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八点四十分，我带着些许疲惫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又被身后赶路的行人一次次踩碎。路旁的行道树在夜风里晃着叶子，初夏的气息混着烧烤摊的烟火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快上小区正门的台阶时，一个小女孩踩着滑轮鞋溜到我前面。她稳稳停住，拾级而上，身姿轻巧。后面另一个女孩追上来，手里举着一根烤串，喊着前面那个的名字，伸着手去喂。前面的女孩回过头，很大口地咬了一下，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就那样站着，在那几级台阶上，笑得很开，很亮。
这画面不过几秒钟，自然得像风吹过树叶。女孩们的心境清澈见底，不用面具，不用拘束。我心想：年轻真好啊。曾经几时，我也如此放松过。
她们说说笑笑走远了，背影融进小区灯光里。
二
我独自踏上台阶，进了大门。鹅卵石路在脚底下硌着，有点酸胀的疼。前方一座亭子静静立在树丛里，飞檐翘角，被路灯照出一半轮廓。
中午路过这里时，亭子里坐着四五位老人，围成一圈。男的银发，女的苍颜，个个穿戴整齐。我岳母娘赫然在列——她平时在家里话不多，可那一刻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神情认真得很。我停下掏出手机准备拍照，老人们察觉了，一齐看过来。岳母娘认出是我，脸上忽然绽开笑容，来得快，也真，像朵花突然开了。我按下快门，远远对她笑了笑。
此刻夜色里已没了那些老人的身影。亭子空荡荡的，石凳上还留着白天坐过的痕迹。我想起岳母娘那个笑容，又想起刚才那两个小女孩的笑。一个苍颜，一个稚气，却都是发自内心笑出来的。
三
回到家，妻子接过我手里的钥匙，问了一句“累了吧”。我拍拍她的肩，给手机充上电，顺势躺在床上。窗外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困意一下子涌上来，就慢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摸起手机一看，晚上十点整。习惯性地打开热搜，第三条写着：“王菲，别唱了”。点进去，一个视频，播放量已过百万。戴上耳机，一阵像唱戏般的歌声传来，苍凉里带着韧劲，高高低低的，像黄土高坡上的风。
“过了花期 才算果满枝低
谁让绚烂是陈迹
挨了雷电 才算站在云巅
谁让你当群山的冠冕
吞了流言 才算红了一遍
浸了苦水 才叫命硬如岩”
这秦腔式的唱法，乍一听不那么好听，可那几个词——花期，雷电，流言，苦水——一个个往心里钻。
我忽然想起今天晚自习的事。
安排学生写作文，改写李商隐那句“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学生埋头写着，笔尖沙沙地响。我溜达到教师办公室，见小陈老师伏桌而睡。
小陈老师是班主任，书教得不错，平时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我以为她只是累了，便没打扰。中间我回教室待了十几分钟，回来发现她还在睡，姿势也没变过。我觉着不得劲，便走过去轻轻叫醒她。她惺忪着眼抬起头，愣了一会儿，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才慢慢说：“昨晚忽冷忽热，没睡好。”
我坐下来和她聊天。她慢慢精神起来，说着说着，忽然看着我，语气认真起来：“戴主任，我是崀山培英学校156班的学生啊。”
我一愣。156班，我记得。那是阿良老师的班，文科重点班，二零一八年的高考。
她接着说阿良老师的严厉，说他的眼神带着寒意；说自己高一读普通班，本来想学理科，担心进不了重点班就选了文科，考试前着实努力了一把，心想事成进了156班；还说自己数学不好，高三考过四十多分，试卷上红叉叉多得刺眼，但她坚信自己行，一道题一道题地啃，慢慢赶上来了。她说这些时语气平平淡淡，可眉眼全打开了，青春气象，活力十足。
我听着，心里翻腾起来。眼前这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年轻教师，竟有过这样的人生逆袭？在四十分的数学卷子前咬着牙相信自己，在老师严厉又温暖的眼神下努力着往前跑。然后她考上大学，做了高中教师，工作优秀，“五四”青年节受到学校表彰。
相比同龄人，她的认知和坚韧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四
耳机里的歌声又循环了一遍。
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想起她。这首歌说的就是人生。今天我所遇见的，都是歌词中画出的画面。
那两个小女孩。她们的笑容里没有任何负担。那是花期。绚烂还未真正开始，但已经美得耀眼。
亭子里的那群老人。岳母娘，银发老人，那些认真听着的苍颜。那是过了花期之后的果满枝低。绚烂已成陈迹，但沉甸甸的果实早已成为人生的注脚。
小陈老师。她还在花期，也在酝酿果实。她也许会“挨了雷电”，也许要“吞了流言”，也是在“浸了苦水”。她累了，就趴在桌上睡着，醒来之后当然地坚定前行。
而我呢？
年已过半百，坐在深夜的书桌前，凝视窗外闪烁的万家灯火。我也曾是那两个互喂烤串的小女孩，也是那个趴在桌上歇息的年轻教师，更是现在疲惫前行的自己，终究也会是亭子里岁月静好的老人。这些年走过的沟沟坎坎、咬牙硬撑的时刻，不必一一细数——它们都长成了身上的骨头。
“天黑了，月亮才更亮。”那些小女孩还没到天黑的时候，她们本身就是光；那些年轻教师正在赶路，月亮开始升起；而那些老人，自己就是月亮。
不必羡慕，不必惋惜。日子走过，就是人生。
五
我关了音乐，把耳机收好。推开椅子站到窗前，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照着森森的树木。
明天值日，又会是很辛苦的一天。
可真实的人生，无需扮装。活出自己，方见珍贵。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走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