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霞客游记》119-西南游日记二(湖广)_续4

      十七日。晨餐后,仍由新庵北下龙头岭,共五里,由旧路至络丝潭下。先是,余按《志》有“秦人三洞,而上洞惟石门不可入”之文。余既以误导,兼得西洞,无从觅所为上洞者。土人曰:“络丝潭北有上清潭,其门甚隘,水由中出,人不能入,入即有奇胜。此洞与麻叶洞俱神龙蛰处,非惟难入,亦不敢入也。”余闻之,益喜甚。既过络丝潭,不渡涧,即傍西麓下。盖渡涧为东麓,云阳之西也,枣核故道;不渡涧为西麓,大岭、洪碧之东也,出把七道。北半里,遇樵者,引至上清潭。其洞即在路之下、涧之上,门东向,夹如合掌,水由洞出,有二派:自洞后者,汇而不流;由洞左者,乃洞南旁窦,其出甚急。既逾洞左急流,即当伏水而入,导者止供炬热火,无肯为前驱者。余乃解衣伏水,蛇行以进,石隙既低而复隘,且水没其大半,必身伏水中,手擎火炬,平出水上,乃得入。西入二丈,隙始高裂丈余,南北横裂者亦三丈余,然俱无入处,惟直西一窦,阔尺五,高二尺,而水没其中者亦尺五,隙之余水面者,五寸而已。计匍匐水中,必口鼻俱濡水,且以炬探之,贴隙顶而入,犹半为水渍。时顾仆守衣外洞,若泅水入,谁为递炬者?身可由水,炬岂能由水耶?况秦人洞水,余亦曾没膝,浸服俱温,然不觉其寒,而此洞水寒,与溪涧无异。而洞当风口,飕飗弥甚,风与水交逼,而火复为阻,遂舍之出。出洞披衣,犹觉周身起粟,乃燕火洞门。久之,复循西麓水北行,已在枣核岭之西矣。

      去上清三里,得麻叶洞。洞在麻叶湾,西为大岭,南为洪碧,东为云阳、枣核之支,北则枣核西垂。大岭东转,束涧下流,夹峙如门,而当门一峰,耸石兀突,为将军岭;润捣其西,而枣核之支,西至此尽。涧西有石崖南向,环如展翅,东瞰涧中,而大岭之支,亦东至此尽。回崖之下,亦开一隙,浅不能入。崖前有小溪,自西而东,经崖前入于大涧。循小溪至崖之西胁乱石间,水穷于下,窍启于上,即麻叶洞也。洞口南向,大仅如斗,在石隙中转折数级而下。初觅炬倩导,亦俱以炬应,而无敢导者。曰:“此中有神龙。”或曰:“此中有精怪。非有法术者,不能摄服。”最后以重资觅一人,将脱衣入。问余乃儒者,非羽士,复惊而出曰:“予以为大师,故欲随入,若读书人,余岂能以身殉耶?”余乃过前村,寄行李于其家,与顾仆各持束炬入。时村民之随至洞口数十人,樵者腰镰,耕者荷锄,妇之炊者停爨,织者投杼,童子之牧者,行人之负载者,接踵而至,皆莫能从。余两人乃以足先入,历级转窦,递炬而下,数转至洞底。洞稍宽,可以侧身矫首,乃始以炬前向,其东西裂隙,俱无入处,直北有穴,低仅一尺,阔亦如之,然其下甚燥而平,乃先以炬入,后蛇伏以进,背磨腰贴,以身后耸,乃度此内洞之一关。其内裂隙既高,东西亦横亘,然亦无入处。又度第二关,其隘与低与前一辙,进法亦如之。既入,内层亦横裂,其西南裂者不甚深;其东北裂者上一石坳,忽又纵裂而起,上穹下狭,高不见顶,至此石幻异形,肤理顿换,片窍俱灵。其西北之峡,渐入渐束,内夹一缝,不能容炬。转从东南之峡,仍下一坳,其底沙石平铺,

      如涧底洁溜,第干燥无水,不特免揭厉,且免沾污也。峡之东南尽处,乱石矗驾,若楼台层叠,由其隙,皆可攀跻而上。其上石窦一缕,直透洞顶,光由隙中下射,若明星钩月,可望而不可摘也。层石之下,涧底南通,覆石低压,高仅尺许;此必前通洞外,涧所从入者。第不知昔何以涌流,今何以枯洞也,不可解矣,由层石下,北循涧底入,其隘甚低,与外二关相似。稍从其西,攀上一石隙,北转而东,若度鞍历峤,两壁石质石色,光莹欲滴,垂柱倒莲,纹若镂雕,形欲飞舞。东下一级,复值涧底,已转入隘关之内矣。于是辟成一衖,阔有二丈,高有丈五,覆石平如布幄,涧底坦若周行。北驰半里,下有一石,皮出如榻,楞边匀整。其上则莲花下垂,连络成帏,结成宝盖,四围垂幔,大与榻并。中圆透盘空,上穹为顶,其后西壁,玉柱圆竖,或大或小,不一其形,而色皆莹白,纹皆刻镂,此衖中第一奇也。又直北半里,洞分上、下两层,涧底由东北去,上洞由西北登。时余所赍火炬已去其七,恐归途莫辨,乃由前道数转而穿二隘关,抵透光处,炬恰尽矣。穿窍而出,恍若脱胎易世。洞外守视者,又增数十人,见余辈皆顶额称异,以为大法术人。且云:“前久候以为必堕异吻,故余辈欲入不敢,欲去不能,兹安然无恙,非神灵摄服,安能得此!”余各谢之,曰:“吾守吾常,吾探吾胜耳,烦诸君久立,何以致之!”然其洞但入处多隘,其中洁净干燥,余所见洞,俱莫能及,不知土人何以畏入乃尔!乃取行囊于前村,从将军岭出,随涧北行,十余里,抵大道,其处东向把七尚七里,西向远麻止三里,余初欲从把七附舟西行,至是反溯流逆上,既非所欲,又恐把七一时无舟,天色已霁,遂从陆路西向远麻。时日已下春,尚未饭,索酒市中,又西十里,宿于黄石铺,去茶陵西已四十里矣。是晚碧天如洗,月白霜凄,亦旅中异境。竟以行倦而卧。

      黄石铺之南,即大岭北峙之峰,其石嶙峋插空,西南一峰尤甚,名五凤楼,去十里而近,即安仁道。余以早卧不及询,明日登途,知之已无及矣。

      黄石西北三十里为高暑山,又有小暑山,俱在攸县东,疑即司空山也。二山之西,高峰渐伏。茶陵江北曲,经高暑南麓而西,攸水在山北。是山界茶、攸两江云。


译文

      十七日。早上吃过饭,仍旧从新庵向北下到龙头岭,一共五里,顺着原路来到络丝潭。之前,我根据《大明一统志》记载的“秦人三洞,但上洞只有石门无法进入”这段文字。我既已受这记载误导,又找到了西洞,却找不到所谓上洞。当地人说:“络丝潭北面有个上清潭,洞口很狭窄,水从里面流出来,人进不去。如果能进去,里面会有奇妙的景致。这个洞和麻叶洞都是神龙藏身的地方,不仅难以进入,一般人也不敢进去。”我听了这话,更加高兴。过了络丝潭,没有渡过山涧,就靠着西边山麓往下走。原来渡过山涧是东麓,属于云阳山的西面,是去枣核岭的老路;不渡涧是西麓,属于大岭、洪碧山的东面,是通往把七的道路。往北走了半里,遇到一个樵夫,他领我到了上清潭。这个洞就在路的下方、山涧的上游,洞口朝东,像合拢的手掌一样狭窄,水从洞里流出,分为两股:从洞后面流出的,汇聚成潭而不流动;从洞左边流出的,是洞南侧的支流,水势非常湍急。我越过洞左边的急流后,就应该潜游进去,带路的樵夫只提供了火把并帮忙点火,却不肯在前面带路。我于是脱掉衣服,潜入水中,像蛇一样爬行前进。石缝既低矮又狭窄,而且水淹没了大半空间,必须整个身体趴在水里,手举着火把,让火把平贴在水面上,才能进去。向西进入两丈,石缝才开始向上裂开一丈多高,南北向横向裂开也有三丈多,但都没有可以进去的地方。只有正西方向一个孔洞,宽一尺五,高两尺,而水淹没其中的也有一尺五深,孔洞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五寸而已。估计要匍匐在水中前进,必定口鼻都会浸到水,而且用火把探查,贴着缝隙顶部往里,火把仍有一半会被水浸湿。当时顾仆在洞外守着衣服,如果我泅水进去,谁来传递火把呢?身体可以从水里过,火把怎么能从水里过呢?况且秦人洞的水,我也曾没过膝盖,浸湿的衣服也变暖了,并不觉得寒冷,但此洞的水却和溪涧一样寒冷。加上洞口正当风口,寒风飕飕非常厉害,风和水交相逼迫,而火把又被阻碍,于是放弃探索退了出来。出洞后披上衣服,还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于是在洞口生火烘烤。过了很久,又沿着西麓在涧水北岸前行,这时已经到了枣核岭的西边了。

      距离上清潭三里,找到了麻叶洞。洞在麻叶湾,西边是大岭,南边是洪碧山,东边是云阳山、枣核岭的支脉,北边则是枣核岭的西麓。大岭向东延伸,约束着涧水向下流,两边山崖夹峙像门一样,而正对“门口”有一座山峰,岩石高耸突兀,那是将军岭;涧水冲击着它的西侧,枣核岭的支脉,向西延伸到这里为止。涧的西边有座石崖朝南,环绕展开像翅膀一样,向东俯瞰着山涧,而大岭的支脉,也向东延伸到这里为止。回环的石崖下面,也裂开一条缝隙,但太浅不能进入。石崖前有条小溪,从西向东流,经过崖前汇入大涧。沿着小溪走到石崖西侧胁部的乱石间,水在下面隐没,洞穴在上面敞开,这就是麻叶洞了。洞口朝南,只有斗那么大,在石缝中转折几级向下。起初我寻找火把和向导,当地人都只愿意提供火把,却不敢做向导。他们说:“这里面有神龙。”或者说:“这里面有精怪。除非是有法术的人,否则不能降服。”最后我用重金雇到一个人,正要脱衣服进去。他问明我只是个读书人,不是道士,又吃惊地退出来说:“我以为你是大师,所以才想跟着进去,如果是读书人,我怎么能为你赔上性命呢?”我于是到前面的村子,把行李寄放在一户人家,和顾仆各拿一束火把进洞。当时跟随我们到洞口的村民有几十人,砍柴的拿着镰刀,耕田的扛着锄头,做饭的妇女停下灶火,织布的女人放下梭子,放牧的孩童,赶路的行人,都接连不断地来了,但没有人敢跟随我们进去。我们两人于是把脚先伸进去,踩着石阶转过洞穴,交替传递火把向下,转了几个弯到达洞底。洞稍微宽敞了些,可以侧身抬头了,这才开始举着火把向前探看。洞内东西方向的裂缝,都没有可以进入的地方。正北边有个洞穴,低矮只有一尺,宽度也一样,但洞下面非常干燥平坦,于是先把火把伸进去,然后像蛇一样趴着前进,背部摩擦着洞顶,腰部紧贴地面,身体向后耸动着,才过了这内洞的第一道关。这里面裂缝既高,东西方向也横贯着,但同样没有入口。又过了第二道关,它的狭窄和低矮程度和前面一样,前进的方法也相同。进去之后,内层也是横向裂开,其中向西南裂开的部分不太深;向东北裂开的部分上面有一个石坳,忽然又纵向裂开向上延伸,上面穹隆下面狭窄,高得看不见顶,到了这里岩石变幻出奇异的形态,纹理顿时变得不同,每一片石窍都显得灵异。向西北的峡谷,越往里走越狭窄,里面夹着一条缝隙,连火把都容纳不下。转而从东南的峡谷走,仍然下到一个石坳,它的底部沙石平铺,像山洞底部一样光滑洁净,只是干燥没有水,不但不用担心水深湿衣,还避免了沾染污秽。峡谷的东南尽头处,乱石高耸叠架,像楼台一样层层叠叠,从它们的缝隙间,都可以攀爬上去。那上面的石孔像一丝细缝,直通洞顶,光线从缝隙中照射下来,像明亮的星星、弯钩的月亮,可以望见却无法触及。层叠的岩石下面,洞底向南通去,覆盖的岩石低低压着,高度只有一尺左右;这一定是向前通往洞外,是涧水流入的地方。只是不明白过去为什么水涌成流,现在为什么干涸成洞,实在难以理解。从层叠的岩石下面,向北沿着洞底进去,那里非常狭窄低矮,和外面两道关相似。稍微从它的西边,攀上一个石缝,向北转再向东,像越过马鞍翻过山脊。两壁的岩石质地和色泽,光滑晶莹得像要滴下水来,垂下的石柱、倒挂的石莲,纹理如同雕刻,形态仿佛要飞舞起来。向东下了一级,又到了洞底,已经转到隘关的里面了。于是这里展开成一条巷子,宽有两丈,高有一丈五,覆盖的岩石平坦得像布帐,洞底平坦得像大路。向北走了半里,下面有一块石头,像床一样平伸出来,四边棱角匀称整齐。它的上方则有石莲花下垂,连接交织成帷幔,结成了华丽的伞盖,四周垂着石幔,大小和石床相配。中间圆形的孔洞通透盘绕在空中,上面穹隆形成顶,它后面的西壁上,玉柱般的石柱圆圆地竖立着,有的大有的小,形状不一,但颜色都晶莹洁白,纹理都像雕刻过一样,这是巷子中的第一奇景。又向正北走了半里,洞分为上下两层,洞底向东北延伸而去,上层的洞可以向西北攀登。这时我所携带的火把已经用掉了七成,担心回去的路上无法辨认方向,于是顺着来路转了几次弯,穿过两道隘关,到达透进光线的地方,火把恰好用完了。穿过透光的孔洞出来,仿佛重新脱胎换骨到了另一个世界。洞外守候观看的人,又增加了数十人,见到我们都额头触地行礼称奇,把我们当作有大法术的人。并且说:“我们之前等了很久,以为你们必定落入怪物之口,所以我们想进去不敢,想离开又不能,现在你们安然无恙,如果不是神灵被你们降服,怎么能做到这样!”我一一感谢他们,说:“我遵守我的常理,我探索我喜爱的美景罢了,劳烦各位久等,怎么敢当呢!”然而这个洞只是入口处大多狭窄,里面却洁净干燥,我所见过的山洞,都比不上这里,不知道当地人为什么害怕进去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到前面的村子取回行李,从将军岭出来,沿着山涧向北走,走了十多里,到达大路。这里向东去把七还有七里,向西去远麻只有三里,我原本想从把七乘船向西行,到了这里反而要逆流而上,既不是我想要的,又担心把七一时间没有船,天色已经放晴,于是从陆路向西前往远麻。这时太阳已经西下,还没吃晚饭,到街市上买了酒,又向西走了十里,在黄石铺住宿,这里距离茶陵西边已经有四十里了。这天晚上碧空如洗,月色皎洁霜气凄清,也是旅途中的奇特境界。最终因为行路疲倦而睡下。

      黄石铺的南边,就是大岭北面耸立的山峰,那里的岩石嶙峋陡峭直插天空,西南方的一座山峰尤其突出,名叫五凤楼,距离不到十里,就是通往安仁县的路。我因为睡得太早没来得及打听,第二天上路时,知道已经来不及去看了。

      黄石铺西北三十里是高暑山,还有一座小暑山,都在攸县的东边,我怀疑就是司空山。这两座山的西边,高峰逐渐低伏。茶陵江向北弯曲,经过高暑山南麓向西流去,攸水在山北。这座山是茶陵江和攸水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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