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了亲之后的日子,反而比从前更让人喘不过气。
沈梨原本以为,把真相说开了,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可石头是落了,却砸在另一处更柔软的地方——每次谢砚叫他"妹妹"的时候,他都觉得胸口被人轻轻剜了一下。不疼,但酸得厉害。
谢砚来落梅巷来得更勤了。以前她来,心里还揣着几分客套、几分试探,如今她是真把这儿当第二个家了。她会给石榴树浇水,会帮沈梨收拾画具,会坐在石桌边一边啃果子一边碎碎念今天又替谁家画了像、收了多少钱。她把沈梨当成亲妹妹,事无巨细都跟她说,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沈梨听着,笑着,应着,心里那根刺一天比一天扎得深。
有一回谢砚来得早,沈梨还在睡。她推门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打盹,头发乱蓬蓬的,脸颊压出一道红印子。她走过去,轻轻把他滑落的画稿捡起来,又顺手扯了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沈梨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她俯身下来凑近的脸。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的墨香,能数出她脸颊上有几颗浅褐色的雀斑。那一瞬间他忘了呼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炸:我想亲她。
然后他猛地把脸扭开,动作大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谢砚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沈梨低着头,耳根火烧一样烫,"我刚醒,吓一跳。"
谢砚不疑有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起来洗漱,我给你带了包子,还热着。"
沈梨躲到厨房去洗脸的时候,对着水盆里的倒影发了好久的呆。水面上那张脸又红又白,眼神慌乱得像个做贼的人。他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泼了又泼,冰凉的井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也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那天之后他开始躲她。
不是故意躲,是不敢独处。她坐在他对面吃包子的时候他会手足无措,她问他话的时候他会答非所问,她靠近他一尺他就往后缩三寸。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跳蚤一样蹦来蹦去,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谢砚很快发现了异样。
"沈梨,"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梨埋着头啃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梨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看了。"
"你这叫看了?"
"……我在想画画的事,走神了。"
谢砚盯着他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追问。但她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有担忧,还有一种沈梨不敢细想的狐疑。
她走了之后,沈梨把自己关进屋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攥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到头皮发疼。
"你清醒一点,"他对自己说,"她是你姐姐。亲姐姐。你们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要是不想让她恨你,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掐死。"
他掐了。
可那些念头像野草,掐了又长,长了又掐。反反复复,把他整个人折磨得瘦了一圈。
真正让事情绷断的,是那天傍晚。
谢砚带来了一个消息——谢伯安要去江南访友,出门半个月。临走前他把画铺钥匙交给了谢砚,千叮咛万嘱咐:"我不在的日子你老老实实的,别去招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谢砚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往落梅巷跑。
"我师父走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笑,"半个月呢!我们可以天天一起画画了!"
沈梨正在调色,抬头看见她那张被夕阳映得暖融融的脸,手里的笔一歪,赭石洒了满桌。
"……那挺好的。"他干巴巴地说。
谢砚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她兴致勃勃地铺开纸,说要跟他合作一幅长卷——她画山水,他画人物,两人各自负责一半,拼起来就是完整的画。沈梨被她拉着坐到桌前,推不过,只好拿起笔。
可他一整晚都画不进去。
谢砚坐在他对面,低头勾勒远山的轮廓。她认真的时候有个习惯——微微歪着头,下唇轻轻咬着笔杆,睫毛垂下来,遮住一半眼仁。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通透,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沈梨盯着她看,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方,一滴墨慢慢聚在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沈梨。"谢砚头也不抬地叫了他一声。
"嗯?"
"你在看我。"
沈梨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墨滴"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谢砚抬起头来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沈梨后背发凉——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而悲悯的目光。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沈梨,"她又叫了他一声,把笔放下,"我们从那天开始就没好好说过话。你今天看着我,好好说。"
沈梨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什么好说的",想说"我只是在想画的事",想说所有能用来搪塞的话。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全变成了灰,散在喉咙里。
他放下笔,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谢砚,"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天在石榴树下我说的话……你记得吧?"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不只是那天的胡话。"沈梨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我每天每夜都在想。想得睡不着,想得画不了画,想得你叫我妹妹的时候我就想跑。我试过忘了,试了千百次,我不行。"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你别骂我。你骂我也行,你打我也行,你赶我走都行。我管不住自己了,我没办法了。"
他说完了,垂着头,像等着挨刀。
屋里安静极了。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烛火跳了跳。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轻轻晃着。
谢砚没说话。
沈梨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她。谢砚坐在对面,表情很奇怪——不像生气,不像伤心,倒像是她自己也憋了一肚子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涌到了嘴边,挑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吐。
"沈梨,"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些,你想让我怎么回你?"
沈梨把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漫开:"你不用回我。你就当没听见。"
"我听见了。"
沈梨猛地抬起头看她。
谢砚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掉泪。她看着沈梨,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线,理不清头绪。她伸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住了沈梨攥紧的拳头。她的手指凉凉的,覆在他滚烫的指节上。
"你让我想两天,"她说,"两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沈梨愣住了:"你……你不骂我?"
谢砚摇了摇头,松开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了,明天眼睛又要肿。"
她推门走了。
沈梨坐在桌前,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凉丝丝的,像月光本身。
他整晚没睡。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走了无数个圈,把石榴树下的青石板都踩热了。他猜了千百种她可能会说的话,好的坏的,仁慈的残忍的,每一种他都给自己做好了准备。
两天之后她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石榴花打落了一地。满院红艳艳的花瓣贴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软软的。
谢砚没打伞,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沈梨,衣裳半湿,嘴唇被雨气润得微微发红。
沈梨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好了。"谢砚说。
沈梨的呼吸停了。
谢砚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鼻尖上。她抬手擦了擦,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沈梨,"她说,"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答复。"
沈梨觉得自己的心从嗓子眼一路坠到脚底,砸在青石板上,碎了满地。
"但是,"谢砚接着说,伸手帮他拂掉落在肩头的石榴花瓣,"我也不能让你走。你是我妹妹,你在世上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不能把你往外推。所以——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把这件事想清楚。你到底是我妹妹,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了,你让我慢慢分。"
沈梨站在那里,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多久?"他问。
谢砚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满树被雨打湿的石榴花。那些花红了半边天,又落了半边地,在雨里显得格外鲜艳。
"等这树花落完吧,"她说,"花落完了,我就告诉你。"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整个落梅巷都笼罩在一层烟青色的水雾里,远处的瓦檐上腾起白蒙蒙的潮气。石榴花还在落,红的,湿的,沾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上。
沈梨说:"好。我等着。"
谢砚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雨里渐渐模糊,青灰色的衣裳和烟青色的雨雾融在一起,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沈梨站在石榴树下,仰起头,雨水灌进他的眼睛。
他等了一个多月,等到石榴花全谢了,等到绿叶间冒出一个个青涩的小果子。可谢砚再也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