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超能力在我耳边说:举报你
午后的阳光被厚厚的隔音窗帘切成一道细窄的光带,斜斜地打在深色的地板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还有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这不是一个令人感到舒适的地方,但来这里的人,寻求的从来不是舒适。
最后一位客人是个眼神空洞的女人,她付了厚厚的现金,买走了关于一场惨烈车祸的所有记忆。我点清数目,指尖掠过那些崭新钞票上微凸的印纹,然后无声地拉开抽屉,把它们和其他的“痛苦”锁在一起。
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死寂。我习惯性地用手指按着太阳穴,连续“操作”后的细微反噬像针一样刺着颅腔内部。这能力是恩赐,也是诅咒,但更多时候,它只是一门生意。一门利用人类脆弱性开展的、见不得光的生意。
就在我准备熄掉那盏唯一亮着的、光线惨白的落地灯时,敲门声又响了。
不是预约好的声音。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动作一顿,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一个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像是刚从某个葬礼上离开。他的脸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的空白。但那双眼睛,深得像是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我打开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我,在空荡冰冷的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脸上。“删除记忆?”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我侧身让他进来。“看你要删除什么。”
他走进来,站在这间苍白屋子的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浓重。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放在旁边的金属桌上。厚度是通常价位的两倍。
“上周,”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请删除我杀害我妻子的记忆。”
房间里落针可闻。惨白的灯光照在他毫无波动的脸上,那件黑色的西装像一块巨大的、吸收所有声音和光线的黑洞。空气里那股冰冷的金属味似乎更重了。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厚厚的信封,再移回他的脸。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可以。”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道德的拷问。在这间屋子里,痛苦明码标价,而金钱抹平一切。包括良知。
我示意他在那张类似牙科手术椅的黑色皮质椅上坐下。他配合地向后靠去,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准备进行一次寻常的小憩。
我的指尖微凉,轻轻抵在他的太阳穴上。接触的瞬间,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轻微的搏动。不需要任何花哨的仪器,那种奇异的能力自我的指尖流淌而出,像一束细微的电流,探入他的意识之海。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鱼群,混乱地掠过我的感知:一张破碎的女人脸庞,惊恐的眼神,昏暗环境里的拖拽痕迹,还有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它们混乱、灼热、充满了暴力的能量。
我避开那些具体的画面,专注于锁定“上周”的时间锚点,捕捉那核心的、犯罪的情感印记——恐惧、狂怒、或许还有一丝悔恨?不,这个男人的意识深处异常冰冷,那悔恨微薄得几乎不存在。
找到它,缠绕它,然后像删除电脑上无用的文件一样,将其剥离、粉碎、化为虚无。
过程很顺利。他脑中对那场谋杀的确认感、细节的记忆、甚至行事时的情绪波动,都被彻底擦除。留下的,只会是一段关于“妻子失踪”的、模糊而无法解释的时间空白。
几分钟后,我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有瞬间的失焦,随即恢复清明。但那清明里带着一丝崭新的、真正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想寻找一丝残留的头痛,却什么也没找到。
“结束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
“结束了。”我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指尖感受着它的分量,“你付了双倍,我保证干干净净。”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昂贵的西装,走向门口。开门,离开,没有回头。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走廊的阴暗之中。
门缓缓合拢,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室内重归死寂。那叠厚厚的钞票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新纸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油墨味。我脸上的那点职业性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个不起眼的旧式座机听筒。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简单的红色按钮。我按了下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的,那边沉默着,等待第一声。
“凶手找到了。”我的声音在这间苍白冰冷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完成任务后的松弛,“刚从我这里离开。黑色西装,男性,年龄不详。他删除了上周杀害妻子的记忆。你们现在追踪,或许还能抓到痕迹未消的他。”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的轻笑。
那笑声让握话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这不是预想中的回应。
“删除记忆……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服务。”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通常那个接线员的冷静声线,而是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玩味的、令人不适的磁性,“我们一直在想,为什么你的‘生意’从来没人曝光?为什么那些被你窥见过最肮脏秘密的客人,没有一个反过来咬你一口?”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因为所有那些……”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继续,像毒蛇滑过皮肤,“动了想要举报你、或者哪怕只是试探你念头的人……”
冰冷的、金属的触感。
一双手毫无预兆地从我背后的阴影里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带着皮革的气味,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将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压回喉咙。巨大的力量钳制住我,让我无法挣扎。
同时,另一个人的体温贴近。
熟悉的、冰冷的、带着微弱的臭氧与金属混合的气味——是那个刚刚离开的黑衣男人去而复返!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如同情人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残忍地钻进我的鼓膜:
“……他们的记忆,都会被我提前删除。”
惨白的灯光下,那只捂住我嘴的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套。而耳边响起的,是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来自耳畔的黑衣男人,另一个,同时从尚未挂断的电话听筒里传来。
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在两端同步响起。(来源:https://zq.zhaopin.com/moment/25599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