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了一下。班主任发来一条消息:“张晨妈妈,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关于孩子的志愿填报,有几个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没回。先把汤端上桌。
灶台上的煮鱼汤已经咕嘟冒泡,姜片的味道散开了。我往里撒了把葱花,心里想着得给儿子多吃点好的——这半年瘦了得有一圈。
“妈,你别忙了,我吃碗面就行。”
儿子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外卖平台那件黄色的马甲,领口处磨得起毛了。
“今天不一样。你爸说,晚上回来咱一家人吃顿好的。”
我把鱼汤端上桌,又去切卤牛肉。冰箱里还剩半块,我全切了,厚薄均匀,摆了一盘子。儿子坐在桌边,没动筷子,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某个大学的页面,学费那栏写着6500还是8500,我没看清。
“咋了?”
“没事。”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
我总觉得这孩子这半年安静得过分了。从高三下学期开始,他就没跟我要过一分钱零花,连买复习资料的钱都是自己出的。每天晚上十点下了晚自习,骑电动车出去送外卖,送到凌晨两点才回来。我跟他爸说过好几回,让他别送了,他不听,只说“我有数”。
门响了。老张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袋橘子。换了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儿子,声音有点沉:
“分数看了?”
“看了。”儿子说,“623。”
“够哪个学校?”
“够我想去的。”
老张坐下来,没说话,拿筷子夹了块鱼。气氛有点怪。我打圆场说:“儿子自己有主意,咱别瞎操心了。”
“那总得填志愿吧?学校在哪儿,学什么专业,一年多少钱,这些你总得知道吧。”老张的语气已经有点不对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磕得太用力,溅出几滴汤。
儿子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得去送了。今天单子多。”
“坐下。”
老张没抬头,声音不大,但是很硬。儿子站住了,没动。
“你妈跟我打了半年工,手指头都磨出骨刺了。你天天半夜出去送外卖,你到底在攒什么钱?什么学校能让你这么拼?”
空气安静了三秒。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儿子重新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你是不是以为我考那个分数是因为我聪明?”
我没接话。
“我每天晚上学到两点,凌晨四点起来背书。白天上课实在撑不住,就往太阳穴上抹风油精。我不是不想上补习班,是咱家没钱。”他停了一下,“我送外卖不是因为想攒钱,是因为我想看看我到底能扛多少。”
老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去年做手术,你跟我说家里就剩三万了。我听了。但我没说——”
儿子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语气特别平:
“我分够了。够上985,够上你想让我上的那种学校。但我报了定向委培。学费全免,每月补助八百,毕业出来工资四千起。签五年协议,五年下来能存二十万,到时候给你和我妈在县城买个房子。你们住那个老房子,墙皮掉了一地,下雨天厨房漏水,你以为我没看见?”
老张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拍的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你疯了?你623分你去做定向?”
“不疯。”
儿子站起来,把黄马甲抖了抖,拉链拉到顶。那张脸在灯光下看上去不像十八岁,像二十八。
老张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刚才的硬,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你爷爷去年走之前,把赔偿款二十八万全留给你了,说让你留着读书。那张卡还在我枕头底下放着,我没动过一分钱。”
儿子没说话,站在那里低着头。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今天要是敢签那个协议,你以后就别叫我爸。”
儿子把钥匙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
“爸,你去年手术那天,是我去签的字。医生问要不要用进口药,你说不必。我签了用。那两万块是我送外卖攒的。”
门关上了。
屋里的鱼汤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老张坐在那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我盯着桌上那盘卤牛肉,切得整整齐齐,一片都没少。
窗外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打火,嗡嗡两声,然后远了。
我端起那碗鱼汤,走进厨房,倒进水槽。看着白色的汤顺着下水道口打着旋流走。我没说话,转身重新淘米。
说起来,我年轻时候也想过学琴。娘家有一台旧的电子琴,出嫁时没带走。后来老张说等攒够了钱给我买一架,再后来钱攒够了,儿子出生了。再后来,儿子要上补习班了。那架琴到现在也没买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偶尔想起来一下。
电饭煲跳闸的时候,我听见老张在里屋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只断断续续听清了一句:“……班主任说的那个定向……我明天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凌晨两点,我悄悄起来,推开儿子房间的门。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是那张银行卡。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歪歪扭扭几行字,圆珠笔写的:
“妈,学校的事我自己会搞定。卡里的钱别动,留着我爸复查。”
我捏着那张卡站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知了又叫起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没去送外卖。他在县城里骑了很久,最后在人民医院门口坐了一夜。他爸去年就是在那儿做的手术。
这些是他后来自己跟我说的。具体他在门口坐了多久、想了什么,他没讲,我也没问。
他上楼,轻轻推开门。看见我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卡。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那张便签纸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妈,定向那个协议……我先不签。”
“那——”
“给我点时间。”他说,声音很轻,“助学贷款,奖学金,周末打工。我先试试。”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吓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我得踮起脚才能够到。
“儿子,妈以你为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凌晨四点亮起来的第一线天光。
“妈,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还送外卖?”
“送。”他走进房间,回头说了一句,“但不送到两点了。送到十二点就回来。还得留点时间睡觉,不然大学跟不上。”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在房间里打了个哈欠。很响,很舒展,像一个十八岁的人该有的那种哈欠。
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回他枕头底下。想了想,又在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写什么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妈以你为荣。”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粥。电饭煲冒着热气。
窗外知了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