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最后一丝暑气，掠过青藤缠绕的教学楼。林微攥着皱巴巴的文理分科表，指尖沁出的冷汗将“理科”两个字晕开一小片墨迹。三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她被裹挟在其中，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江澈背着黑色双肩包，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正低头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林微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风吹动的风铃，叮当作响却乱了节奏。她下意识地攥紧分科表，指腹蹭过粗糙的纸张，那点慌乱竟让她忘了呼吸。
这是他们升入高三的第一天，也是林微第二次见到江澈。第一次是在去年的校运会，他作为高二（1）班的短跑选手，冲过终点线时扬起的笑脸，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平淡无奇的青春。彼时她站在观众席的角落，看着他被同学们簇拥着，接过矿泉水时仰头喝水的模样，喉结滚动间，竟让她记了一整年。而现在，分科表上的名字赫然显示，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理科重点班。
班主任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姓王，拿着名单点完名后，便开始按成绩排座位。“林微，第三组第四排。”她抱着一摞课本走过去，课本的棱角硌着胳膊，有些疼。放下东西的瞬间，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书包放在椅子上的声音。转身时，撞进江澈含笑的眼眸里，他的瞳孔很亮，像盛着碎光。
“同学，麻烦让一下。”他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尾音微微上扬。林微慌忙侧身，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校服袖子，温热的触感让她脸颊发烫。她看着他在自己身后的座位坐下，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天清晨六点半的早读，走廊里都是朗朗的读书声，混合着食堂飘来的包子香气；深夜十一点的晚自习，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有同学翻书的响动，都显得格外清晰。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还有黑板上日益减少的倒计时，都在提醒着所有人，这场名为高考的战役已经打响。
林微是个安静内向的女生，成绩中游，不算特别出众，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韧劲。她的座位靠窗，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从翠绿渐渐染上浅黄。她习惯在课间十分钟趴在桌子上小憩，胳膊垫着厚厚的习题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或者刷题到忘记时间，直到上课铃响，才惊觉手腕已经酸麻。
而江澈不同，他是班里的尖子生，聪明且张扬。数学试卷上的压轴题，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出，步骤简洁明了；物理课上，老师抛出的难题，他总能第一个举手回答，眼神笃定。他篮球打得极好，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篮球场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汗水浸湿校服，却依旧笑得耀眼，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是那种自带光芒的少年。
他们的交集始于一次数学测验。林微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反复演算，却始终找不到解题思路。下课铃响，王老师开始收卷，她急得鼻尖冒汗，眼泪都快涌上来了。就在这时，身后的江澈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
“辅助线画错了，试试连接AC。”字迹龙飞凤舞，却异常清晰，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林微愣了愣，转头看向他，他正趴在桌子上，侧脸对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藏着鼓励。按照他的提示，她果然顺利解出了题目，在收卷的最后一刻，把答案写在了答题卡上。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表，她想回头说声谢谢，却又怕打扰到他收拾东西，最终只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从那以后，他们渐渐熟悉起来。江澈会在她被难题困住时，不动声色地递上提示，有时候是一张纸条，有时候是轻轻敲一下她的后背，用口型说“换个思路”；会在她忘记带早餐时，多买一份放在她桌洞里，是她喜欢的豆沙包和温热的牛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以“顺路”为由，陪她走过一段漆黑的小巷。
那条小巷是林微回家的必经之路，没有路灯，两边是斑驳的围墙，晚上走起来有些吓人。江澈会陪她走到巷口，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转身离开。有一次下雨，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把大部分伞面都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湿了，却笑着说“没事，男生淋点雨没关系”。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林微的心。
林微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自己对江澈动了心。那种感觉像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缠绕着她的心脏，既甜蜜又恐慌。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大多是白色），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饮料（冰红茶），上课走神时会看向窗外的哪个方向（梧桐树的顶端）。她会在早读时偷偷看他的背影，看他认真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会在体育课上，借口系鞋带，多看几眼篮球场上奔跑的他。
她的日记本里，开始出现“江澈”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她会记录下和他有关的小事：“今天他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笔”“他数学考了年级第一”“下雨时，他送我到巷口”。日记本的封面是淡蓝色的，她把它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期中考试后，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目的地是城郊的一座山。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摇摇晃晃，像小时候的摇篮。林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有些恍惚。江澈坐在她旁边，戴着白色的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不知道在听什么歌。
“在听什么？”林微忍不住轻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江澈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她：“一首老歌。”舒缓的旋律流淌进耳朵，是孙燕姿的《我怀念的》，“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悲伤的歌词让林微的心莫名一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你喜欢孙燕姿？”她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嗯，她的歌很有力量。”江澈转头看她，眼神深邃，像蕴藏着一片海洋，“你呢？平时喜欢听什么？”“我……我很少听歌，一般都在刷题。”林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发烫。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学习，没有太多娱乐的时间。
江澈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听着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同学的说笑声。林微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峰被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她偷偷瞥了一眼江澈，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到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露营地设在一片山谷里，工作人员早已燃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唱歌、做游戏，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林微不太擅长这些热闹的场合，便独自走到一旁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倒映着漫天繁星，星星多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心旷神怡。她蹲下身，伸出手，去触碰冰凉的溪水，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一个人在这里干嘛？”江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溪边的宁静。林微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走到她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不太喜欢热闹。”她轻声说，依旧看着溪水。江澈递给她一罐啤酒，罐身带着凉意：“尝尝？度数不高，就当放松一下。”
林微犹豫了一下，接过啤酒，指尖碰到冰凉的罐身，打了个寒颤。她从来没喝过酒，在家里，父母管得很严，连碳酸饮料都很少让她喝。她拉开拉环，“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溪边格外明显。她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麦芽的香气，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江澈看着她的样子，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第一次喝？”“嗯。”林微点点头，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他的笑容。“慢慢喝，别呛到。”他说，自己也喝了一口，眼神望向远方的篝火，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
他们坐在小溪边，聊着天，从喜欢的书籍到未来的梦想。林微得知江澈的目标是清华大学的物理系，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物理，想探索宇宙的奥秘。而她自己，只想考上离家近一点的师范大学，回到家乡的小镇，当一名初中老师。“你的梦想是什么？”江澈问，转头看向她。
林微望着漫天繁星，轻声说：“我想当一名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就像我的初中班主任那样。”她的初中班主任是一位温柔的女老师，在她父母吵架、心情低落的时候，是老师安慰她、鼓励她，让她重新振作起来。“挺好的，很纯粹。”江澈沉默了片刻，说，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又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心事。
林微想问他怎么了，却又忍住了。她能感觉到，江澈的心里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事，他的笑容背后，似乎有不为人知的疲惫。也许，优秀的人也有自己的烦恼吧，她想。
那晚的篝火晚会持续到深夜，同学们都累得睡着了，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微和江澈一起走回帐篷，月光洒在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走到帐篷门口时，江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林微，我……”他欲言又止，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犹豫，有期待，还有一丝慌乱。
“怎么了？”林微的心跳瞬间加速，像要跳出胸腔，期待又紧张。她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也许是她一直期待的那句话。江澈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说：“没什么，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爬山。”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帐篷，帐篷的拉链被拉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微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感觉不到温暖。她不知道江澈刚才想说什么，是她想多了吗？还是他只是随口一提？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一夜无眠。
秋游回来后，他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江澈会在周末约她去图书馆复习，图书馆里很安静，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子上，暖洋洋的。他会给她讲她听不懂的物理题，耐心地一遍遍讲解，直到她听懂为止；她会帮他整理数学笔记，把他潦草的字迹整理得工工整整。
有一次，林微感冒了，发烧到39度，早上实在起不来床，便向老师请假在家休息。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她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挣扎着起床去开门，却看到江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和止咳糖浆。“你怎么来了？”林微惊讶地问，声音沙哑。
“听王老师说你生病了，我逃课出来给你买的药。”江澈的额头有些出汗，脸颊泛红，“快把药吃了，然后好好休息。”他把药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吃药后含一颗，就不苦了。”林微接过药和糖，心里暖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高三的每一节课都很重要，他却为了她，逃课去买药。
还有一次下雨，林微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江澈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一起走？”他问，笑容温柔。他们共用一把伞，走在雨中，伞面不大，他几乎把整个伞都倾向了她，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走到她家小区门口时，他说：“快进去吧，别再感冒了。”林微看着他湿透的衣服，想说些什么，他却摆了摆手，转身跑进了雨幕中。
林微沉浸在这种甜蜜的氛围里，几乎忘记了高三的压力和现实的差距。她开始幻想，也许他们可以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也许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十二月的一天，天气格外冷，寒风刺骨。林微像往常一样，在晚自习结束后，在教学楼门口等江澈一起回家。却看到他被一个女生堵在门口，那个女生是隔壁文科班的班花，叫苏雅，长得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家境也很好，是学校里很多男生的暗恋对象。
林微躲在树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她看到苏雅哭着对江澈说着什么，肩膀一抽一抽的，很是委屈。江澈的表情很冷淡，眉头蹙着，却没有推开她。最后，苏雅抱住了江澈，江澈没有反抗，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
那一刻，林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无法呼吸。她感觉不到寒风的刺骨，只觉得全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里。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和江澈是什么关系，是他的前女友？还是他一直喜欢的人？而江澈对自己的好，是不是只是一种施舍？一种无聊的消遣？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几乎崩溃。她转身跑回了家，脚步踉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模糊了视线。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在被子里大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她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了他的笑容，想起了他的温柔，现在看来，都像是一场骗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