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刀划过皮肤,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蛋白质烧灼的焦糊味在手术室里弥漫开。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是我的世界里,代表着手术开始的讯号。
我的手很稳,正在进行一台腰椎滑脱的复位内固定手术。视野清晰,解剖结构一览无余。一切都和过去上千次手术一样。
除了他。
他又站在那里了。 就在麻醉师的身后,那个不影响任何人走动,却又刚好能将整个手术台尽收眼底的角落。
他叫梁文。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形有些模糊,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边缘是半透明的。他什么也不做,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我的学生,二助小张,递过一枚椎弓根螺钉。我接过来,正要对准已经开好的钉道。
突然,眼角的余光里,梁文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是一根苍白、瘦长的手指,指甲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他没有指向我的手,也没有指向病人,而是指向了我头顶的无影灯。
我心头一跳,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
“蒲老师?”小张察觉到了我的迟疑。
“灯,”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角度不对,有阴影。”
助手立刻调整了灯臂。光线移动了半分,刚才被我的手挡住的一小片阴影消失了。阴影下,一根纤细的、紧贴着椎体的腰动脉分支,正随着心跳微弱地搏动。如果我刚才那一钉下去,角度再偏上两三度,就会直接钻穿它。
那不会致命,但术中出血会把场面弄得非常麻烦,也会增加病人术后血肿的风险。
我稳了稳心神,调整了螺钉的方向,精准地旋了进去。手术继续。
没有人知道,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而角落里,梁文那根半透明的手指,缓缓地放下了。
罪与罚
梁文死于三个月前的一个凌晨。
他是个大学生,打篮球摔断了腿,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手术不难,但我那天状态不好。连着两台急诊,站了快十个小时,凌晨三点又被叫回来做他这台手术。累得脑子都有些发木。
手术很顺利,骨头对得严丝合缝。就在准备收尾的时候,也许是疲劳让我有了一瞬间的走神,也许是该死的命运,我手中的骨膜剥离器滑了一下,尖端向深处多探进了一公分。
我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不是剥离骨头的坚硬手感,而是一种更柔软、更脆弱的“突破感”。
监护仪立刻尖叫起来。血压,断崖式下跌。
我们刺破了腘动脉。
那是灾难性的。血液像关不住的阀门一样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整个术野。我们拼了命地抢救,压迫、钳夹、输血……整个手术室乱成一团。我能听见护士长大声地报着血袋的编号,麻醉师嘶吼着病人的生命体征。
而我,大脑一片空白。我看着那片猩红,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干了。
两个小时后,梁文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走出手术室。梁文的父母就等在外面。我看着他们充满希望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医疗事故调查报告认定,我负主要责任。疲劳操作,操作失误。我被停职,被处分,成了全院的反面教材。
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惩罚。
真正的惩罚,是在我重新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天开始的。
凝视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一台髋关节置换手术上。当我用摆锯锯开股骨颈时,我看见他站在我对面,隔着手术台,静静地看着我。
我以为是幻觉,是创伤后的应激障碍。
可紧接着,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脚下的吸引器管道。我低头一看,管道的一个接头不知何时松脱了,负压不够,血液和冲洗液正在慢慢渗到地板上。
从那天起,他成了我手术室里的“常驻嘉宾”。
他总能提前看到那些我可能忽略的细节。吸引器的一点点堵塞,电刀的功率档位不对,病人因为体位而轻微受压的臂丛神经……他就像一个最严苛、最沉默的质量监控员,用他那根苍白的手指,为我的手术保驾护航。
我的手术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稳”。再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同事们都说,蒲老师那次事故后,虽然锐气没了,但变得像机器一样精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精准,我是恐惧。
我害怕他每一次抬起手指。那根手指,既是我的救赎,也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在提醒我,我有多不可靠,我犯过的错有多不可饶恕。我依赖着他,又无时无刻不活在他带来的巨大阴影里。
我的信心,我的判断力,正在被他一点点地剥夺。我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再相信自己十几年的经验。我只相信他那根苍白的手指。
我快要疯了。
对峙
今天这台手术,病人情况很特殊。一个年轻的女孩,脊柱侧弯畸形,需要进行全脊柱的矫形。这是骨科里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手术之一。手术时间长,出血量大,而且全程都在和脊髓、神经根打交道,稍有不慎,就是终生瘫痪。
手术开始前,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遍地看女孩的片子。我知道,他今天一定会出现。
果然,当我切开皮肤,开始暴露脊椎时,他又站在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我的精神已经高度紧张,汗水湿透了我的内衣。每打下一颗螺钉,每进行一次矫正,我都会下意识地去看他一眼。
他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最关键的一步——旋转钛棒,矫正脊柱的弧度。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脊髓会受到巨大的张力。
我握住扳手,准备发力。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指向任何仪器,也没有指向病人身体的某个部位。
他指向了挂在墙上的,女孩的CT影像。 更准确地说,他指向了其中一节胸椎的椎体。
那里……有什么?
我停下动作,死死盯着那张片子。那节椎体,我反复看过几十遍,没有任何异常。
“蒲老师?”麻醉师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病人体征很平稳。”
我没理他。我的全部心神,都在和那个无声的鬼魂对峙。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盯着那张片子,大脑飞速运转。椎体本身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是我想不到的地方……是我知识的盲区……
突然,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
那节椎体的滋养动脉!
我记得在一篇很冷门的文献上看到过,大约有2%的人,其脊髓中段最重要的一根供血动脉——Adamkiewicz动脉,不是从常规的左侧肋间动脉发出。而其中,更有一种极度罕见的变异:这根动脉会从右侧的肋间动脉发出,并紧贴着椎体后缘走行,在影像上极易被误认为一根普通的、无足轻重的滋养血管!
这个女孩的术前血管造影,并没有发现这根动脉的常规位置。所有人都认为,它可能只是比较纤细,或者由其他血管代偿了。没有人想到这种极小概率的解剖变异!
而我即将进行的矫正动作,会极度牵拉右侧的软组织。如果那根要命的动脉真的在那里,巨大的张力会瞬间把它撕裂,造成脊髓中枢的缺血性坏死!
后果,就是高位截瘫。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我看着角落里的梁文,他依然指着那张片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监视我,也不是在审判我。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他没能走完的生命,延续下去。他用他的死亡,为我换来了一双能看到“万一”的眼睛。
那不是鬼魂。
那是我的恐惧,我的愧疚,我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医生的良知。
我放下扳手,声音沙哑但无比清晰地说道:
“改变方案。从右侧开始,逐节松解韧带,降低张力。”
手术室里一片愕然。但没有人质疑。
当我绕到手术台右侧时,最后一次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他走了。
新生
手术非常成功。女孩的脊柱被完美地矫正。
走出手术室,天已经亮了。我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一股冰冷而清新的味道。
我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疲惫的中年男人,我慢慢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然后,我用这根手指,指了指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从今以后,你要自己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