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默用言言是垢,当言任默默为尘。
当言当默都无任,尘垢何由得到身。
——(北宋)邵雍《言默吟》
解读:
这首诗收录于邵雍诗集《伊川击壤集》。乍看之下,它似乎在讲一个简单的处世道理:该沉默时说话是过错,该说话时沉默也是过错;若能超越言默的执念,尘垢便无法附着于身。
然而,邵雍并非一位书斋中的纯理论家。他将自己毕生最重要的哲学著作命名为《观物篇》,将卷帙浩繁的《皇极经世》每一卷也都以“观物篇”名之,甚至在诗集《伊川击壤集》中大量以“观物”为题写诗。
这意味着,“观物”已经成为他理解生命的方式。《言默吟》这首诗,就是他以诗的语言来“观”言默之“物”的产物。要真正理解这二十八字,我们需要进入邵雍的哲学世界。
“当默用言言是垢,当言任默默为尘。”表面上是对言默失当的批评,实则暗含一个重要的哲学判断:垢与尘是对“当”的偏离。
“当”是事物本身的理则所要求的恰当性。邵雍的观物哲学反对以主观成见观察事物,主张“不以我观物者,以物观物之谓也”。所谓“以物观物”,就是在观照事物时去除自我的成见,让事物如其所是地呈现。
该沉默时说话,是“我”在驱动言说,而非情势本身在驱动。该说话时沉默,同样是“我”在执守沉默的形式。无论哪种情况,“我”都介入了本应由“理”主导的场域。
于是,言说变成了一种对情境的污染,沉默也变成了一种对时机的遮蔽。“垢”与“尘”是从自我执念中自行生成的遮蔽。
第三句“当言当默都无任”是全诗的转折。在古汉语中,“无任”有不胜、非常之意,如欢喜无任。但在此语境中,它的核心含义更接近不承担、不倚任,即不将言默作为自我的负担来承担。
这意味着,人不应将言或默视为需要刻意选择的行为,而应让言默从一种更深层的存在状态中自然流出。这种状态,邵雍在其他诗作中称之为“中和”。中和是超越言默对立的心灵质地。
以身观物, “身”与“物”仍是两个对立项,观照者与被观照者之间仍有间隙,仍可能相互伤害。唯有以身观身、以物观物,观照者与被观照者融为一体,才能真正做到两不相伤。
以此理解“当言当默都无任”,其深意便豁然开朗。当人不再以“我”的身份来承担言或默,而是让言默如其所是地自然发生,“我”便从言默的因果链中退场了。
不是“我”在说话,而是话在说;不是“我”在沉默,而是沉默在发生。这就是邵雍所说的“应变而言言不在我也”。
最后一句“尘垢何由得到身”,以反问收束全诗。当“我”从言默中退场,垢与尘便失去了附着的基底。
“身”在此指被自我意识所构筑的那个“我执之身”。垢与尘之所以能“到身”,是因为有一个可被侵染的“身”存在。而这个“身”的存在,恰恰依赖于“我”对言默的执着。一旦这种执着被消解,“身”便不再是一个可被侵染的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