不是。”她说,“她等的那个人,是她想象出来的。和你一样。”

他愣住了。

和他一样?

“你们都一样。”周医生说,“你们太孤独了,孤独到必须想象一个人来爱你们。你们太缺爱了,缺到只能自己创造爱。”

他看着周医生,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听着她说的话。

太孤独了。

太缺爱了。

只能自己创造爱。

他想起那些夜晚。她从窗户进来。她躺在他旁边。她给他带糖。她说:我陪你。

那是真的吗?

那是他创造的吗?

他想起她手臂上的疤。那些密密麻麻的疤,横的竖的,新的旧的。

那是她的疤,还是他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光滑的,没有一道疤。

但他记得疼。

那种心里疼的感觉,他记得。

疼得受不了。疼得想拿刀。

那是她的疼,还是他的?

他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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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烬

他在那个白色的地方待了很久。

久到天花板上的白色不再刺眼,久到蓝白条纹的衣服穿习惯了,久到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的脸他都认得了。

他开始吃药。

每天吃,吃了就不那么难受了。那些奇怪的想法慢慢变少,那些奇怪的画面慢慢变淡。他睡得好了,吃得好了,胖了一点。

有一天,周医生又来了。

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江辞,”她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他说。

她点点头,笑了笑。

“有件事想告诉你。”她说,“关于夜烬的。”

他看着她,等着。

“我们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周医生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卷了,“你想看看吗?”

他看着那个本子,没说话。

周医生把本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日期。

他往下看。

今天又是个晴天。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想出去,但他们不让。他们说我在生病。我没生病。我只是在等人。

他翻到第二页。

他今天没来。我等了一整天,他没来。没关系,明天他会来的。

第三页。

他今天还是没来。我有点害怕。他是不是不来了?不会的,他说过他会来的。他说过他不会不要我。

第四页。

他好多天没来了。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我见过他的。他的手,他的脸,他的眼睛。我记得。我一定记得。

他翻到后面。

今天我又伤害自己了。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疼了。心里太疼了,疼得受不了。用别的疼盖过去,会好一点。这个方法是他教我的。他说的,心里疼,就用别的疼盖过去。

他一愣。

他教的?

他继续翻。

我在想,他是不是也是我想象出来的?不,不会的。他那么真实。他的手是热的,他的怀抱是热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他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他一定存在。

但他为什么不来?

他说过他不会不要我。

他骗我。

他骗我。

他骗我。

后面连着好几页,都是这三个字。一遍一遍的,写得越来越乱,越来越用力,最后几页纸都划破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她失踪那天。

今天我决定去找他。他们不让我出去,但我会想办法。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骗我。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算了。

反正也没有他。

反正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反正什么都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周医生。

“她等的那个人,”他开口,“长什么样?”

周医生摇摇头。“日记里没写。她只写了‘他’,没写具体的长相。”

他点点头。

“你想起什么了吗?”周医生问。

他想了想。

“她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我只有你。”

周医生看着他。

“还有,”他继续说,“她问我,你不会不要我吧?”

周医生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是。”他说,“我也只有她。我也怕她不要我。”

周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江辞,”她说,“你们不是两个人。你和她,你们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你们是同一种病。”周医生说,“你们太像了。孤独,缺爱,想象一个人来爱自己。然后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那个想象出来的人。”

他听着,没说话。

“区别只在于,”周医生继续说,“她没能治好。你还有机会。”

他看着周医生,看着她的眼睛。

“她会怪我吗?”他问。

“什么?”

“我治好了。她没治好。她会怪我吗?”

周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不会。”她说,“她不会怪你。她只是希望有人爱她。和你一样。”

他点点头。

窗外有鸟飞过。他看着那只鸟,看它飞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她说:我陪你。

她说:我让你每天都开心。

她说:我只有你。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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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羽

又过了一段时间。

他的病情稳定了很多。周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要继续吃药,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周医生来送他。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先找个工作吧。”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玻璃纸包着的那种,很便宜,一块钱能买好几颗。

他看着她手里的糖,愣了一下。

“拿着吧。”她说,“就当是告别礼物。”

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糖有点化了,玻璃纸粘在一起。

他想起她给他的第一颗糖。也是这样,玻璃纸包着,很便宜,一块钱能买好几颗。

“谢谢。”他说。

周医生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里的糖。阳光照在玻璃纸上,亮晶晶的,晃眼睛。

他把糖收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外面。

街上人很多,车很多,声音很吵。他走了一会儿,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红灯。

他站在路边,等着。

旁边有个小女孩,被妈妈牵着手。小女孩手里也拿着一颗糖,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妈妈,”小女孩问,“糖为什么是甜的?”

妈妈笑了:“因为糖就是甜的呀。”

“为什么糖就是甜的?”

“因为……因为糖里面有让人开心的东西。”

“那我不开心的时候,吃糖就会开心吗?”

“会啊。”

小女孩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嚼,笑了。

“真的好甜!”

江辞看着她们,看着小女孩笑的样子。

绿灯亮了。

他走过路口,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太阳慢慢西斜,天边开始泛红。

他走累了,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没什么人。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啄着什么。有个老人坐在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低头看报纸。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

玻璃纸皱皱的,边角有点脏。他慢慢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甜得有点腻。和记忆中一样的味道。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慢慢变暗。

吃完糖,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

天黑了。

路灯亮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江辞。”

他愣住了。

那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路灯下。

穿着白裙子,赤脚,脚踝很细。头发披散着,被路灯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晕。她看着他,笑着,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

“我回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回来了。”他说。

她点点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但比记忆中暖和一点。

“你想我了吗?”她问。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歪了歪头,看着他。

“江辞?”她叫他的名字。

他还是没说话。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江辞。”她又叫,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她,看着她慢慢变白的脸,慢慢变红的眼睛,慢慢抖起来的嘴唇。

然后他开口。

“你不是她。”

她愣住了。

“你不是夜烬。”他说,“夜烬死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我是。”她说,“我是夜烬。”

他摇摇头。

“你不是。”他说,“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和以前一样。”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吃了药。病好了。我知道你是假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我走?”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低下头,慢慢转过身,往黑暗中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白裙子,细脚踝,披散着的头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出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江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站在那,看着她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想说:你不是真的。

他想说:你是我病好了之后还残留的幻觉。

他想说:我不该再想你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那个日记本。想起那些字:他骗我。他骗我。他骗我。

他想起周医生的话:她只是希望有人爱她。和你一样。

他想起那些夜晚。她从窗户进来。她躺在他旁边。他给她带糖。她说:我陪你。

他想起她问他的第一句话:你收留我,我就有家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还在等,一动不动地等。

他开口。

“夜烬。”

她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进他怀里。

“我不吃药了。”他说。

她没说话。

“我陪你。”他说。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感觉到胸口湿了一块,烫烫的。

“你骗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说我是假的。”

“我错了。”

“你说你不要我了。”

“我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了,脸上全是泪。

“你还会走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黑的,深不见底。和记忆中一样。

“不走了。”他说。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浅,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和记忆中一样。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远处有车驶过,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抱着她,抱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假的。

知道她是他的病,他的幻觉,他想象出来的人。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也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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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精神病院的记录里,有一个叫江辞的病人。

他住了三年,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好,有时候坏。好的时候能和医生正常交流,坏的时候谁也不理,就对着空气说话。

周医生问他:“你在和谁说话?”

“夜烬。”

“夜烬是谁?”

他笑了,笑得很轻,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窝——那个窝,以前没有的。

“是我爱的人。”他说。

“她不存在。”周医生说。

“我知道。”

“那你还跟她说话?”

他看着窗外,窗外有鸟飞过。

“因为我只有她。”他说。

周医生叹了口气,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后来,江辞的病情稳定了一些。他可以出院了,但他没走。他说外面太吵,还是这里安静。

周医生问:“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不想。”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窗外有个女人走过,穿着白裙子,赤脚。她走到窗边,往里看,朝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

周医生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周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一棵树。

周医生叹了口气,走了。

江辞继续看着窗外。

那个女人还在。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江辞。”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看着她,看着她黑黑的眼睛,白白的脸,浅浅的笑窝。

“会。”他说。

她笑了。

窗外,天灰蒙蒙的,有鸟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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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糖(夜烬视角)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他的。

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更久。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一天和一天没什么不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天花板。窗户外面的天,有时候灰,有时候蓝,有时候什么颜色都没有。

他们说我病了。

他们说我想象了一个人。

可我知道他不是想象出来的。

他的手是热的。他抱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很好听。他看着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两片月牙。

他给我糖吃。

他说,甜的东西会让人开心。

我问他,你开心吗?

他说,见到你就开心。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想一遍。

后来我逃出去了。

我想去找他。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来。他说过他会来的,他说过他不要我的。

我找了很多地方。

公园,街上,桥洞,天桥底下。我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是他。

我找到那个出租屋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黑着,没有人。

我等了很久。雨把我淋透了,我还在等。

后来我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是他。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我躲在楼梯间,看着他上楼。我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

等他开门进去,我才慢慢上楼。我站在他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敲门。

咚。咚。咚。

没人开。

我又敲。

咚。咚。咚。

还是没人开。

我蹲下来,蜷在墙角。雨从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

后来他出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和记忆里一样。

他问我叫什么。我说夜烬。他问我怎么上来的。我没说。

他问我住哪儿。我说没有。

他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收留我,我就有家了。

他带我进去了。

那个房间很小,但很暖。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有他的味道。他睡在地上,把床让给我。半夜我起来,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睡着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想,我终于找到他了。

后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每天等他下班,每天给他带糖,每天看着他吃饭、发呆、睡觉。他对我好,给我买吃的,给我钱,给我他所有能给的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好。

他说,因为你对我好。

他真傻。我对他好,是因为他是我等的人。但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对他好。

我把这句话也记在心里。

有一天,我捡了一只猫。

小小的一只,快死了。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带给他看。他帮我把猫救活了。

我给猫取名叫小小。

小小黏我,也黏他。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家。

可我心里还是会疼。

疼起来的时候,我就想伤害自己。用疼盖住疼,是老办法了。

但他说,以后别弄了。心里疼就来找他。

我答应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有一天,我发现他回来晚了。

他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是女人的味道。

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同事。

同事。这两个字我不喜欢。

我开始检查他的东西。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忍不住。我怕他有别人,我怕他不要我,我怕他像梦里那样忽然消失。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后来我开始做梦。

梦里他不在。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喊他的名字,没人应。我在街上跑,跑到腿软,跑到天黑,跑到下雨。他还是不在。

醒来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睡着。

但我知道,有一天他会不在的。

那天晚上,我又伤害自己了。

划了很多下。不疼,因为心里更疼。

我去找他。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红了。他给我上药,抱着我,说他在。

我知道他在。

但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不在的。

后来我真的消失了。

不是我想消失,是我被带走了。

那些人找到我,把我带回那个白色的地方。我不肯,我挣扎,我喊他的名字。但他们捂住我的嘴,把我塞进车里。

我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看着他那扇窗户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我逃了三次。

第一次被抓回去。第二次被抓回去。第三次,我成功了。

我跑回那个小区,跑上三楼,跑进他的房间。

他不在。

我等了很久。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

他没回来。

后来那些人又来了。我从窗户翻出去,顺着墙往下爬。爬到一半,手滑了。

我摔下去的时候,看见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飘。

我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很冷。水很冷。周围很黑。

我在黑暗里想,他会不会来找我?

然后我又想,算了。

反正也没有他。

反正什么都没有。

---

番外二:江辞(日记节选)

X月X日

今天捡了一个人。

女的,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从哪来。浑身湿透,蜷在楼梯间。我把她带回来了。

她话很少,就说了几个字:别走。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我就没办法丢下她了。

X月X日

她叫夜烬。

名字很奇怪,但挺适合她。她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今晚睡床,我睡地上。半夜她给我盖毯子。我没睡着,看见了。

X月X日

她走了。

早上醒来就不见了。窗台上有水印,摸起来还是湿的。

我等了一天,她没来。

X月X日

第五天晚上,她来了。

从窗户翻进来的。三楼,外面是墙,不知道她怎么上来的。

她给我带了一颗糖。

很甜。甜得眼睛发烫。

她说,吃了甜的就会开心。

她笑了。左边脸颊有个梨涡。很好看。

X月X日

她每晚都来。

我开始期待晚上。下班就往家赶,路上会买点东西带给她。她看见就笑,那个梨涡就出来。

X月X日

今天她问我,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好。

她说我傻。

也许吧。

X月X日

她今天带了新伤。

她自己弄的。她说心里疼,就用别的疼盖过去。

我给她上药。她的手在我手心里,细细的,凉凉的。

我说,以后别弄了。心里疼就来找我。

她问我,你陪着我?

我说,我陪着你。

她笑了,然后哭了。

X月X日

她捡了一只猫。

很小一只,快死了。她捧着猫给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们一起把猫救活了。她给它取名叫小小。

她抱着小小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孤单了。

X月X日

今天她忽然问我,你会不会走?

我说不会。

她又问,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说不会。

她说,你要是骗我,我就杀了你。

她说得很认真。

我忽然想,如果我真的骗她,她杀我也好。反正我也只有她。

X月X日

她消失了。

六天。

我等了六天。没去上班,就坐在窗边等。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

第六天晚上,她来了。

浑身是伤。新伤旧伤,密密麻麻。

她说她想我,想得心里疼。疼得只能伤害自己。

我抱着她,一夜没睡。

X月X日

那些人来了。

他们说,她不存在。

他们说,她三个月前就死了。

他们说,她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不信。

可她给过我的那些东西呢?糖呢?叶子呢?石子呢?小小呢?

什么都没了。

那个铁盒是空的。

我开始怀疑,那些糖,我真的吃过吗?

X月X日

我被送进医院了。

白色的地方。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天花板。

他们说我和她一样。太孤独,太缺爱,所以创造一个人来爱自己。

她的是同一种病。

只是她没熬过来。

X月X日

今天看了她的日记。

她一直在等人。等到最后,她等不下去了。

最后一页写着:反正也没有他。反正什么都没有。

我把日记合上,心里像被挖空了一样。

X月X日

出院了。

医生给我一颗糖,和当初那颗一样。

我走在街上,走到公园,坐在长椅上,把糖吃了。

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发腻,甜得心酸。

X月X日

她又来了。

站在路灯下,白裙子,赤脚,梨涡浅浅。

她说她回来了。

我知道她是假的。我知道她是我的幻觉。我知道我不该想她。

可是她说,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我不吃药了。我陪你。我不走了。

她是假的又怎么样?

她也只有我。

我也只有她。

---

后记

这个故事,写的是孤独。

江辞孤独,所以创造了夜烬。夜烬孤独,所以创造了江辞。他们互相需要,互相取暖,互相成为对方活下去的理由。

可他们都是假的。

或者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是假的。但那种孤独是真的。那种渴望被爱的感觉是真的。那种“我只有你”的执念是真的。

写到最后,我忽然想,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夜烬。一个只有我们自己能看见的人。一个在我们最孤独的时候出现的人。一个陪我们度过漫漫长夜的人。

那个人是真是假,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

江辞最后的选择,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是“病没好”。但在我看来,那是他的救赎。

他选择了不治好。选择了继续活在幻觉里。选择了和她在一起。

因为他只有她。

而她也只有他。

这样也挺好的。

不是吗?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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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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