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人光顾着低头赚取六便士,也有人一心只向往着天上的白月光。而菜场作家陈慧,却是属于认真赚取六便士的同时,依然不忘抬头仰望月亮的人。
她的散文集《在菜场,在人间》,取材于自己日日生活其间的菜市场,热腾腾,充满着人间烟火味。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是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朴素却又充满悲悯情怀。书中的人物,个性鲜明,或令人唏嘘,或让人心疼,更有让人浑身充满暖意的好人好事。
开篇那个年逾古稀的绍兴老太太,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该颐养天年的,却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努力赚钱。她租下一个无人问津的楼梯间,卖祭祀用的“经佛”,眼见生意冷清,便及时转换思路,从菜农手里批发些应季蔬菜零售。卖不完的菜,自然舍不得浪费,蒸煮腌晒炸,想尽各种办法让利益最大化。
尽管她很努力,但生活回馈给她的,不尽是付出就有回报。因为生意的事,她曾两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态。一次是顾客将买猕猴桃的240元钱打到了老太太儿子的微信上,她儿子居然矢口否认,这笔“巨款”的未果,令老太太当场就控制不住情绪,脸涨成猪肝色,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另一次是与同样卖番薯粉丝的商业对手交锋,非但赢不过人家,还被对方踢翻了装粉丝的箱子,人也被顺手推倒在地。尽管老太太忍不住又哭了很久,但哭过之后并没有认怂,而是愈挫愈勇。
是呵,生活不相信眼泪。这个普通的老太太,让我想起了那石缝里、墙隙间顽强生长的小草,哪怕一再遭到生活的蹂躏,也不会轻易言败。
开包子铺的小伙子荣恩,犹如自带能量的小太阳,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他才三岁时便没了娘,父亲为赚钱无暇照顾他,幸好有外婆和舅舅,给年幼的他带来家庭的温暖。后来父亲再婚,并且又有了一个儿子,继母在荣恩初中毕业后,话说的很难听,总之是不愿意让他再念书了。懂事的荣恩竟毫无怨言,他拜师学做汤包。他听话又肯吃苦,让师傅很满意,也学到了好手艺。
出师后,在外婆和舅舅扶持下,开了家包子铺。因为包子真材实料口感好,价格又公道,生意十分兴隆。偶然间,外婆发现荣恩每次总要留两只馅料特别多的大包子,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才发现他每天把包子送到学校,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在荣恩离开后,父亲和继母的家境很不好,父亲患了严重的肝炎,继母也在一家服装厂做流水线,苦累又不赚钱,荣恩便尽己所能,默默的在背后帮衬着。再看外婆的反应,她非但没有生气和阻拦,而是悄悄地再煮了两枚鸡蛋,让荣恩一起送给弟弟。
被淋过雨的人,总是惦记着要给别人撑伞。或许,正是外婆的善良,在荣恩心底种下了一颗懂得感恩的种子。善待别人,也是成就自己。
最让人心酸的,是那篇《苋菜》的故事。沉默寡言的三老爷孤身一人,默默地帮兄嫂家种田、养猪,甚至洗衣、做饭,仿佛就是一名长工,却被大家视为理所当然。没有人对她温柔以待,他们只知道一味压榨和利用他,甚至连小孩子都要欺负他。
直到二哥家的媳妇又生了个丫头。这个女孩,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同样不被待见,何况她的脸上还有一块紫红色的胎记。于是,她被家长潦潦草草地呼作“二子”,连大名都没有。
这两个同样被命运嫌弃的人,在寒凉的日子里给彼此以温暖。三老爷做饭,会在火堆里煨些馒头片、红薯、花生之类给二子,偶尔煮个鸡蛋,二子也不舍得一个人吃,总是和三老爷共享。二子上小学了,美术课要求画《我的一家》,她的画里,除了爸爸妈妈和姐姐,还有一个戴着帽子的老头,那就是三老爷。这幅画,被三老爷郑重地贴在床头柜上,每晚临睡前总要瞧上一会儿。
三老爷患了痢疾,家人弄来偏方,其中有一味是苋菜,那是三老爷打死也不肯吃的蔬菜。瞧着那红得像血一般的汁水,三老爷怎么也不肯碰,但当二子端给他时,三老爷却毫不犹豫地喝掉了。
为了攒钱治自己脸上的胎记,二子去河边捡构树的果实,不料滑进了水中被淹死。是三老爷跳进水中把她捞回来的,也是三老爷亲手把她埋葬掉的。
二子就是三老爷心中那温暖的火苗。她不在了,三老爷刚燃起的生命之火,也跟着熄灭了。
在这本散文集中,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件,有的都是普通人的鸡毛蒜皮。脑子不灵光,却能侍奉父母到老的阿瓜,可敬;靠背毛竹为生的佟良贵,日子过得苦哈哈,却毅然收养了无父无母的两兄弟,可佩;倒插门女婿翁齐华,一直以来活在强势妻子的阴影下,最终患了抑郁症。最后,为了解决妻子盖厂房的难题,不惜跳河自尽,可悲。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惟其真实,更觉可亲。
最后,必须致敬每一位历尽磨难,依然努力前行的小人物。尽管我们不能活成一道光,却不会忘了,活出生活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