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俊贵《从狂野到平凡:存在之根与现代灵魂的安顿——一则心理学视角下的生命智慧解读》

从前总爱张扬个性、挑战规则,觉得狂野是对抗世界的底气。直到在生活里摔过跤、在人情中悟透暖,才发现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锋芒毕露,而是能在平凡日子里扎下根,把琐碎过成诗。若懂,何用多说;不懂,多说何用?知己,千言少;异己,半句多。或许这世间的默契就是:有人懂你的言外之意、心疼你的欲言又止。话不必说尽,事不必问透,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已抵达心灵最深的角落。世间万物皆可为,唯有懂字最难求。凡尘俗世,活在童话和神话之间。空空落落又满满当当,昏昏沉沉又明明白白,不是岁月消磨了狂野,而是故事教会了平凡,能通透,能接受,可能有些不甘或许是成长该有的代价。争不过岁月,也跑不过时间,来日不一定方长,当下皆是最好。——丁俊贵

当代中国著名的心理学家丁俊贵先生的这一段感悟,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这段文字描绘了一条从张扬个性、挑战规则的“狂野”,到在平凡日子里扎根、将琐碎过成诗的“通透”的心路历程。其中蕴含的不仅是个人成长的体悟,更触及了人类心灵深处关于存在、自由与责任的永恒命题。从哲学心理学的棱镜透视,这是一场从“虚假自体”向“真实存在”的微妙过渡,一次个体如何在世间安顿灵魂的深刻探索。

一、狂野的悖论:对抗世界还是逃避自由?
丁俊贵先生所言“从前总爱张扬个性、挑战规则,觉得狂野是对抗世界的底气”,初看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自我主张。从存在主义心理学的视角审视,这种“狂野”可能蕴含着复杂的心理动因。欧文·亚隆曾指出,个体面对浩瀚宇宙与有限生命时,常会生出一种“存在性孤独”与焦虑。年轻时的“张扬”与“挑战”,有时并非纯粹勇气的彰显,而可能是一种对抗内心虚无感、确认自我存在的尝试,甚至是面对自由所带来的重负时,一种略显仓惶的回应。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将人生划分为审美、伦理与宗教三个阶段,初始的审美阶段常表现为对直接性与可能性的追逐,厌恶约束,渴望体验的强度。这种“狂野”之美,固然灿烂,却如流星,难以持续照亮生命的夜空。
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罗洛·梅则提醒我们,真正的勇气并非盲目的反抗,而是“面对焦虑并向前迈进”的能力,是“肯定自己的存在,尽管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存在”。当丁俊贵先生说“直到在生活里摔过跤、在人情中悟透暖”,这“摔跤”与“悟暖”的过程,恰是存在性焦虑与现实世界产生碰撞、交融的契机。个体开始从一种可能带有防御色彩的“对抗”,转向更深刻地理解自身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体验到他者之“暖”所蕴含的联结与责任。这预示着一个重要的心理转折:从关注“自我”的孤立表达,到体认“共在”的相互构成。
二、平凡的深度:于日常中扎根的存在勇气
“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锋芒毕露,而是能在平凡日子里扎下根,把琐碎过成诗。” 这句话道出了成熟人格的核心特质——一种深植于现实生活的存在勇气。这与东方的生命智慧深刻共鸣。庄子在《逍遥游》中描述了“神人”“圣人”的境界,并非远离尘嚣,而是“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即不违逆寡少,不炫耀成功,不图谋世事,能在万物变化中保持内心的安宁与自由,所谓“乘物以游心”。这种“游心”于日常,正是一种高级的“扎根”。
从人本主义心理学观之,卡尔·罗杰斯强调“充分发挥功能的人”是开放于经验、信任自身有机体评价过程、活在当下的。在平凡中“扎根”,意味着对此时此刻的生活经验保持全然觉知与接纳,而非生活在对辉煌过往的追忆或对非凡未来的空想中。将“琐碎过成诗”,则是一种创造性的生活态度,类似于亚伯拉罕·马斯洛所言“自我实现者”的特征之一:他们能以新鲜、敬畏、愉悦甚至狂喜的心境,反复体验生命的基本美好,即便这些体验对于他人而言已是陈旧寻常。
中国古代哲学里,儒家强调“道在伦常日用之中”。王阳明心学主张“事上磨练”,真正的知与行合一,须在具体事务、平凡生活中印证与修养。丁俊贵先生体悟到的“通透”与“接受”,并非消极的妥协,而是经过“事上磨练”后,对生活本质更深刻的理解与主动的拥抱,是内在心灵秩序与外部世界秩序达成的一种和谐。
三、懂的稀缺与默契的抵达:关系中的超越
“话不必说尽,事不必问透,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已抵达心灵最深的角落。” 丁俊贵先生对“懂”与“默契”的珍视,揭示了人类心灵对深度联结的根本渴望。这与英国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提出的“抱持性环境”概念遥相呼应。在理想的早期母婴关系中,母亲能够“足够好地”理解并满足婴儿的需求,这种无需言说即被“懂得”的体验,是安全感与真实自体发展的基石。成年后,一种深度的知己关系,能再次提供类似(但不同层次)的“心理容器”功能,让人感到被接纳、被理解,从而敢于展现脆弱,获得情感滋养与人格整合。
这种“懂得”之所以“最难求”,是因为它超越了一般的信息交换或情感支持,触及了“主体间性”的领域——两个独立主体共享一种心理体验,理解彼此的“言外之意”与“欲言又止”。哲学家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区分了“我-它”关系和“我-你”关系。在工具性的“我-它”关系中,他人是客体,是满足自我需求的工具;而在相遇性的“我-你”关系中,双方都以全部本真性向对方敞开,在相遇的瞬间超越了主客二分。那种深刻的“默契”,正是“我-你”关系瞬间的闪光。它要求双方都具有相当程度的自我觉察、共情能力与情感成熟度,故而在“凡尘俗世”中显得尤为珍贵。
四、案例分析:从“舞台中央”到“生活本身”
在心理咨询实践中,我们常能见证类似的成长轨迹。以一位化名为“林远”的来访者为例。他早年才华出众,在艺术领域崭露头角,习惯于成为焦点,以特立独行和挑战常规为荣(对应“狂野”阶段)。然而,过度关注外界的评价与成功的光环,使他长期处于焦虑与耗竭中,人际关系也因他的自我中心而疏离。一次重大的创作挫折和随之而来的抑郁,将他带入咨询室。
咨询过程初期,林远充满了对世界“不懂他”的愤怒与对自身价值陨落的恐惧。随着咨询深入,借助存在主义与人本主义取向的探讨,他逐渐开始反思:过去的“张扬”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自我的表达,又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对抗内心深处的无价值感与对平凡的恐惧?治疗师通过无条件积极关注,为他创造了一个“抱持性环境”,让他体验被全然接纳(即便在他认为自己“失败”时),这模仿了早期被“懂”的体验。
咨询的中后期,林远开始尝试将注意力从“成为非凡的艺术家”转移到“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去生活”。他开始学习耐心经营一段亲密关系,在日常家务中体会宁静,从与朋友的深度交谈(而非表面的社交应酬)中获得满足。他发现自己过去不屑一顾的“平凡生活”,反而提供了最扎实的情感滋养和自我认同的根基。他并未放弃艺术,但他的创作动机从“证明自己”转向了“表达体验”,主题也从宏大的叙事转向了对日常生活细微之美的捕捉。他后来坦言:“我以前活在为自己撰写的‘神话’里,渴望被传颂;现在,我更想好好体验这部属于自己的、充满琐碎与真实的‘生活之诗’。” 这个案例量化地看,其心理健康量表得分(如SCL-90)在抑郁、焦虑、人际关系敏感等因子上的显著下降,以及生活满意度量表的提升,都客观印证了这种从“狂野”到“扎根于平凡”的心理转变所带来的积极效益。
五、成长的代价与当下的馈赠
“不是岁月消磨了狂野,而是故事教会了平凡。” 丁俊贵先生的这一句,澄清了成熟并非被动的磨损,而是主动的领悟与整合。“能通透,能接受,可能有些不甘或许是成长该有的代价。” 这里的“不甘”,恰是真实性的证明——它承认了转变过程中的丧失感(如对无限可能性的幻想、对绝对自我的执着),同时,接纳这份“不甘”,并将其转化为对既有选择的更深刻承诺,正是心理成熟的标志。
“争不过岁月,也跑不过时间,来日不一定方长,当下皆是最好。” 这最终指向了一种存在主义的时间观与生活态度。海德格尔提出“向死而生”,意识到生命的有限性,恰恰是促使我们本真地生活、对每一当下承担责任的契机。道家思想也珍视“当下”,《淮南子》云“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庄子则倡导“安时而处顺”。不沉湎于对过去的懊悔或对未来的过度筹划,而是全情投入当下的体验,在平凡中感知存在本身的丰盈——“满满当当”,在有限中领悟生命的本真意义——“明明白白”,这便是心灵在岁月长河中寻得的锚点。
丁俊贵先生的感悟,如同一幅心灵地图,勾勒出一条从外在对抗到内在安顿、从寻求非凡到拥抱平凡、从渴望被看到到珍惜被懂得的成长路径。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与自由,或许不在于永远矗立于浪潮之巅,而在于有勇气也有智慧,在生活的涓涓细流中深深扎根,将每一个看似平凡的瞬间,活成自己生命诗篇中独特而不可或缺的一行。这不仅是个人心理成熟的寓言,或许,也是这个时代无数灵魂寻求归宿时,可以凝望的一盏温暖灯火。

丁中力
2026年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