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楼:江风与水浒的双重印痕
长江流到九江,忽然转了个弯,水势便缓了。浔阳楼就建在这江湾上,不高,三层,青瓦飞檐。一半浸在江雾里,一半悬在传说中,更是被文学与历史反复撕扯的文化坐标。唐人韦应物有诗证:“始罢永阳守,复卧浔阳楼”,白居易也曾在此留下《题浔阳楼》诗篇。但真使它声名远播的,却是《水浒传》的传说。
一进门,满墙的画都是水浒故事:宋江题反诗,梁山好汉聚义厅。颜色用得足,红的红,黑的黑,热热闹闹的,像年画。几个游客仰着头看,指指点点。我也看了看,但总觉得隔了一层——那些画太鲜明了,反倒像帘子,把什么东西挡住了。
楼的西侧,有一条廊,临着江。栏杆是木头的,旧旧的,漆早剥落了,露出本色。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上面。
这一搭,心忽然动了一下。
那木头糙得很——一层一层,深深浅浅,像老人的手背。有些地方凹下去,凹成细沟;有些还留着节疤,硬硬的,硌手。我慢慢抚过去,那粗糙的感觉便从手心传到心里,凉凉的,涩涩的,却又厚厚实实的。不知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淋了多少雨,才变成这般模样。每一道纹,大概都是日子刻下的;每一处凹,都是手指磨出的。可是谁的手呢?什么人,什么时候,也像我这样,站在这儿,把手搭在这木头上?
我倚了栏杆,看江。忽然想起那些无名的人来。
浔阳楼有名,因为宋江。可宋江是假的,是写出来的;那些真的来过的人,倒没有名字了。千百年来,这江上走过了多少船?船上又载过多少人?有赶路的,有做买卖的,有被贬官流放的。他们大概也站过这廊上,也倚过这栏杆。那时,他们想些什么呢?是想着家里的妻小,还是愁着前面的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一定也看过这江,也吹过这风;他们的手,也像我这样,搭在这木头上,糙糙的,凉凉的。
也许,有一个落第的秀才,站在这儿发呆;也许,有一个寻夫的妇人,望着江流泪。他们的名字,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故事,谁也记不得。只有这栏杆,默默地站着,替他们记着那些手印,那些望江的日日夜夜。
我又把手放回栏杆上,慢慢地抚着。
江风还是那样吹着,凉凉的,潮潮的。带走了小说里的豪情,也带走了历史中的愁苦,唯有这风化的栏杆,守着最真实的时光。那些无名的人,像这船一样,来了,又走了。江水记得他们吗?不记得的,江水只管流。可是这栏杆记得。它记在他们的手心里,记在他们的叹息里。那温热早就散了;但木头里,好像还留着什么,说不清的,却又实实在在的。
不知道下一个来的人,会是谁呢?他也会像我这样,抚着栏杆,想这些事吗?他不知道我,我不知道那些从前的人。可是我们都摸过同一根木头,都看过同一江水。这才是江风里最绵长的回响;是这座江楼最厚重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