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记一续35
初四日。（闻夙霾未开，僵卧久之，晨餐后方起，）雾影倏开倏合。因此正道下欲觅风洞石柱。直下者三里，（渐见两旁山俱茅脊，无崖岫之奇，）远见香炉峰顶亦时出时没，而半山犹浓雾如故。（竟风洞石柱尚在二三里下，恐一时难觅，且疑道流装点之言，即觅得亦无奇，遂仍返山顶，再饭茅庵。乃）从山脊西行，初犹弥漫，已而渐开，三里稍下，度一脊，忽雾影中望见中峰之北，矗崖崭柱，上刺层霄，下插九地，所谓千丈崖。百崖耸峙回环，高下不一，凹凸掩映，陨北而下，如门如阙，如幛如楼，直坠壑底，皆密树蒙茸，平铺其下，然雾犹时时笼罩，及身至其侧，雾复倏开，（若先之笼，故为掩袖之避，而后之开，又巧为献笑之迎者。）盖武功屏列，东、西、中共起三峰，而中峰最高，纯石，南面犹突兀而已，北侧极悬崖回崿之奇。使不由此而由正道，（即由此而雾不收，不）几谓武功无奇胜哉！共三里，过中岭之西，连度二脊，其狭仅尺五。至是南北俱石崖，而北尤崭削无底，环突多奇，脊上双崖重剖如门，下陨至重壑，由此通道而下，可尽北崖诸胜，而惜乎山高路绝，无能至者。又西复下而上，是为西峰。其山与东峰无异，不若中峰之石骨嶙嶒。又五里，过野猪洼，西峰尽处，得石崖突出，下容四五人，曰二仙洞。闻其上尚有金鸡洞，未之入也。于是山分两支，路行其中。又西稍下四里，至九龙寺。寺当武功之西垂，崇山至此，忽开坞成围，中有平壑，水带西出峡桥，坠崖而下，乃神庙时（宁州禅师所开，）与观音崖，东西并建寺，然观音崖开爽下临，九龙幽奥中敞，形势固不若九龙之端密也。若以地势论，九龙虽稍下于顶，其高反在观音崖之上多矣。（寺中僧分东西两寮，昔年南昌王特进山至此，今其规模尚整。西寮僧留宿，余见雾已渐开，强别之）出寺。西越溪口桥，溪从南下。复西越一岭，又过一小溪，二溪合而南坠谷中。溪坠于东，路坠于西，俱垂南直下，五里，为紫竹林，僧寮倚危湍修竹间，幽爽兼得，亦精蓝之妙境也。从山上望此犹在重雾，渐下渐开，而破壁飞流，有倒峡悬崖湍之势。又十里，而至灵台，或从溪右，或从溪左，循度不一，靡不在轰雷倒雪中，但涧崖危耸，竹树翳密，悬坠不能下窥，及至渡涧，又复平流处矣。出峡至灵台，始有平畴一壑，乱流交涌畦间，芒鞋沾湿。（思先日过相公岭求滴水不得，此处地高于彼，而石山潆绕，遂成沃泽。盖武功之东垂，其山乃一脊排支分派，武功之西垂，其山乃众峰耸石攒崖，土石之势既殊，故燥润之分亦异也。）夹溪四五家，俱环堵离立，遂投托宿，（各以新岁宴客辞。方徘徊路旁，有人一群，从东村过西家，正所宴客也。中一少年，见余无宿处，亲从各家为觅所栖，乃引至东村宴过者，得留止焉。是日行三十里。
初五日。（晨餐后雾犹翳山顶。乃）东南越岭，行五里，下至平畴，是为大陂。居民数家，自成一壑。一小溪自东北来，乃何家坊之流也。卢台之溪自北来，又有沙盘头之溪自西北来，同会而出陈钱口。两山如门，路亦随之。出口，即十八都平田，东向大洋也。大陂之水，自北而出陈钱，上陂之水，自西而至车江，二水合而东经钱山下平田者也。路由车江循西溪，五里，至上陂。复入山，已渡溪南复上门楼岭，五里越岭，复与溪会。过平坞又二里，有一峰当溪之中，其南北各有一溪，潆峰前而合，是为月溪上流。路从峰之南溪而入，其南有石兰冲，颇突兀。又三里，登祝高岭。岭北之水下安福，岭南之水下永新。又平行岭上二里，下岭东南行二里，过石洞北，西南登一小山，山石色润而形巉。由石隙下瞰，一窟四环，有门当隙中，（内有精蓝，后有深洞，洞名石城，而门为僧闭，无可入。从石上俯而呼，久之，乃得入，因命僧炊饭。而余入洞，欲出为石门寺之行也。及出，饭后见洞甚奇，索炬不能，复与顾仆再入细搜之，出已暮矣。遂宿庵中。
石城洞初名石廊，南陂刘元卿开建精蓝于洞口石窟中，改名书林，今又名石城，以洞外石崖四亘若城垣也。）
译文
初四日。（听说晨雾未散，躺着很久，吃过早饭才起身。）雾气时散时聚。于是想从正路下山去寻找风洞石柱。直下三里，（渐渐看到两旁的山都是茅草覆盖的山脊，没有陡峭奇崛的岩峰，）远处的香炉峰顶也时隐时现，而半山腰仍然浓雾弥漫。（心想风洞石柱还在两三里以下，恐怕一时难以找到，又怀疑道士们夸张的说法，即便找到了也可能没什么奇特，于是便折返山顶，在茅庵里又吃了顿饭。）然后从山脊往西走，起初雾气弥漫，不久渐渐散开，走了三里稍往下，越过一道山脊，忽然从雾影中望见中峰北边，悬崖矗立、石柱高耸，上刺云霄，下插深谷，这就是所谓的“千丈崖”。众多山崖耸立环绕，高低错落，凹凸掩映，向北倾斜而下，有的像门，有的像阙，有的像屏幛，有的像楼阁，直坠谷底。谷底长满茂密的树木，平坦铺展，但雾气仍不时笼罩。等到走到山崖旁边，雾气又忽然散开，（仿佛先前笼罩是为了掩袖遮面般躲避，而后散开又巧似含笑相迎。）原来武功山如屏风排列，东、西、中三峰并起，而中峰最高，全是岩石构成，南面还算陡峭突兀，北边则极尽悬崖回旋、山崖奇崛之妙。假如不从这条路走而由正道下山，或者走这条路但雾气不散，岂不几乎要说武功山没有奇景了！共走三里，过了中岭的西边，连续越过两道山脊，山脊宽仅一尺五。到这里南北都是石崖，而北边尤其陡峭无底，环绕突兀多奇景。山脊上双崖裂开如门，向下直落到重重深谷。从这条通道下去，可以尽览北崖诸胜景，可惜山高路险，无人能到。又向西下坡再上坡，就到了西峰。西峰与东峰并无不同，不如中峰那样石骨棱峋。又走五里，经过野猪洼，在西峰尽头处，有石崖突出，下面可容四五人，叫做“二仙洞”。听说上面还有“金鸡洞”，但没有进去。从这里山分两支，路从中间穿行。又向西稍下四里，到达九龙寺。九龙寺位于武功山西麓，崇山到这里忽然展开，形成山坞，中间有平坦的谷地，溪水向西流出峡桥，坠崖而下。这是神庙时期（宁州禅师开辟的，）与观音崖东西并建佛寺，但观音崖开阔明朗、下临空旷，九龙寺则幽深奥妙、内部宽敞，论形势固然不如九龙寺那样端正严密。若以地势论，九龙寺虽然比山顶稍低，其实际高度反而比观音崖高得多。（寺中僧人分东西两处僧舍，往年南昌王特进山曾到此，如今规模还算整齐。西边僧舍的僧人留我住宿，我见雾气已渐渐散开，执意告辞）离开寺庙。向西越过溪口桥，溪水向南流下。再向西翻过一座岭，又过一条小溪，两条溪水合流向南坠入谷中。溪水向东坠落，路向西下坡，都垂直向南而下，五里后，到达紫竹林，僧舍倚着险急的流水和修长的竹林，兼得幽静与清爽，也是一处精妙禅林。从山上望这里还被重雾笼罩，越往下走雾越散开，只见断壁飞流，有冲破峡谷、悬空奔泻的声势。又走十里，到达灵台，有时走溪右，有时走溪左，沿途不断涉水，无不在雷鸣般的水声和飞溅的雪浪之中。只是山涧崖壁高耸险峻，竹树茂密遮蔽，无法下望悬坠的流水，等到渡过山涧，水流又变得平缓了。出峡谷到灵台，才见到一片平坦的田地，溪流交错涌流在田畦间，草鞋都被沾湿。（想起前日过相公岭时想找滴水而不得，此处地势比那里高，却因石山环绕，竟成了水泽。大概武功山东麓，山势是一道主脊分出支脉；武功山西麓，则是群峰耸立、石崖聚集。土石结构既然不同，干湿的分别也就迥异了。）溪流两岸有四五户人家，房屋环绕而立，于是想找一家借宿，（各家都因新年宴请客人而推辞。正在路边徘徊，见一群人从东村走到西家，正是被宴请的客人。其中一位少年，见我没有住处，亲自到各家为我寻找住宿的地方，于是领我到东村刚宴请过的人家，得以留宿。这天走了三十里。
初五日。（卢台的溪水从北而来，又有沙盘头的溪水从西北而来，汇合后流出陈钱口。两山对峙如门，路也随之通过山口。一出山口，就是十八都的平旷田地，东面朝向广阔的平原。大陂的水从北流出陈钱口，上陂的水从西流到车江，两条水合流后向东经过钱山下的平田。路沿着车江顺着西溪，走五里，到达上陂。又进入山中，渡过溪流向南再上门楼岭，五里翻过岭，又与溪流会合。经过一片平坦的坞地又走二里，有一座山峰位于溪流中央，其南北各有一条溪水，环绕峰前汇合，这里是月溪的上游。路从山峰南侧的溪流进入，南边有石兰冲，颇为高耸突出。又走三里，登上祝高岭。岭北的水流向安福，岭南的水流向永新。又在岭上平坦处走了二里，下岭向东南行二里，经过石洞北边，向西南登上一座小山，山石色泽润泽而形状嶙峋。从石缝向下看，有一个四面环绕的洞窟，洞口正对石缝，（里面有佛寺，后面有深洞，洞名石城，但门被僧人关闭，无法进入。从石上俯身呼喊很久，才得以进去，于是让僧人做饭。我进洞游览，原打算出来后去石门寺。等到出来，饭后觉得洞很奇特，找不到火把，又和顾仆再次进去仔细搜寻，出来时天已黄昏。于是宿在庵中。
石城洞原名石廊，南陂人刘元卿在洞口石窟中修建佛寺，改名“书林”，现在又叫“石城”，是因为洞外石崖四面绵延如同城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