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记一续34
初三日。（晨餐后行，云气渐合，而四山无翳。）坊北三里转而西，复循山向北，始东见大溪自香炉峰麓来，是为湘吉湾。又下岭（一里，得三四家，又登岭一里，）连越二岭，抵何家坊。有路从西坞下者，乃钱山之道。（水遂西下而东，则香炉峰之大溪也；）有路从北凹上者，乃九龙之道；而正道则溯大溪东从夹中行。二里渡溪，循南崖行，又一里，（茅庵一龛在溪北，是为）三仙行宫，从此渐陟崇岗。二里，直造香炉峰麓，其崖坳时有细流悬挂，北下大溪去。仰见峰头云影渐朗，亟上跻，忽零雨飘洒。三里至集云岩，零雨沾衣，乃入集云观少憩焉。观（为葛仙翁栖真之所，道流以新岁方群嬉正殿上，殿止一楹，建犹未完也。其址高）倚香炉，北向武功，前则大溪由东坞来，西经湘吉湾而去，（亦一玄都也。时）雨少止，倩一道流欲送至山顶，（遂西至九龙，乃）冒雨行半里，渡老水桥，复循武功南麓行，上牛心岭。五里，过棋盘石，雨渐大，道流还所畀送资，弃行囊去。盖棋盘有路，直北而上五里，经石柱风洞，又五里，径达山顶，此集云登山大道也。由小径循深壑而东，乃观音崖之道。余欲兼收之，竟从山顶小径趋九龙，而道流欲仍下集云，从何家坊大路，故不合而去。予遂从小径冒雨东行，从此山支悉从山顶陨壑而下，凸者为冈，凹者为峡，路循其腰，遇冈则跻而上，遇峡则俯而下。由棋盘经第二峡，有石高十余丈竖峰侧，殊觉娉婷。其内峡中突崖丛树，望之甚异，而石滑草塞，无可着足。又循路东过三峡，其岗下由涧底横度而南，直接香炉之东，于是涧中之水，遂分东西行，西即由集云而出平田，东即由观音崖而下江口，皆安福东北之溪也。于是又过两峡。北望峡内，俱树木蒙茸，石崖突兀，时见崖上白幌如拖瀑布，怪无飞动之势，细玩之，俱僵冻成冰也。（然后知其地高寒，已异下方，余躞蹀雨中不觉耳。）共五里，抵观音崖，（盖第三岗过脊处正其中也。观音崖者，）一名白法庵，在武功之东南隅。其地幽僻深奥，初为山牛野兽之窝，（名牛善堂，）僧白云鼎建禅庐，其徒隐之扩大之。（有白鹦之异，故名白法佛殿。）前有广池一方，亦高山所难觏者。其前有尖峰为案，曰箕山，乃香炉之东又起一尖也。（其地有庵而无崖，崖即前山峡中亘石，无定名也。）庵前后竹树甚盛，其前有大路直下江口，其后即登山顶之东路也。（时余衣履沾透，亟换之，已不作行计。饭后）雨止，由庵东跻其后，直上（二里，忽见西南云气浓勃奔驰而来，香炉、箕山倏忽被掩益厉，顾仆竭蹶上跻。又一里，已达庵后绝顶，而浓雾弥漫，下瞰白云及过脊诸岗峡，纤毫石可影响，幸霾而不雨。又二里，）抵山顶茅庵中，（有道者二人，止行囊于中，）三石卷殿即在其上，咫尺不辨。道者引入叩礼，遂返宿茅庵。（是夜风声屡吼，以为已转西北，可幸晴，及明而弥漫如故。）
武功山东西横若屏列，正南为香炉峰。香炉西即门家坊尖峰，东即箕峰。三峰俱峭削，而香炉高悬独耸，并列武功南，若棂门然。其顶有路四达：由正南者，自风洞石柱，下至棋盘、集云、经相公岭出平田、十八都为大道，余所从入山者也；由东南者，自观音崖下至江口，达安福；由东北者，二里出雷打石，又一里即为萍乡界，下至山口达萍乡；由西北者，自九龙抵攸县；由西南者，自九龙下钱山，抵茶陵州，为四境云。
译文
初三这天。（早餐后出发，云雾渐渐聚拢，但四面山峰清晰无遮。）从牌坊向北走三里转向西，再沿山向北走，这时才望见东面有大溪从香炉峰山麓流来，这里叫湘吉湾。接着下岭（走一里，见到三四户人家，又登上一里山岭，）连续翻越两座山岭，到达何家坊。这里有路从西面山坞向下延伸，是通往钱山的路；（溪水于是向西流下再折向东，就是香炉峰流下来的大溪；）有路从北边山凹向上延伸，是去九龙的路；而主路则是沿着大溪东岸从两山之间的夹道中前行。走两里渡过溪流，沿着南边的山崖走，又走一里，（一座茅草庵堂立在溪北，这是）三仙行宫，从这里开始逐渐攀登高峻的山岗。走两里，直达香炉峰山脚，那里的山崖凹陷处不时有细流悬挂，向北落入下方的大溪中。抬头看见峰顶云雾渐散，急忙向上攀登，忽然有零星雨点飘洒下来。走三里到达集云岩，雨水打湿了衣服，于是进入集云观稍作休息。集云观（是葛仙翁修行隐居的地方，道士们因为新年刚过，正成群地在正殿里游乐，殿堂只有一根楹柱，建筑尚未完工。观址高耸）背靠香炉峰，面向北方的武功山，前方则有大溪从东边山坞流来，向西经湘吉湾流去，（也是一处仙境了。）这时雨稍停，请了一位道士想让他送我到山顶，（于是往西朝九龙方向走，）冒着雨走了半里，渡过老水桥，再沿着武功山南麓前行，登上牛心岭。走五里，经过棋盘石，雨渐渐大了，道士退还了我给的送行费，放下行李离开了。原来从棋盘石有路，一直向北往上五里，经过石柱风洞，再走五里，可直接到达山顶，这是从集云观登山的大路。从小路沿着深壑向东，则是去观音崖的路。我想两处都游览，就决定从小路直奔九龙山顶，而道士想原路返回集云观，走何家坊的大路，所以意见不合他就离开了。我于是从小路冒着雨向东走，从这里山的分支都从山顶坠入深壑而下，凸起的是山岗，凹陷的是峡谷，路沿着山腰，遇到山岗就向上攀登，遇到峡谷就俯身下行。从棋盘石经过第二道峡谷，有块十几丈高的石头竖立在峰侧，姿态显得很美好。那里面峡谷中岩石突起、树木丛生，看上去很奇特，但石头湿滑、野草阻塞，无处落脚。又沿着路向东经过三道峡谷，那山岗下由涧底横穿向南延伸，直通到香炉峰的东边，于是涧中的水流，就分成东西两路，西边的经由集云观流出到平田，东边的经由观音崖流下到江口，都是安福县东北部的溪流。接着又经过两道峡谷。向北望去，峡谷内满是茂密杂乱的树木，石崖高耸，不时看到崖上有白色晃影像拖着的瀑布，奇怪的是没有飞动的气势，仔细察看，都是冻结僵硬的冰柱。（这才知道这地方地势高寒，已经和山下不同，我在雨中漫步却没有察觉。）总共走了五里，到达观音崖，（大概是在第三道山岗的过脊处正中位置。观音崖，）又叫白法庵，位于武功山的东南角。这地方幽深偏僻，最初是野牛野兽的窝，（名叫牛善堂，）僧人白云在这里创建了禅房，他的徒弟隐之又加以扩建。（因为有白鹦哥的奇事，所以叫白法佛殿。）庵前有一片宽阔的水池，这也是高山地区难得看到的。庵前有座尖峰作为案山，叫箕山，其实是香炉峰东边又耸起的一座尖峰。（这地方有庵但没有“崖”，所谓“崖”就是前面山峡中横亘的石头，没有固定的名称。）庵堂前后竹子树木非常茂盛，庵前有条大路直通山下江口，庵后就是登山顶的东路。（这时我的衣服鞋子都湿透了，急忙换了衣服，已经不打算再走。饭后）雨停了，从庵东边攀登庵后的山，一直向上（走了两里，忽然看见西南方云气浓密，奔腾而来，香炉峰、箕山一下子被掩盖得更厉害了，我带着仆人奋力向上攀登。又走一里，已经到了庵后山顶的最高处，但浓雾弥漫，向下看白云以及山脊两边的各山岗峡谷，丝毫也看不见，幸亏只是阴霾没有下雨。又走两里，）到达山顶的茅庵中，（有两位道士，把行李放在里面，）三块石头卷成的石殿就在茅庵上方，近在咫尺却分辨不清。道士引我进去叩拜行礼，然后返回茅庵住宿。（这一夜风声屡次咆哮，以为已经转成西北风，有望天晴，但等到天亮依然浓雾弥漫如故。）
武功山东西横亘像屏风一样排列，正南面是香炉峰。香炉峰西边就是门家坊尖峰，东边就是箕峰。三座山峰都陡峭挺拔，而香炉峰高悬独自耸立，并排立在武功山南边，像门框一样。山顶有路通往四方：从正南方向的路，从风洞石柱，下到棋盘石、集云观，经过相公岭，出平田、十八都，是大路，就是我进山所走的路；从东南方向的路，从观音崖下到江口，通往安福县；从东北方向的路，走两里出雷打石，再走一里就是萍乡县界，下到山口通往萍乡；从西北方向的路，从九龙通往攸县；从西南方向的路，从九龙下到钱山，通往茶陵州，这就是武功山四境的道路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