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你醒了。不是被闹钟那尖锐的哨子从睡梦里一把拽出,也不是被窗外车流的喧哗所惊扰,而是像一枚熟透的果子,自然而然地脱离了夜晚的枝头,轻轻地、软软地,落在了白日的绒布上。
最先苏醒的,是听觉。也许有那么一两声鸟鸣,隔着玻璃,滤掉了所有的凌厉,只剩下圆润与清亮,像一滴清露,滴入耳廓。随后是触觉,感觉到被子是一种无比熨帖的重量,温存地包裹着周身;脸颊蹭着枕头的棉布面料,有一种被阳光晒过的、干爽的柔和。然后,光线才慢悠悠地透入眼帘——不是那种刺目的、催你奋起的亮,而是被窗帘筛过的,朦朦胧胧的,如同晨曦本身的一个懒腰。
这一刻,时间是松软的,像一块刚刚出炉、还在微微膨胀的蛋糕。你不必立刻去想今天要做什么,不必去盘算那些未尽的稿件与待理的琐事。思绪是飘浮的,可以想,也可以不想。仿佛灵魂出去悠游了一整夜,此刻才慢条斯理地回到这具温暖的躯壳里,彼此都感到一种久别重逢的妥帖与安适。
你尽可以赖着。像一只在炉火边打盹的猫,满足于自身的完整。翻一个身,听骨骼发出舒展的轻响,仿佛一株植物在晨光里悄然拔节。昨日的疲乏已被夜晚这口深井过滤得澄澈,而未来的忙碌尚在门槛之外。这偷来的一段光阴,全然属于自己,是生命慷慨赠予的一份不必言谢的礼物。
我常想,古人所说的“寝不求醒”,大约便是这般无扰的境地。那被闹钟驱策着惊醒的,是生存;唯有这般自己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的,才是生活。在这被严密规划的世界里,我们的身体内部,还保留着这样一片小小的、自主的荒野,能依着它自身的节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何等奢侈的幸福。
这幸福,不在于睡了多久,而在于醒来的那一瞬间,你是完整的,安宁的,与自己和解的。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你屏息了片刻,容你在这清醒与梦境的边缘,做一个短暂的、自由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