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想摇身一变成为富人,靠伪装能实现吗?
本世纪最知名的骗子之一,安娜.索罗金(Anna Sorokin)告诉你,她可以用“空城计”解锁“上流社会”的通关密码。
无学历、无工作、无家底,她是如何骗过那些人精中的人精的?
一、空城计的胜利
2014-2017年,安娜混迹于纽约曼哈顿,行事作风非常“old money”,入住高档酒店、出入高级餐厅、给服务员的小费都是100美元起的。小费给的大方,带来的便利是,酒店工作人员,把她作为超级VIP,她的消费大多数都在酒店范围内,房费、餐费她都记账上,工作人员都不敢得罪她,一日不催,帐就可以一日记着,等到实在赖不过了,她就以“家族信托经理正在处理汇款”为由,来为“刷不了的信用卡”正名。
*安娜在2017年2月入住这家位于纽约苏荷区的酒店「11 Howard Hotel」,并在这里积累了约3万美元的账单。还与酒店的礼宾员Neffatari Davis建立了友谊。
此外,安娜还曾在其他酒店留下过足迹,例如The Mercer、The Beekman、W New York Union Square等。
家族?什么家族呢?
她声称是拥有6000万信托基金的德国女继承人,与人交谈时总带着部分“精英般的傲慢”。加上身着名牌,品味不俗,可以在画廊精准评点艺术家的市场价值,也能在米其林餐厅从容讲述三文鱼产地的差异,还能在品鉴红酒时用“单宁结构”代替”酸涩感”,选择服饰时恪守“隐奢主义”法则,简单而高级的道理,她掌握得透透的。
这种逆向操作的“凡勃伦效应”成功塑造了“真正老钱”的形象。正如社会学家布迪厄在《区分》中指出的,上层阶级的消费从来不是功能性的,而是符号性的。
*凡勃伦效应:是指消费者对一种商品的需求程度会因其标价较高而不是较低而增加的现象。这一效应最早由美国经济学家索尔斯坦·凡勃伦提出,用以描述上层社会对奢侈品的需求,尤其是那些价格高昂、展示财富和地位的物品。
这一套,在见惯了大人物的高档酒店很好用,在功利又浮华的上流阶层更是行得通。安娜想要靠着良好的人脉获取资源,那些“人脉”又何曾不将安娜视为“发发发”的渠道呢?
那些想要钓“金龟婿’的“拼单名媛们”、靠穿伪劣名牌、打造白富美形象,红极一时的韩国宋智雅,可都不是她的对手。靠着“假装”行骗的“最高境界”是,连骗子本人都入戏了。
由于她的故事太过吸睛抓马,嗅觉敏锐的网飞,花了32万美元买下故事版权,改编成2022年的剧集《虚构安娜》。该剧一上线,就成为上线28天内收视率最高的英文电视剧。
接下来,我将结合剧集《虚构安娜》以及“真实安娜”出狱后,愈发“精彩”的故事,来和大家一起探讨一下,为什么穷变富的戏码,永远都有“买家”与“观众”?
二、皇帝的新衣
好 品 味
首先,安娜的好品味是真有,真实的安娜.索罗金,1991年出生于俄罗斯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为家庭妇女。2007年,他们移民了德国的一个农村小镇,从小热爱艺术与时尚的安娜,后来甚至考上了伦敦中央马丁学院。但不到一年,她就主动退学了。
中央马丁学院,什么概念呢?它是全球四大时装学院之一,英国最顶尖的艺术与设计学院之一,培养出过很多名人。在这里,安娜切身见到了很多来自“上流社会”的人。但不到一年,安娜就退学了。她的目标,是快速挣到“大钱”。
在安娜看来,纽约曼哈顿,才是适合她的“归属地”,因为那里,是全球顶级财富、文化与精英汇聚的核心,也是“世界的焦点”。
智 商 高
其次,聪明的脑子她也有 ,只是没用在正途上。
2016年,安娜宣称要创办自己的艺术基金会,ADF(Anna Delvey Foundation),计划租下公园大道281号,一座位于纽约的六层高、占地约4180平方米(约45,000平方英尺)的历史建筑,以此为由,与多位知名艺术家和建筑师合作,打造了一个看似强大的创业团队。
安娜认识了一位资深的地产律师,安德鲁·兰斯(Andrew Lance),剧集《虚构安娜》中将其角色化名为“艾伦·里德(Alan Reed)”,但现实中的兰斯背景更为显赫,曾被誉为“纽约最佳律师之一”。
*安德鲁·兰斯(Andrew Lance)是纽约著名律所 Gibson Dunn & Crutcher 的合伙人,专攻房地产和金融领域的法律事务。现实中的兰斯背景更为显赫,兰斯曾多次被《钱伯斯美国法律指南》(Chambers USA)、《法律500强》(Legal 500)等权威法律评级机构评为“纽约顶尖房地产律师”,并参与过多起高净值交易。
安娜凭借着“old money”风的举止装扮和虚假的财务文件,就让这位久经沙场、阅历丰富的行家,相信了她的鬼话,并说服其为她担保贷款。兰斯自身也是有目的的,是为了赚取丰厚的咨询费。
拿 捏 人 性
不得不说,安娜对人性的拿捏简直登峰造极,仿佛她能洞悉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弱点与渴望,巧妙编织谎言,让身经百战的老将也落入彀(gòu)中。
2016年11月,安娜向纽约国家城市银行(City National Bank)提交了一份伪造文件,文件中显示她在瑞士的账户里有6000万欧元,并申请了2200万美元的贷款。但被拒绝了。
道 德 感 低
一个月之后,她又向峰堡投资集团(Fortress,也称堡垒投资集团)提交同份文件,申请3000万美元贷款,峰堡投资集团要求安娜提供10万美元,用于支付法律和调查费用。安娜转头又向纽约国家银行申请透支账户,国家城市银行给了她10万美元的贷款。她立刻打给了峰堡。
当峰堡试图去瑞士调查她资产的时候,安娜心虚地取消了贷款。峰堡扣除手续费,将剩余的5.5美元退回给安娜。
更为夸张的是,她靠着忽悠,竟然免费搭乘了一辆私人飞机,她说她要去参加巴菲特也要参加的盛会(*2017年5月的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行业盛会),并伪造了一张3.54万美元的德意志银行的电汇单给美国包机运营商。工作人员没有当场查验,因为公司CEO与安娜有交集,他们相信安娜是富家千金。毕竟,谁也不会怀疑和巴菲特一同参加盛会的“贵宾”,会赖掉飞机的租赁费吧?
看破上流社会的伪善
但我们反过来想,安娜用魔幻般的演技,撕开了上流社会的华丽帷幕。
暴露了精英阶层的认知悖论:他们宁愿相信一个貌似拥有大量继承资产的骗子,也不愿花时间精力去了解或质疑自己也无从打包票的身份、术语、背景、虚名……更不愿去刺破,能让“钱生钱”的虚妄机会。
大多数人都没能搞清楚这一点,安娜能打入上流社会,并不是靠虚构的信托遗产。
记者杰西卡·普雷斯勒(Jessica Pressler),揭露了安娜从普通女孩到成为纽约派对中的常客,再到等待审判全过程,2018年5月,她在《纽约》杂志发表报导。(*报导名称《也许她有那么多钱,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其中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你用亮闪闪的东西、大量的现金、财富的象征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他们几乎无法看到其他任何东西。”
安娜骗局的成功密码,在于对精英阶层认知体系的精准解构。彼时还不到26的安娜,深谙的“上流社会的语言系统”,清楚的“混迹上流阶层的行为准则”。
简单概括来说,就是:外在的形象与品味、社交礼仪、人脉资源、专业素养、保持神秘感、保持低调奢华,以及最核心的一点,拿捏人性弱点。这些,安娜都做到了,这才是最难的。利用他们的“功利又浮华”,来获取自身的“功利与浮华”。
混迹上流阶层的行为准则通常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注重形象与品味、掌握社交礼仪、利用人脉资源、展示专业素养、保持神秘感、保持低调奢华、拿捏人性弱点。
之后,安娜邀请好友瑞秋(*《名利场》杂志主编)、私人教练以及摄像师共四人,安排了一场摩洛哥的旅行,想要拍摄一部关于自己创建基金会的纪录片。但到度假的最后一天,她的信用卡又被说无法付款,瑞秋被迫承担了这笔6.2万美元的帐单(PS:这超过了她当时一年的工资)。
后来为了追回款项,瑞秋报警,与此同时,包机公司报警,多家酒店(11 Howard Hotel、The Mercer、The Beekman、W New York Union Square等)指控她恶意拖欠住宿费,加上银行对她恶意欺诈提起的诉讼, 同一时间,安娜被多方“追击”,于2017年7月,被捕。
2019年被判处重大盗窃在内的8项罪名,包括伪造文件、从多家金融机构盗取了27.5万美元等,后被判处4-12年监禁,以及罚款赔偿金审判费用等一共29.8万美元。
三、审判剧场
很多人都是通过她把庭审现场“变成时装秀”认识她的。
当安娜身着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miumiu、MK等时装出现在法庭时,这场诈骗案已演变为“行为艺术’。她雇佣了麦当娜雇佣过的造型师打造“监狱时尚”,将庭审变成个人秀场。
加上记者杰西卡文章的推波助澜,安娜一度,成为美国最知名的骗子。从“假名媛”真正变成了“真网红”。
安娜非常懂得如何将污名转化为资本。
在狱期间,她将作的画标价每幅1万美元出售,她还与 “监狱文化”(Prison Culture)组织联合举办了自己的首届艺术展,在纽约市公共酒店举行,整场画作价值预估在40-50万美元之间。截至2022年12月,她通过出售美术作品获得了约34万美元的收入。
前面我们也提到了,嗅觉敏锐的网飞,花了32万美元买下她故事版权。
2021年2月,安娜服刑近4年,因为表现良好获假释,出狱后,她就住进了高档酒店,还雇了专业团队跟拍记录自己的生活。几周之后,因为签证逾期,她被相关部门拘留了。2022年10月,移民法官批准安娜保释出狱,保释条件是缴纳1万美元保释金,进行24小时居家软禁并禁止使用社交媒体。
2024年8月,解除社交媒体限制后,安娜在Instagram上的粉丝数,迅速增长。
短短15天,她的粉丝数就达到了112万。可见,人们对她的故事和形象,饱含了很高的关注度。
安娜做人确实不厚道,但黑红文学她是玩得一套一套的。
2023年,安娜和57岁的传奇时尚公关凯利·库特罗尼(Kelly Cutrone)合伙,开了一家时尚公关公司OutLaw Agency。
还受邀参加了美国广播公司(ABC)的老牌真人秀节目《与星共舞》,许多媒体和公众认为,节目邀请安娜参加是对她过去犯罪行为的美化。《纽约邮报》甚至称,这是“流行文化的新低谷”。
*安娜·索罗金于 2024年9月17日参加了《与星共舞》第33季的首播。
通过出售狱中画作、成立公司、参加节目、售卖故事,安娜成功将自己转化为消费主义时代的文化符号。这种差异凸显了社交媒体时代的游戏规则变迁:犯罪叙事正在被娱乐工业收编为新型生产资料。
果然,现实永远比戏剧更荒诞,当人们从一开始对安娜“为何可以欺骗那么多人”的好奇,转变为被“黑红营销”吸粉,乃至到推崇时,这种荒诞现象印证了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真实的诈骗案被媒介重构为消费符号,公众在道德审判与审美崇拜的撕裂中完成集体狂欢。
四、欲望迷城
安娜出狱后的"成功"映射着这个时代的价值错位:她在INS晒出脚铐镶钻照片获赞百万,诈骗经历被包装成"寒门逆袭神话"。这种扭曲的偶像化过程,本质是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并发症。当马斯洛需求金字塔被重构为"社交认证—流量变现—资本积累"的新秩序,道德评判标准在算法推荐中不断失焦。那个曾经揭穿皇帝新衣的孩子,如今自己穿上了更精致的伪装。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还能“癫”成什么样子?
莱昂纳多在《猫鼠游戏》中,也饰演过一个假冒身份的诈骗犯,弗兰克·阿巴内尔。
影片里,当弗兰克将自己聪明的大脑用在“规则之内”时,他仅用两周就通过律师考试了。《猫鼠游戏》的弗兰克,给出的另一种答案是:他在退出骗局后,成为了联邦政府的安全顾问。电影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这个现实中的支票诈骗犯,最终也选择与FBI合作开发防伪技术。
*影片改编自小弗兰克·阿巴内尔(Frank Abagnale Jr.)的自传《有本事来抓我:一个诈骗犯令人惊异的真实故事》。
事实证明,聪明的大脑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帮你挣到钱。
这种“转型”不是妥协,而是对真实价值的重估——从伪造支票到保护金融系统,他将天赋重新锚定在创造而非破坏。相比之下,安娜在出狱后加速冲向流量漩涡,两者的分野揭示了欺骗者的终极困境:是继续活在楚门的世界,还是在破碎的镜像中重建自我。
当她穿着定制时尚服装站在假释法庭上,与穿着囚服在牢房画画时,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当我们不再把名牌服装当作阶级通行证,当品红酒回归到品尝本身,当艺术评论不必夹杂投资术语,或许就能理解《瓦尔登湖》的真谛:真正的奢侈,是保有完整而不需要证明的自我。
回归现实生活里,很多真正的old money们正在回归本质。用帆布包,坐地铁,穿着朴素,过着“去符号化”的生活,这其实代表着一种选择的自由,一种精英阶层的认知进化:当身份焦虑转化为存在自觉,外在符号就让位于内在价值。这种转变呼应着海德格尔的“诗意的栖居”——从“拥有”到”存在”的维度跃迁。
*海德格尔认为,“诗意的栖居”并非仅仅是物质上的富足或外在的奢华,而是一种对存在本质的深刻理解和体验。这种体验超越了物质的拥有,指向一种更加本质、更加纯粹的存在方式。
那些仍在复制安娜路径的后来者应该明白:欺骗游戏终会落幕,但自我欺骗的代价更为昂贵。正如荣格所说:“向外张望的人在做梦,向内审视的人,才是清醒的。”
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在向我们的灵魂注入某种品质,问题是我们要注入真理还是幻象?
从这个意义来说,安娜从未真正离开过监狱——她精心构筑的人设牢笼,远比铁窗更能禁锢灵魂的自由。
“安娜们”终会发现,虚假人设是当代最昂贵的奢侈品,它需要终生按揭,且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于我们每个人,只有当认清自我身份,明确自我真正需求时,才能让内心的欲望,真正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