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科技园：硬件创业者的资金困局：4
南山科技园：硬件创业者的资金困局（短篇小说）
第4章 双线崩溃
首轮物料采购完成的第二周，林诚接到了外协加工厂老王的电话。这一次，老王没有亲自来，电话里的声音也少了往日的客气。
“林总，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声。”老王的语调很平，“我们那条专门给您产品开的生产线，上周坏了两个关键设备。维修要时间，但您这批货的交期等不起。我们找了家合作的厂子外协一部分工序，但人家要加急费。”
“加多少？”林诚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已经皱巴巴的成本测算表。
“每台十五块。”
林诚闭上眼。三百九十五加十五，四百一十。单台成本正式突破四百大关。
“另外，”老王继续说，“您这个产品的装配难度比预期大，我们工人的工时超了。按合同，超出的工时得另算，大概每台再加五块。”
四百一十五。
“还有，最近环保查得严，我们喷涂车间要升级设备，这部分成本得分摊……”
“王厂长。”林诚打断他，“您直接说，总成本要到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每台四百三十左右。林总，真不是我要加价，是实际情况……”
林诚挂掉电话时，手在发抖。
他打开最新的成本表，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数字：单台成本430元，一千台总成本43万元。
而他手头的钱：公司账户里还剩九万——支付了物料首付款和各种预付款后，原本的三十二万已经所剩无几；家庭储蓄卡里的六十四万六，他不敢再动了。
实际可用资金：九万。
总成本四十三万。
缺口：三十四万。
林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声音平时几乎听不见，此刻却像钻头一样往脑子里钻。
手机响了，是妻子。
“林诚，妈今天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妻子的声音很轻，“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可能要住院观察几天。我查了一下医保，这部分检查很多是自费的。”
“大概要多少？”
“初步估计，两三万吧。而且……”妻子顿了顿，“如果真需要住院，押金就要五万。”
林诚的喉咙发干。家庭储蓄卡里的六十四万六，有五十万是父母的养老钱，绝对不能动。真正能动的家庭备用金，只剩十四万六。
而现在，母亲看病可能需要八万。
公司生产缺口三十四万。
两边加起来，四十二万的资金需求。而他所有的钱——包括那五十万养老钱——总共才六十四万六。
“林诚？”妻子在电话那头问，“你在听吗？”
“在。”林诚说，“妈的事要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掉电话后，他在会议室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阳光刺眼，园区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快递员忙着送货，白领们端着咖啡匆匆走过，保洁阿姨在擦拭走廊的玻璃。
只有他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崩塌。
下午的团队例会，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
林诚把最新的成本表投影出来时，老周第一个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阿杰盯着数字看了很久，突然问：“林哥，咱们还有多少钱？”
“公司账户九万，家庭储蓄……”林诚顿了顿，“能动用的不超过十五万。”
“也就是说，缺口还有至少十万。”小斌算得很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融资呢？”老周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林诚打开电脑，调出一份邮件。那是他昨天收到的，来自一家曾表示过兴趣的投资机构。
邮件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可以投三百万，占股40%，但创始人要签无限连带责任担保，且公司若两年内未能上市，投资方有权要求创始人按年化15%的利息回购股份。
“这是抢劫。”阿杰看完后说。
“还有更糟的。”林诚点开另一封邮件，“这家愿意投五百万，但要求51%的控股权，且要更换核心管理团队。”
“这等于把公司卖了。”老周摇头。
“第三家，”林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条件倒是宽松，只占20%的股份，也不要对赌。但他们要求先看到六个月的市场数据，再决定投不投。”
“六个月？”小陈惊呼，“那咱们根本等不起！”
所有人都知道等不起。华通的订单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若供方逾期交货，每逾期一天，按订单总额的千分之三支付违约金。逾期超过三十天，买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供方赔偿全部损失。
“其实……”阿杰犹豫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在民间借贷公司，他说如果能提供抵押，最快三天就能放款。利息是高一点，月息三分，但能解燃眉之急。”
“三分？”老周猛地抬头，“那意味着借十万，一个月利息就是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而且这种钱一旦借了，就像沾上毒品，很难脱身！”
“那你说怎么办？”阿杰的声音也提高了，“眼看着生产停摆？眼看着订单违约？眼看着八个月的心血打水漂？”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老周坚持不能碰高利贷，阿杰觉得这是唯一出路，小斌左右为难，小陈吓得不敢说话。
林诚看着他们争吵，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明。
“林总，跟您同步个情况。”赵明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渠道端已经启动了预售宣传，第一批门店的展位都预留好了。如果到时候货跟不上，不但会影响销售，还会损害华通的品牌信誉。这个责任，您我都担不起。”
“我明白。”林诚说，“我们会按时交货。”
“希望如此。”赵明顿了顿，“另外提醒您一下，合同第十三条第五款：若供方逾期超过十五天，我方有权要求供方提前支付违约金，金额为订单总额的20%。您应该看过这一条吧？”
林诚当然看过。订单总额四十三万，20%就是八万六。
挂掉电话后，会议室里的争吵也停下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哥，”阿杰先开口，“实在不行，我家里还有五万存款，可以先拿出来……”
“我也有三万。”小斌说。
“我……我虽然没多少钱，但我可以不要下个月工资。”小陈小声说。
老周长叹一声：“我退休金账户里还有十来万，真要急用，也能取出来。”
林诚看着眼前这些人，眼眶突然发热。他摇摇头：“不用。这是我的公司，我的决策，我的责任。钱的事，我来解决。”
那天晚上，林诚又转了三万到公司账户。
转账前，他给妻子发了条很长的微信，解释了公司现在的困境，承诺这是最后一次，等回款了一定全部还上。
妻子没有回复。
凌晨两点，林诚还在办公室。他打开家庭储蓄卡的网银，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61.6万元。
三个月时间，从八十七万六到六十一万六。少了整整二十六万。
而这二十六万里，有二十万是父母的养老钱，有六万是家庭的应急储备。
更可怕的是，母亲的检查可能需要八万，公司生产缺口还有三十一万。
他打开计算器，输入：61.6 - 8 - 31 = 22.6。
二十二万六。这是把所有窟窿都填平后，家庭储蓄卡里还能剩下的钱。
但这里面，还有五十万是父母的养老钱。也就是说，如果他把所有钱都用了，父母的养老钱将只剩下十二万六。
十二万六，够两个老人应付一场大病吗？够他们体面地养老吗？
林诚不知道。
他想起父亲去年做心脏支架手术时，单单手术费就要八万。母亲有高血压，常年服药，每月药费就要一千多。如果两位老人同时生病……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的深南大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林诚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借款协议。三页纸，记录了他从家庭账户转出的每一笔钱：二十万、五万、三万、三万……合计三十一万。
每一笔后面都有他的签名，有承诺的归还日期，有利息计算方式。
可他知道，这些都是自欺欺人。如果公司真的倒了，如果回款真的不来，这份协议就是废纸一张。
他想起徐生生在财商课上说过的话：“创业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风险的威力。总觉得自己是例外，总觉得这次不一样。但历史不会说谎——那些跨过资金红线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没能回来。”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绝对。现在他明白了，徐生生说的不是概率，是人性。
一旦你跨过那条线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因为每一次你都会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快好了，马上就还。
直到无路可退。
林诚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管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了创业的第一天。那时他辞掉年薪五十万的工作，租下这个小办公室，跟妻子说：“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做出一番事业。”
妻子问他：“如果失败了呢？”
他说：“失败了我重新找工作，绝不会让家里受影响。”
现在呢？现在他不仅让家里受影响，还把父母的养老钱都押了进去。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妻子发来的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林诚，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她最近心口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我不敢告诉她，咱们家的钱，已经快没了。”
林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希望和挣扎。
他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想，也许该做个决定了。
一个不管多难，都必须做的决定。
下章预告：林诚找到徐生生，第一次把真实的账本摊开在别人面前。当徐生生点出那些他不敢面对的真相时，一场残酷但必要的“手术”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