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轼一生中,最想实现的小目标,大约就是和弟弟苏辙一起退隐乡下,过闲适隐逸的幸福生活。 但终其一生,他并未能真正地闲适和隐逸过﹣﹣甚至连较为长久持续稳定的生活都不曾拥有﹣﹣他人生的大多数时间,或者在仕途上奔波,或者在谪地间迁徙,一直被动地行走在人生的路上。
他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九死南荒"和"兹游奇绝"都是他传奇人生的注解。有好事者统计,苏轼一生,行走大半个中国,足迹遍及十四省,东边到过登州(今山东蓬莱),西边到过凤翔(今陕西凤翔),北边到过定州(今河北定州),南边到过儋州(今海南儋县),行程之远,跋涉之广,很可能创下了宋代官员长途跋涉的吉尼斯纪录。他几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旅游,堪称资深驴友。
他又不同于普通观光客,也不同于一般驴友,他去的大多数目的地,总要住上几年,深入并了解那个地方,最后爱上那个地方。他也不只把自己当成过客,他还积极地参与到当地的文化和其他领域的建设当中。
在他眼里,凡物皆有可观,凡景皆有可取。名山大川自然要体会感受,穷山恶水中也能寻得快乐。杭州西湖是美景,颍州西湖又何尝不是?庐山、石钟山是美景,密州的常山、黄州的赤壁又何尝不是?他能从雄伟壮观的景色里领略千里江山的多彩动人,又能从日常普通的景色里感悟生命的道理。
他游庐山,本不打算写诗,因为前人已写太多,再写也难出新意。哪想景色太美,游人热情,争相与他招呼,他那颗未遂的诗心,终于发作,写下那首著名的《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诗一出,再无出其右者。庐山从此再也不只是一座山,它承载了诗人的哲思:从不同角度看事情,所得结论会大相径庭,事情总是复杂的,能认清本质又何其不易,身为局中人,我们常常为各种外因迷惑,就是受到认识条件的限制。因此,要想获得正确认知,必须跳到局外。
夫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山水可以滋养人的品性,风景可以开阔人的眼界,人生有限,若只停留在其中一处,天地就会变得狭小,世界就会显得逼仄。苏东坡因山水而旷达,苏东坡因风景而丰盛。他爬有机会可爬的任何山,他亲近有机会亲近的任何水,他把一切风景都纳入到自己的视野,并在精神上与这些风景融为一体。
这才是旅行者的态度啊,他的恨意全无,因为领略到的风景,远远多于那曾经历过的苦难。其实,即便有那些苦难,也早已内为生命中的一部分,滋养着他,使他拥有了丰富立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