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屌险——一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小脚老太

        浍河旧事:

        在那条被岁月风干、变瘦了的浍河岸边,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村庄有一个人的外号很特别,叫“担屌险”。 这是那地方的方言士话,意思是就像扁担滑肩、砸到男人蛋蛋那样的特别危险,差那么一丢丢就可能没命般危险!

          更特别的是,“担屌险”是一位小脚老太。她的真名早已随风散佚在荒草间,只留下这个带着几分粗粝、几分戏谑,却又透着无限惊悸的绰号,像一道深刻的符咒,刻在了十里八乡的口碑里。

         她是个极普通的农村老妇,个头不高,身材瘦小,还裹着一双只有三寸长的金莲小脚,走起路来摇曳如风中残烛。她生了两个儿子,只好挪动小脚,和丈夫一起拚命地在土里刨食,因此收获众多村民的称赞。但天有不测风云,一个雪下得特别大的冬日,她受了严寒,虽喝了士郎中的汤药,也烧了神婆的纸, 都没用,失去了呼吸。按照当地乡俗,人离世要停灵三日,等待第四天入土为安。

        一、灵堂夜半的吹气声

        第三天晚上,轮到10岁的大儿子守灵。

        灵堂设在家中的堂屋里,昏黄的长明油灯如豆,在穿堂风的撩拨下忽明忽暗,将半盖的棺材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宛如一只潜伏的巨兽。大儿子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墙角,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午夜时分,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野狗都噤了声。突然,一阵奇异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呼啦啦……呼啦啦……” 那是吹气的声音。

       不是风声,风声是呼啸的、连贯的;这声音是断续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贴着耳根,轻轻地、执着地吹着气。“呼啦啦……呼啦啦……”声音时远时近,仿佛在灵堂的四个角落游走。大儿子猛地惊醒,浑身汗毛倒竖。他抄起门闩,壮着胆子在屋里转了一圈,门窗紧闭,四下无人,唯有那口棺材静静地横在屋中央。

        声音又响了。这次,他听得真切,声音竟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大儿子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但他想起母亲生前的慈容,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他颤抖着双手,一手端起长明碗灯,一手攀着棺材边沿,小心翼翼地向半盖的棺内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窒息:那张原本平整的蒙在母亲脸上的䓍纸,正随着一股股微弱却断续的气流,不断地飘起、落下,飘起、落下,如同呼吸般生动。。。。。。。

       “来人呀,来人呀!”大儿子一连声惊呼,撕裂了寂静夜空。

       偏屋里的家人涌了过来,附近的村民们闻声赶来,灯火照亮了灵堂。一位德高望众的老者,指挥两位大个子的亲友,揭去蒙面草纸,手忙脚乱地将女人扶起,就在这一刹那,这个小脚女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积压了千年的叹息:“哎——哟——差点回不来了!”

        灵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女人缓缓睁开眼,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在众人的追问下,她讲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摆渡鬼门关”之旅。

        她说,她知道自己死了。不知怎地,就到了村东边的乱坟岗。有两个黑衣差人告诉她,她可以坐船回家。但乱坟岗到河边还有一段路途,一条大船正驶来,她只好拚命向河边跑去,但遍地都是死人、烂人,缺胳膊少腿的,肠肚外流的。她一个裹着小脚的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咬着牙,在那密密麻麻的死人身躯缝隙里,踮着脚 ,寻找着落脚的点。一步,两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在大船即将开走时,挤到了船边,成为最后一位上船人。

        大船逆水来到村子的西边的正规码头,她下了船,想往家去,但想起一路的惊险历程,便躺地路边大口喘气,平复心情,不想被大家叫醒了!有人发出了“真是担屌险呀!”这样一声感吧,从此,“担屌险”便成了她的名字,一个象征着从死神手中抢夺时间的符号。

        二、 阴阳眼里的慈悲算计

        死而复生的担屌险,仿佛被打通了某种奇异的脉络。她的眼睛不再只是看眼前的柴米油盐,似乎能穿透岁月的迷雾,看到未来的吉凶祸福。

        村里的一位神婆——陈莲花(艺名)找到她,说你别在土里刨食啦,挣不到多少钱。你现在有了还魂体,肯定有一定神通,跟着我,我们一起做法事吧!神婆给她起个艺名,叫黄柳枝,但是,叫得不多,大家还是喜欢叫她“担屌险”。找她看相、做法事的人,一听说“担屌险”也来啦,就知道是谁来的;说“黄柳枝”来了,反而要多谁几句,到底是谁来的呀?

         “担屌险”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跟着陈莲花,却进步很快,什么当众作法、心理暗示、香灰藿水、草药煮汤等,都学了一些,渐渐有了名气,有时还单独出场。

        村里有个10多岁的女孩,患了肺结核。有一天,突然大口吐血,还止不住的那种,眼看着不行啦。“担屌险”——黄柳枝被请来,她在屋里看了一圈,说是葬在乱坟岗的某位患同样病的阴魂,持续作怪的原因。便带着女孩的9岁的3妹妹,拎着纸钱、抱着供品,到了乱坟岗,祭典、祈祷了一番。回来后,女孩的吐血情况,果真减轻了不少。家人还想让她继续作法,但“担屌险”说,现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那边只给了一点面子。趁着现在不怎么吐血的机会,赶快送大城市医院治病吧。

         那家人真听劝,一番颠簸到了60里外的城里,在大医院西医的治疗下,女孩身体得到了一定恢复。后来嫁人生子,在80岁时,才去世。

        女孩的3妹妹,因一同祭典的事,后来经常到“担屌险”家去。一来,“担屌险”两个儿子中的大儿子,与她是同学。二来,“担屌险”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杏树,在那时,可是一种难得的美味,但人家看得紧,平时是吃不到的。“担屌险”的大儿子,会在大人看不到时,偷偷摘一下一个,送给3妹妹吃。一天,大儿子又偷摘杏果,送给3妹妹吃,被“担屌险”抓了个正着。她看了两人一眼,手指点在儿子的额头上,说:傻儿子,你俩将来是没有结果的。。。。。。又对3妹妹说:馋丫头,别骗俺家大傻子啦。。。。。。果真,两人都是80多岁的人,还是经常电话联系的好朋友。3妹妹也承认,那时就是想弄个杏果吃,也不懂什么儿女情长。

        大儿子上了初中,对未来有了想法,便郑重地问老娘:自己以后做什么养家立足?“担屌险”闭上眼想了一会,说:你也像我这样做医生吧!儿子呆了一下,说,让我跳大神呀?我也不会呀!“担屌险”笑了,说:是在正规学堂里学习的医生,工作时人来人往的,比自己还要忙,不愁将来没饭吃。大儿子真的努力了,考上了城里的医学院校。中专毕业后,回到村里,成了卫生院的骨干,一直忙到退休。。。。。。后在县城养老。

         还有村民因三年自然灾害,吃了上顿没下顿,人心惶惶,问计于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阳光洒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一脸郑重地对大家说:别愁,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往后啊,大家都能吃饱饭,住上砖瓦房,楼房,甚至能坐上自家的汽车,还有人能坐飞机呢!

        "担屌险"知道飞机吗?当然知道!抗日战争时期,小日本鬼子的飞机,因村里常有浍河以北的八路军活动,曾三次轰炸过这个村庄。靠着一双小脚,披着麻袋,连续跑坂、躲避日本飞机轰炸的事,她记了一辈子。

         在那个物质匮乏、前途未卜的年代,有人只当她那是安慰人的宽心话。然而,时光流转,几十年过去,她的预言竟一一成真。村庄通了电,修了路,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市的霓虹中,生活确实如她所言,蒸蒸日上。她的话语,成了村庄历史的注脚,带着一种神秘的艺术感,在岁月中回响。

         三、 最准的一卦:命里福报

       “担屌险”最让人称奇的,并非这些宏大的时代预言,而是她对个体命运那种精准到毫厘的洞察。

        村里有个小伙子,生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家中殷实,本人勤劳,是个过日子的好手。然人无完人,他唯独有一处隐疾,让他自卑到了尘埃里。那是他作为男人的标识物,生来就异于常人的短小。小时候河里洗澡,邻里间偶有议论。长大后,这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本村里没有一家的姑娘愿意与他处对象。找了多个媒人,最终给他说中了外村的一个漂亮姑娘,两人见了面,姑娘也对他很是中意。

       可是有人嚼舌头根,女方家长得知了这一情况后,坚决不同意。“那以后怎么过日子?怎么传宗接代?”女方父亲的反对声像一座大山,压得小伙子喘不过气。 小伙子不死心,哭着求媒人,还找长辈面见女方父母,仍没换来松口。村里的族长最终说了话,大人的话不算,小孩的话也不信,一块去找“担屌险”看看,一切听天由命,不再纠缠。

         在那个迷信与希望并存的时代,“担屌险”的话,就是民间“圣旨”。为了避免人为因素,两家人当即就去了“担屌险”家。那天,“担屌险”得知来意,让两家大人在院门外面等着,只将小伙和姑娘领进院门,进了堂屋坐下。问了几句话后,先将姑娘又领进里屋,仔细观察打亮一番。将姑娘带出来重新在堂屋坐下,又将忐忑不安的小伙带到里屋,让其除去衣物,站在面前。“担屌险”没有说话,眯起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小伙子,带着一种慈悲的审视,仿佛在透过皮囊,查看灵魂的成色。良久,她让小伙子转过身去,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背影和步态。。。。。。

       良久,关闭的院门打开了,“担屌险”手拉着姑娘出来了,身后是那个懵懂不安、一脸通红的小伙子。“担屌险”朝着焦急等待的双方家长,嘴角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用那沙哑却坚定的声音说道:这俩孩子,八子合拍,命里有福。别看男孩眼前有那点‘不足’,那是老天爷给他留的余地。我看得真切,他们婚后,必是儿女双全,四子绕膝,家业兴旺。这婚事,没问题!

        女方家长愣住了,小伙子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那样的传统观念里,身体的缺陷往往被视为绝后的征兆,可担屌险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判词。出于对神婆的敬畏,或许小伙子和姑娘真心相爱打动了人心,女方家长最终松了口,当场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礼办得很简单,却充满了喜气。日子一天天过去,流言蜚语也曾像野草般滋生。但随女人挺起肚子,显了怀,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了惊叹。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个女儿,健康可爱。小伙子是家中独子,一心想要孙子的父母亲又坐为住了,提着重礼又去找黄柳枝。“担屌险”劝老两口不要着急,笑着说:这是“先开花,后结果”,“该来的,一个都不少!”

         后来几年,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儿子;第三个,还是儿子;直到第四个孩子呱呱坠地,又是一个女儿。大女儿,两儿子,小女儿。儿女双全,四子绕膝。担屌险的预言,严丝合缝地应验了,分毫不差。那个曾经自卑的小伙子,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的幸福老人。人们都说,担屌险看的不是身体,是命数;她衡量的不是尺寸,是福报。

         担屌险的故事,像一首古老的民谣,在村庄的上空回荡。她那双曾经在三寸金莲上承载过生死惊魂的小脚,最终走过了漫长的人生路,也走进了人们的传说里。在她80多岁又一次失去呼吸后,并没有再发生什么“还魂”的奇迹,但她的名字却活了下来。

         如今,那个小村庄已经变了模样,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泥泞路变成了柏油路。老槐树或许已经不在了,但“担屌险”的故事依然在老人的茶余饭后被津津乐道。每当夜幕降临,风吹过田野,仿佛还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吹气声,看到那张在风中飘起的草纸,和那个在生死边缘顽强迈步的小脚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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