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7

一、名句所在的原文段落(《庄子·齐物论》)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释义

- 方:正在、刚刚。

- 万物刚产生之时,也就是走向消亡的开端;走向消亡的同时,也蕴含着新生。刚被肯定的同时就会被否定,刚被否定的同时又会被肯定;是非相互依存、循环相生。所以圣人不走分辨是非的道路,以天道观照万物,顺应事物本然的状态。


二、《齐物论》全文

齐物论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曰:“吾恶乎知之!”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齐物论》白话译文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起头缓缓吐气,神情木然,仿佛魂魄脱离了躯体。颜成子游站在一旁侍候,问道:“您这是怎么了?身形固然可以像枯木,心神难道也能够如同死灰吗?今天靠在几案上的您,和从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子綦说:“偃啊,你问得真好。此刻我忘掉了自己,你明白吗?你听过人发出的箫管之声,却没有听过大地的风声;就算听过大地的风声,也不曾听过天籁啊!”

子游说:“敢问其中的道理。”

子綦说:“大地呼出的气息,就叫做风。风不发作便罢,一旦吹起,万千孔洞便一齐怒吼。你没有听过那呼呼呼啸的风声吗?山林里高低盘曲之处,百围大树上的孔穴,有的像鼻孔,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方枅,有的像圆环,有的像石臼,有的像深洼,有的像浅坑。风声有的如激流冲荡,有的像箭矢疾飞,有的像厉声呵斥,有的像细细吸气,有的像高声呼喊,有的像嚎啕大哭,有的像幽深回响,有的像啾啾细语。前面的风声呜呜唱和,后面的风声随之呼应。微风的时候,和声轻柔;狂风大作之时,轰鸣震天;等到大风停歇,所有孔洞又归于空寂。你难道没有看见枝叶随风摇曳摆动的样子吗?”

子游说:“地籁就是万千孔洞发出的声响,人籁就是竹管吹奏的乐声,那天籁是什么?”

子綦说:“风吹千万种孔洞发出不同的声音,都是孔洞自身发出的。都是它们自己造成这样,鼓动发声的又是谁呢?”

大智之人从容闲逸,小智之人斤斤计较;高谈阔论的人言辞盛气凌人,琐碎言谈的人絮絮叨叨。人睡着的时候心神交错纷乱,醒来之后身形舒展开放,和外界事物交接纠缠,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人言语舒缓迂回,有的人言语深藏机心,有的人言辞缜密不露破绽。小的恐惧时惴惴不安,大的惊恐时失魂落魄。心念一动出言就像射出的箭矢,专门伺机挑起是非;心中有所保留就如同立下盟誓,一心谋求取胜;心神日渐凋敝如同秋冬草木凋零,说明心灵一天天衰败;沉溺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再也无法恢复本心;心灵闭塞如同封死一般,说明人衰老困滞;濒临死寂的内心,再也没有复苏的生机。欢喜、愤怒、悲哀、快乐,思虑、叹惋、反复、恐惧,轻浮放纵、张狂作态。乐声从虚空之中生出,菌类由湿气蒸腾长出。种种情绪日夜在面前交替更迭,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萌生。算了吧!算了吧!早晚悟到这个道理,就能明白情绪心念生发的缘由了!

没有外物就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外物也就无从显现。这个道理已经很近了,却不知道是谁在主宰。仿佛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却寻不到一丝征兆。它可以发挥作用,能够得到验证,却看不见形体,真实存在却没有形迹。身上的百节骨骼、九处孔窍、六腑五脏,全都完备存在,我和哪一部分最亲近?你全都喜爱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若是全都只是臣属奴仆,那奴仆之间不能够互相治理吗?还是它们轮流做主宰?还是存在着一个真正的主宰?无论能不能体察到它的真实状态,都不会改变它本身。人一旦禀受形体,活着直到耗尽生命。和外物互相摩擦、互相伤害,生命飞驰向前没有谁可以停下,这不令人悲哀吗?一辈子劳苦奔忙却看不到成就,疲惫困顿却不知道归宿,这难道不可哀吗?世人都说人不会消亡,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益处!身形衰老,心神也跟着一同衰败,这可以说是最大的悲哀。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这样迷茫无知吗?还是只有我迷茫,世人当中也有清醒不迷茫的人?

如果以自己固有的成见作为评判的标准,谁会没有标准呢?何必一定要通晓事物更替变化才会生出主见?愚昧的人同样也有成见。心中还没有定见就先分出是非,就好比说今天出发去越国,昨天就已经抵达。把不存在当作存在。把无当作有,就算是圣明的大禹也不能够理解,我又能怎么办呢!

言语和风吹不一样。说话的人各有说辞,可是他所说的内容并没有定准。果真算是说了话吗?还是其实未曾言说?人们觉得自己的言语和雏鸟的鸣叫不一样,这二者真的有分别,还是没有分别?

大道被什么遮蔽,才分出了真与伪?言论被什么遮蔽,才产生了是与非?大道在哪里消失而不复存在?言论为何存在却不被认可?大道被片面的见识遮蔽,言论被浮华的辞藻遮蔽。于是才有儒家、墨家的是非争辩,各自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想要肯定对方否定的、否定对方肯定的,不如用澄澈之心照见事物本然。

万物没有不存在“彼”(他方)的一面,也没有不存在“是”(此方)的一面。站在彼的视角就看不见此方,从自身的视角就能知晓。所以说:彼是由是产生,是也依托于彼。彼和是,就是所谓“方生”(生起)的学说。事物刚刚产生,便同时走向消亡;刚刚走向消亡,也同时开始新生;刚刚被肯定,随即就会被否定;刚刚被否定,随即又得到肯定;是非相互依存,非依托于是,是依托于非。 所以圣人不走分辨是非的路子,以天道观照万物,只是顺应事物本来的样子。

此方也就是彼方,彼方也就是此方。彼有它的一套是非,此也有它的一套是非。真的存在彼此的分别吗?真的不存在彼此的分别吗?让彼此没有对立的一端,就叫做道的枢纽。掌握道的枢纽,就站在圆环的中心,可以应对无穷无尽的变化。是的变化无穷,非的变化也是无穷。所以说,不如以澄澈之心照见万物本源。

用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不如用不是手指的事物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不是马的事物来说明白马不是马。天地,就是一根手指;万物,就是一匹马。

可以有可以的道理,不可以有不可以的道理。道路是人走出来才成为道路,事物是人称呼它才成为这样。为什么是这样?自有它成为这样的缘由。为什么不是这样?自有它不是这样的缘由。事物本来就有它的本然状态,事物本来就有它可以成立的理由。没有什么事物不是本然,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够成立。所以举例子来说,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屋柱,丑陋的癞头人和美人西施,一切诡谲怪异的事物,站在道的层面都是浑然同一的。

事物有所分,就有所成;有所成,就有所毁。大凡万物,无所谓成,无所谓毁,最终复归于同一。只有通达大道的人,才懂得万物齐一,不执着于成见,而寄托于平常日用。所谓庸,就是日用;日用之中,便可通达;通达之后,就能有所体悟;体悟到了,就接近于大道了。只是顺应事物本然,不知不觉,这就叫做道。

劳费心神去强求万物同一,却不知道万物本来就是同一的,这就叫“朝三”。什么叫朝三?养猴的老人给猴子分橡子,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猴子全都发怒。老人改口:“那就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猴子全都欢喜。名义和实际都没有增减,只是调动了猴子的喜怒,也不过顺着猴子的心理罢了。因此圣人调和是非,游心于自然均衡的天道,这就叫物我两行,各得其所。

上古的人,认知达到过极致。极致是什么样?有人认为,宇宙原本不曾有万物,这是认知的顶点,穷尽了道理,无以复加。其次,认为已经存在万物,但是万物之间没有边界区分。再其次,认为万物有边界,但是还没有是非。是非显露出来,大道就有所亏损。大道有所亏损,偏爱私见也就随之形成。果真有成与亏吗?还是没有成与亏?有成就有亏,就如同昭文弹琴(弹奏一曲,别的曲调就沉寂了);没有成也没有亏,就如同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持杖击节,惠子靠着梧桐树辩谈,这三个人的才智几乎算得上登峰造极了,所以他们的事迹流传到后世。只因他们爱好这些技艺,想要向世人彰显;想要强行把这些道理讲给本不能够领悟的人听,于是一辈子困在坚白这类诡辩之中。昭文的儿子又继承父亲的琴艺,终身没有成就。像这样可以叫做有所成就吗?那就算是我,也算有所成就。像这样不能够叫做成就?那么外物和我都无所谓成就。所以这种迷乱世人的炫耀,是圣人所要摒弃的。不执着于己见,寄托于日常,这就叫以明,照见本然。

现在我在这里说一番话,不知道这番言论和别人的言论是同类,还是不同类。同类也好不同类也好,放在言说的层面上就都是一类,那和别家的言论也就没有差别。即便如此,我还是试着说一说。宇宙有它的开始,还有开始之前未曾开始的阶段,更有那连“未曾开始”都还没有的阶段。有“有”,有“无”,还有未曾有“无”的阶段,还有连“未曾有无”都未曾有的阶段。忽然间生出了有和无,却不知道这有和无,到底谁是真有,谁是真无。如今我已经说了一番话,却不知道我说出来的,到底是真的有所言说,还是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天下没有比秋毫的尖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而是渺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童更长寿的,而长寿的彭祖反而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生共存,万物和我同为一体。既然已经同为一体,还需要言语去表述吗?可是已经说出了“一体”这一句话,又怎么能说没有言语呢?浑然的一,加上言语,就变成二;二再加上原来的一,就成了三。从这里推演下去,最善于历数的人也算不尽,更何况普通人!从无推衍到有,尚且推到三,更何况从有推衍到有呢!不要再往前推求了,顺应本然就可以。

大道从来没有边界,言语没有恒定不变的标准,为了分出是非才划出了界限。请让我说说这些界限:有左、有右,有伦序、有义理,有区分、有论辩,有竞逐、有争斗,这就是八种分际。天地四方之外的事,圣人存而不论;天地四方之内的事,圣人论说但不评议;古往今来先王治世的记载,圣人评议但是不去争辩。凡是有所区分,就存在区分不到的地方;凡是有所辩论,就有辩不明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圣人把道理藏在心中,普通人争辩不休,用来向世人炫耀。所以说:争辩这件事,就说明有所看不见的东西。

至高的大道,无可称说;最高明的辩说,不用言语;最大的仁,不对人刻意施仁;最极致的廉洁,不刻意谦让;最极致的勇,不会逞凶伤人。道一旦刻意彰显出来,就不再是大道;言语一旦陷入辩难,就永远抵达不了真理;仁爱执着于常态,就不可能周全;廉洁过于清峻,就失去真实;勇气好勇斗狠,就成不了大勇。这五种境界,刻意追求圆满,反而会走向偏执。所以懂得停留在自己所不知的领域,就是极致。谁能够懂得不用言说的辩辞,不可称说的大道?倘若有人能够懂得,这就叫做天然的府库。往里面灌注,它不会满溢;从里面汲取,它不会枯竭,不知道它从何而来,这就叫做蕴藏光华。

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要讨伐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国,临朝的时候心中总是放不下,这是什么缘故?”

舜说:“这三个小国,就如同生在蓬蒿艾草之间的小国。您心里放不下,为什么呢?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升起,万物都被照耀,更何况德行比太阳更加光耀的您呢!”

啮缺问王倪:“你知道万物公认的正确标准吗?”

王倪说:“我哪里知道!”

啮缺又问:“那你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吗?”

王倪说:“我哪里知道!”

啮缺说:“那么万物都无从认知了吗?”

王倪说:“我哪里知道!虽然这样,我姑且试着说一说:怎么知道我口中所说的‘知’,不是其实的‘不知’?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不是其实的‘知’?我姑且问你: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痛甚至半身瘫痪,泥鳅也会这样吗?人住在高高的树上,就会惊恐战栗,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哪一个知道真正安稳的居所?人吃家畜的肉,麋鹿吃草,蜈蚣爱吃小蛇,猫头鹰、乌鸦爱吃老鼠,这四类,谁知道真正可口的味道?猿猴和猵狙交配,麋鹿和鹿相交,泥鳅和鱼同游。毛嫱、丽姬,世人都认为是美人;鱼看见她们就潜入深水,鸟看见她们就高飞远走,麋鹿看见她们就急速奔逃。这四者,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依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道路,纷乱纠缠,我又怎么能够分辨!”

啮缺说:“你不知道利害,那至人本来也就不在乎利害吗?”

王倪说:“至人神妙莫测!大泽燃起大火也不能让他觉得炎热,江河冻结也不能让他感到寒冷,惊雷劈开高山、狂风掀起大海,也不能让他惊惧。像这样的至人,乘着云气,驾驭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生死的变化都不能够影响他自己,更何况利害这种小事呢!”

瞿鹊子问长梧子:“我听孔夫子说:圣人不去做世俗的事务,不追逐利益,不躲避祸患,不喜好追求,也不刻意依循大道,没有言说如同有言,有所言说又如同无言,遨游于尘世之外。先生认为这是虚妄不经的话,我却觉得这是妙道的践行。您认为怎么样?”

长梧子说:“这种言论,连黄帝听了都会感到迷惑,孔丘又怎么能够懂得!而且你也未免求之过急,看见鸡蛋就想要立刻得到报晓的公鸡,看见弹丸就想要马上吃到烤鸮肉。我姑且随便说一说,你也就随便听一听。何不依傍日月,怀抱宇宙,与万物浑然相合,抛开纷乱淆乱,把卑贱和尊贵同等看待?世俗之人劳苦奔忙,圣人浑朴愚钝,历经万年而保全纯粹。万物都是如此,互相蕴藉共生。我怎么知道贪生不是一种迷惑?我又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像是年幼流落他乡、不知道归家的人?

丽姬,是艾地封疆官的女儿。晋国刚刚俘获她的时候,她哭得泪水浸透衣襟;等到来到晋王的王宫,和君王同坐一席,享用肉食,才后悔当初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执着求生?梦里开怀饮酒的人,天亮之后可能哭泣;梦里伤心哭泣的人,天亮之后可能打猎。当人做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梦里还会占卜梦境的吉凶,醒来之后才知道那是梦。只有大彻大悟之后,才明白这一生就是一场大梦;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窃窃自喜,什么君王、牧夫,见识浅陋固陋。孔丘和你,都是在梦里;我说你们在做梦,我自己也在梦里。这样的话,就叫做诡异的言论。万世之后,如果遇到一位大圣人,能解开这个道理,就如同早晚之间相逢一般。

倘若我和你辩论,你赢了我,我没有赢你,你就一定是对的,我就一定是错的吗?我赢了你,你没有赢我,我就一定是对的,你就一定是错的吗?是我们当中有一个是对的,有一个是错的?还是两个人都对,或是两个人都错?我和你都不能够知晓。世人本来就处在晦暗不明之中,我们又请谁来评判对错?请和你观点一样的人评判,既然和你一样,又怎么能够公正评判?请和我观点一样的人评判,既然和我一样,又怎么能够公正评判?请和你我观点都不一样的人评判,既然和我们都不一样,又怎么能够评判?请和你我观点都相同的人评判,既然和我们都相同,又怎么评判?既然我、你、旁人都不能够判定,那还要等待谁呢?

什么叫做调和于自然的分际?就是:把“不是”当作“是”,把“不然”当作“然”。倘若“是”果真就是正确的,那么它和“不是”就有明确区别,也就不需要争辩;倘若“然”果真就是本然,那它和“不然”也有明确区别,也不需要争辩。言论声息相互对立依存,又好像无所依存。调和于自然的分际,顺着无穷的变化衍化,就这样度过一生。忘掉年岁,忘掉是非义理,遨游于无边无际的境界,将身心寄寓在无尽的境域当中。”

影子的影子(罔两)问影子:“先前你行走,现在停下;先前你坐着,现在站起。你怎么没有自己恒定的操守呢?”

影子回答:“我是有所依托才这样的吧?我所依托的东西,又有它自己所依托的东西吧?我依托的,难道如同蛇依靠腹鳞、蝉依靠薄翼那样身不由己?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飞舞,悠然自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惊觉自己原来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化作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化作庄周。庄周和蝴蝶,一定是有所分别的。这就叫做万物的物化。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