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火候到了。
周鹤鸣站起来,走到投柴孔前,眯着眼看了很久。火焰已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窑膛里的匣钵烧得通体透亮,像三块正在融化的玉。
“封。”老人说。
柴景行拿起耐火砖,开始封投柴孔。一个,两个,三个……从窑头到窑尾,十八个投柴孔依次封死。每封一个,火焰就矮下去一截,窑膛里的白光渐渐变成暗红。最后一个孔封住时,整座窑安静了。
没有噼啪声,没有风声。只有窑壁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芒,像一个人闭着眼睛时眼皮上残留的光感。
“现在等三天。”周鹤鸣说,“等窑冷。”
柴景行在窑口前坐下来,背靠着窑壁。砖是温的,透过衣服传到背上,像父亲的手。宋晚棠在他旁边坐下,把一件军大衣披在他肩上。他没有推辞,他的身体已经冻透了,但胸口还残留着三天窑火烤出来的热量。
“冷吗?”她问。
“不冷。”
“撒谎。”她把大衣的另一半披在自己身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座并排的窑。
周鹤鸣在旁边的棚子里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倒了两碗。柴景行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周叔,我爸封窑之后,会做什么?”
“坐着。和你一样,靠着窑壁坐着,听声音。”
“听什么?”
“听瓷器冷却的声音。”老人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胎体和釉面的收缩率不一样,冷却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越密,开片越多,东西越好。”
柴景行竖起耳朵。窑膛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周鹤鸣看出他在听,笑了一下。
“还没开始冷呢。明后天就能听见了。”
月亮升起来了。从松树后面慢慢爬上来,又大又圆,像一只刚出窑的白瓷盘,釉面温润,没有一丝裂痕。月光照在窑壁上,和砖缝间透出的暗红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柴景行从未见过的颜色。
“晚棠,你看窑壁。”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和火光交叠的地方,砖面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不是釉,是光与温度叠加出来的幻觉。但那青色太像天青了,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有一天,你能烧出这种颜色,”她说,“不是靠釉,是靠光——你就真的出师了。”
柴景行没有说话。他把手贴在窑壁上,感觉到温度在一点点退去。像一个人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再变得若有若无。
“三天后开窑。”他说。
“三天后。”宋晚棠应道。
月亮越升越高,山下的景德镇亮着万家灯火。从山上看下去,那些灯火像一堆堆正在燃烧的窑火,密密匝匝的,烧了整夜,等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