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就站在徐州城墙上。 脚底下的砖被洪水泡了已经四十多天了,黄河在澶州决口,洪水一路南下,灌进了徐州护城河,水位在最高时漫过城墙一半以上。 城墙的后面是,城里几万的百姓。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把铺盖搬到城墙上,住了下来。一天。两天。十天。三十天。五十天。七十二天,就这么住了下来。
每一天做的事都一样:征调民夫,扛土,筑堤,堵缺口,加固城墙。 重复,再重复。压实,再压实。
一座城压在一个人的肩上
1077年春,你到徐州任知州。 你是从密州调过来的。在密州的两年,你灭了蝗、祈了雨、收养了弃婴,同时烧出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和"老夫聊发少年狂"。
你到了徐州的时候,密州留给你的不仅仅只是政绩。你自己也写过密州留下的痕迹:"尘满面,鬓如霜"——六个字。 你的精神状态比密州时期要好,密州把你从"一双眼睛"变成了"一双手",你终于觉得自己是脚踏着地的在做事。
而徐州,将给你更大的舞台。也给了你更重的担子。
徐州是京东路的重镇。地处汴水和泗水交汇之处,北通齐鲁,南接江淮。运河上的漕运船只从这里经过,商旅往来,人口稠密。徐州的不是一般的城市,更是一条交通命脉上的枢纽。
你到这里,当然也不是来写诗的。你是来扛事的。
你扛的第一个考验,不是洪水。是煤矿。 徐州一带冬天寒冷,百姓烧柴取暖。但柴不够烧。你到任后发现,徐州附近的白土镇出产一种黑色的石头,石炭,即煤炭。
你派人开采,写出《石炭行》:"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磐万车炭。"这是徐州的意外收获。石炭解决了百姓过冬的燃料问题。 你做这件事的方式,是你在密州养成的:发现问题,动手解决,不写诗抒情,写方案执行。
你在徐州做的事,和密州有本质的区别。密州是灭火,蝗来了灭蝗,旱来了祈雨,每件都是应急。徐州是筑基,洪水没来之前,你先找到了石炭。
但该来总归是要来的,洪水来了。
七十二天
1077年秋。七月十七日。黄河决口,在澶州。
澶州在今天河南濮阳一带,距离徐州约四百里。黄河决口后,洪水沿着河道和低洼地带一路南下,淹没了大片农田和村庄。八月二十一日,洪水抵达徐州城下。
徐州城三面环水:南有汴水,东有泗水,北有黄河故道。洪水灌入护城河后,水位急速上升。根据你后来的奏折记录,水头最高时超过城墙丈余。 城墙是土夯的。土墙被水泡,会松。松了会塌。塌了城就会破。城破了,人也就死。
你在干什么 ?你做了几件事,而每一件都压在实处。
第一件:征调民夫。 你下令城中凡能扛得动土的人,全部上城墙。包括禁军。宋代制度规定,地方无权调动禁军。你没有等朝廷的命令。你直接去找了驻扎在徐州的禁军将领,请求出兵协助。将领说没有上级命令不能动。你说了一句:"河将害城,事在朝夕。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 将领被这句话镇住了。禁军出动。
第二件:筑堤。 你在城墙外筑了一圈挡水堤,把洪水挡在堤外,减轻城墙承受的水压。堤不是一天筑成的。是一天一天、一筐土一筐土垒起来的。扛土。筑堤。压实。再压实。每一段堤都要承受一侧的全部水压。你在城墙上亲自指挥。每天。从早到晚。
第三件:不入家门。 你的家在城里。洪水围城期间,你住在城墙上,七十多天没有回过家。城墙是防线。你是守城的人。守城的人不在城墙上,防线就在心理上先塌了。
写诗 ?七十二天沙袋扛完再说。诗留到以后写。
洪水在九月底开始消退。十月五日,水退城存。徐州得保。数万人活了下来。
但保住一座城只是第一步。你知道,黄河还会决口。下次再来,城墙不一定扛得住。 接着你做了一件更有远见的事:加固城墙,并在东门修建一座楼。楼取名叫黄楼。 黄属土。土胜水。这座楼不是为了观景。是为了镇水。是一座用信念夯进地基里的纪念碑。
黄楼于次年八月建成。你请弟弟苏辙写了《黄楼赋》,又自己写了一篇序。序中详述抗洪经过。赋是文的。楼是土的。然而支撑它们的,是一个经历了水火洗礼的人的意志。
四城对位:风、火、山
变通、爆发、坚守——三座城市的三种生存节奏叠加,正在把一个文人锻造成一个真正的地方官。
前两座城的区别已经讲过:杭州的风是绕,密州的火是劈。徐州不一样。洪水不是蝗虫。蝗虫来了,灭蝗是主动出击。洪水来了,你不能灭洪水。你只能挡。撑。扛。顶。
徐州把你从"灭火的人"变成"筑墙的人"。灭火是一时的爆发。筑墙是持续的承重。
密州的火是主动的、进攻的、短时间集中释放的。 徐州是山。山不主动。山不进攻。山就在那里。洪水来了,山承受。承受完了,山还在。
徐州抗洪期间,你向朝廷写了多道奏折,请求拨款修缮城墙和赈济灾民。新法体系下的财政拨付,走的是层层审批的程序。你的请求不是每一条都批了。有些批了,钱到得却慢。钱到得慢,人就得多扛。 你一边等朝廷的钱,一边自己想办法:征调民夫是"想办法",找禁军是"想办法",建黄楼更是"想办法"。 新法与地方治理之间的张力,在徐州抗洪中体现得格外清楚:朝廷要你做事,却未必给你足够的资源。资源不够,你就得用自己的身体去补。
这是你在徐州学到的最重的一课:做正确的事,不保证得到正确的回报。 城保住了。楼建成了。然而你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四十一岁应该有的样子。
承——小篆字形是两只手托起的样子。本义是"双手举起",引申为"承担、承受、承接"。徐州两年,苏轼的身体就是那两只手:托住城垛,托住堤坝,托住百姓的遮道挽留。 而托住的那一刻,手就在承受重量。承,从来不是轻松的姿势。
明月如霜
洪水退了。黄楼建成了。徐州终于安静了。
1078年春。你在一个夜晚,住在燕子楼。燕子楼是唐代张建封为爱妾关盼盼所建。关盼盼在张建封死后,守节不嫁,独居此楼十余年。白居易曾为她写过诗。这个故事在宋代文人间广为流传。
你住进燕子楼的那个晚上,写了《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
提笔是: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霜。水。清。 三个字的质地,和徐州抗洪时的文字判然不同。七十二天的"承、压、筑、夯、撑、顶、扛"之后,你起手写出了这样的句子。明月像霜一样铺在地上。风像水一样流过。夜景清朗,没有尽头。
"明月如霜"的清丽,是扛完七十二天之后才有的。粗砺到那儿了,清丽才来。不是轻盈,是经历过重的东西之后,重变得透明了。
一个扛了七十二天沙袋的人,在洪水退后的某个夜晚,看见了月光铺在地上像霜,风吹过来像水。你写了下来。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港。鱼。荷。露。四个意象全是静的。不是"死寂",是洪水退去之后,世界恢复了呼吸。鱼在曲港里跳。露水从荷叶上滑下来。没有人看见。不需要有人看见。你看见了。你一个人站在燕子楼的窗前,看见了一个不需要观众的世界。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鼓声。落叶声。梦断了。三更鼓响,一片叶子落下来,声音那么轻,却把你从梦里惊醒。词没有写梦见了什么,只写了梦断的瞬间。
山系的力量不在高处,在根处。山承受了多少,根系就扎了多深。你的根系在徐州扎下去了。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倦客。归路。故园。《永遇乐》里唯一流露个人情感的一句。徐州累了,承重式的累,扛完七十二天再建黄楼,身体和心理的疲劳压在一块儿。想家?不是杭州那种闲适之思,也不是密州那种十年生死——是更厚重的、被重量压实了的。
但你没有走。你在徐州又待了一年。直到1079年三月,调任湖州。
山不移动
徐州两年。你做了三件有形的实事:开采石炭、抗洪筑堤、修建黄楼。还有一件无形的:你从一个"做事的人"变成了一个"被信任的人"。
离任那天,徐州百姓遮道挽留。不是作诗相赠的那种文人式送别。是堵在路口不让走。百姓不认识你的诗。百姓认识你的背——那是七十二天在城墙上扛过沙袋的背。
黄楼是你从"写诗的人"变成"做事的人"的纪念碑。楼是土建的。赋是水写的。然而支撑它们的,是一个经历了水火洗礼的人。
你离开徐州的时候,不知道前方等着你的是什么。1079年三月,调任湖州知州。你带着在徐州修黄楼的那双手,走向下一座城。
洪水没有冲垮的城墙,诗文构成的另一堵墙,正在前方等你。
附录
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