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0223):君无长进

原文:支道林初从东出,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精理,并撰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王叙致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王大惭而退。

译文:支道林刚从东边出来,住在东安寺中。长史王濛预先构思了精深的道理,并且准备了华丽的辞藻,去找支道林谈论玄理,却不大能与支相匹敌。王陈述事理,说了几百句,自以为是辨名析理的妙论。支道林缓缓地对王说:“我和您分别多年,您的义理言谈全无长进。”王濛大为羞惭而告退。

拓展理解:东即东边,这里指会稽郡。刘注引 《高逸沙门传》:“遁(支遁)居会稽,晋哀帝钦其风味,遣中使至东迎之。遁遂辞丘壑,高步天邑。”东安寺:佛寺名。在建康(今江苏南京)。

王长史:王濛。宿构:预先构思。精理:精深的道理。撰:准备。才藻:才思文采。当对:相称;相匹敌。叙致:陈说事理。名理:即形名之学。大抵以名辩方法考察名与理的是非同异。后为魏晋玄学清谈内容之一。奇藻:卓越的文采。身:我。晋人自称。义言:义理言论。了不:全不。

史上有评:文章写作,有正衬、反衬之法,本则运用的为正衬法。王濛“性和畅,能言理,辞简而有会”(见《晋书·王濛传》),是当时谈玄名士的代表,本则记其用心对付支遁,“宿构精理,并撰才藻”,结果还是惨败给了支遁。以王濛为衬托,见出了支遁的名理才情之高超,远出此辈名士之上。可僧人支遁的风格,却不类看穿一切的高僧,而更像俗间名士。他在本则的风貌,一如本篇38则所记的许询,占先而不给人留馀地,说话尖刻,弄得有头有脸的王长史,无地自容,“大惭而退”,为后世留下了一个污点,刘辰翁说:“岂无此等,亦秽清流。”有味哉,斯言。

感悟:一个清谈家从前只要熟悉中国传统的典籍(佛徒称之为“外典”),尤其是“三玄”就够了。到东晋时期,外国佛教典籍(佛徒称之为“内典”)在上层人士尤其是知识分子中流传,文化潮流偏重于思想、哲理的研味与探讨,如果名士不熟悉“内典”,就不是一个好的清谈家了。在此则内容中,支遁说王濛多年义理言谈全无长进,可能指的就是这方面。

“支遁不仅精通佛经,也熟悉外典、熟悉玄学,无论谈佛谈玄,都能谈得头头是道。而且借佛释玄,借玄释佛,左右逢源,往往在理论上能拔新领异,超出旧窠,比那些只精其一、不精其二的名士们更有建树。

“支遁无疑是非常高明、非常雄辩、非常有才华的演说家,《世说新语》中用‘叙致精丽’‘才藻新奇’‘花烂映发’这样的词语形容他的谈论,可以想见他的言语之妙和辞藻之丰。

“但是,使支遁卓然超出于东晋其他清谈家之上的,主要的还不是他的舌灿莲花,而是他的‘拔新领异’,即思想上的创造力。”

由此看来,王濛不熟悉“内典”,没有超出“旧窠”,缺乏思想上的创造力,从而“不进则退”,被支遁言语羞惭,促其幡然醒悟赶上潮流,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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