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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甲叉开着腿在窗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尽管这一小块平面没有他身后的宽,右手手肘也被摁出一条红色的斜长印记,但他也不愿去扶手拦杆那,因为今天的风有点大,他怕一不小心,作业就会给风吹下楼去。
今天的数学作业不多,就一张单元卷子,陆甲本想趁着语文课上把它攻下来,但没成想刚做了两道选择题就被发现了。
当手掌拍打着他的课桌发出的“嘭嘭”声回荡在教室里,突然间的安静和被视线聚集后的灼热感让陆甲知道熟悉的一幕又要上演了——代表威严的手指向了他,然后又指向了教室外。那一刻,老师和陆甲都没有说话。
他乖乖起了身,同时拿起了没写完的卷子和几张草稿纸,在众人的目光中悠然自得地朝后门走去。不走前门是因为后门离他的位置更近一些,另外快毕业了,他也不想招惹这个母老虎。以他现在云淡风轻的态度,若是堂而皇之地从众人面前走过,说不定会被解读成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陆甲心想。这张卷子对陆甲来说小菜一碟,不一会儿他就把正面的题全部搞定,接着做背面的大题。
切割线定理。陆甲只扫了一眼那道几何题就有了解题思路,但这题需要连几条辅助线,无奈刚才走得太急,尺子忘了拿。就在他刚想和坐在后门看小说的刚子借尺子的时候,隔壁班传来了一声咆哮——出去!一个低着头但撇着嘴的人从前门出来,接着是一个轻微的回头和不以为意的“哼”引起了陆甲的注意。
那人出来后才发现隔壁班教室后门外也站着个人,而这个人正趴在他们班后门的窗台上做卷子!真是个刷卷狂人!会做卷子了不起吗,成绩好了不起吗,再好不也一样被赶出教室罚站?
看什么看!包一天没好气地朝陆甲低吼了一句。
陆甲本就不打算理他,看他口气不佳便直接扭回头,见母老虎正在板书便轻轻叩着玻璃叫刚子,把你尺子借我用一下。刚子在抽屉里摸了半天才把一把断尺伸出窗外,陆甲拱手做了个“谢谢”的动作,便头也不抬地开始了他的刷卷过程。
快一点,再快一点……陆甲在心里催促着自己,但同时也细心地验证着每一个得数和结果。数学虽然是他的长项,但老张(陆甲所在班级的数学老师)说过,越是会做的题越要小心越要沉住气,若是在这种题上丢分能把腿都拍断。
这次的省赛是在市里举办,老张一会儿说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一会儿又说这次比赛是难得的机会,让陆甲一定要抓住。陆甲说我哪次没抓住。老张说这次不一样,但再问哪不一样时他又闭口不谈,只说你小子把往年真题好好做做。其实陆甲早知道这次比赛的含金量比以往都高,如果能拿到特等奖,说不定能被省重点高中点招。其实陆甲早就把往年的真题做熟了,有的题还按自己的思路给出了不同的解法,但他没有告诉老张,因为这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数学竞赛了。对于老张,如果说无可奈何的痛苦迟早要到来的话,陆甲希望它能排在有希望的担心之后,这样,包含着关心的担心就会来得更慢一些,让他这个缺少人关心的人能再贪婪地多享受一些。
先好好做题吧。陆甲对自己说。渐渐地,他不再去想下课的时候一定要把卷子做完,也不去想一定要在车“扫荡”完之前到迎春巷。他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一道一道未攻克的题。他知道,他此刻只能专心做他擅长的。
包一天无聊地蹲着,双手伸长着搭在膝盖上,像两根细长的竹竿,眼睛则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他从一出教室就这么蹲着,没有站过,因为他觉得站是一种被罚后才有的认输的姿势。他认输过,向那些规则制定者们。但不管他是在上一所学校还是在这,他那稍息式中带有强烈颓丧感的站姿总会被站在讲台上的那些人说成态度不端正,并且从来没有人去管他违反课堂纪律的背后是因为别人的恶作剧还是他只是想问一下刚才讲的那个知识点他没听懂因而想让别人给他再解释一下,包括那个他管他叫父亲的人。课堂上,只要听到一点来自他那个方向的声音,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者就会给他判刑。
另外包一天也不愿意坐在地上,不是因为怕脏,而是他觉得只有乞丐才会坦然地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坐在地上。那种姿势是放弃了尊严的姿势——把自己与大地相连,把脸丢到尘埃里,然后无动于衷地看着一条条腿在自己眼前晃,不再在乎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是鄙夷还是不屑。只在乎这些腿的主人有没有朝他们身前的小碗里扔钱。
包一天其实试过就这么坐着,坐在地上,就在乡上的闹市口,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看着数不清的腿穿着不同颜色、形状和风格的裤子、裙子、鞋子走来走去,然后他开始迷茫地想,我的腿又会带着我走向何方?
那天包一天皱着眉扬着下巴说我都已经站起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于是一顿暴风雨般的常规操作下来,家长被请到了学校。唯唯诺诺的包大同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后,一看到包一天那标志性的站姿上去就抽了他几个大耳刮子,然后包一天扭头就冲出了校园,一头扎进了车流里。
几个小时后包大同在交警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相对许久的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包一天坐在地上,用一种久违的仰视角度看着那个自从自己的身高高过他之后再没有仰视过的人,他看见放心、愤怒、伤心、平静、归零等一切有迹可察的情绪从父亲的眼底划过,然后伴着一声叹气,包大同用平静地声音说如果再让老师找我你就跟你妈过去吧。
包一天妥协了。
包一天的母亲再婚之后又生了一个男孩,才五岁不到的孩子,就已经会无中生有地告他的状了!上次暑假去母亲那,那家伙居然说家里的零食和玩具都被哥哥拿去了,甚至他自己摔伤了胳膊也会赖到他身上。母亲当着她现任丈夫的面训斥了他,要他处处让着弟弟,继父那越发狠辣的眼神也让他不寒而栗,仿佛他是一个外来入侵者,一旦被发现有什么不轨的举动,随时都会被赶出去。
他受够了!
为了能跟着父亲他愿意妥协,哪怕父亲会跟着工程各地跑,哪怕几个月才能见他一次他也甘愿低头。包一天打的算盘是,他已经初三了,义务教育的枷锁即将被打开,他再等等就可以离开这里跟着父亲一起去干活,到时候没有没完没了的课,没完没了的作业,他还可以靠双手挣钱,不用再看母亲的脸色。
包大同会定时寄钱回来,当然数额不多,除开每个月的伙食费,能剩个几块钱就算不错了。同村的叔伯婶婶偶尔也会带着自家地里种的瓜菜过来看看他,但也仅限于此。时间久了,他反而更愿意待在学校,但也仅限于教室外。没有亲人的家只是房子,不喜欢的老师的课堂就是牢笼。
从母亲所在的乡中学转过来没多久,包一天就摸到了一些被罚的规律,比如说上课搞小动作会被罚站,而多次跟同桌说话或是传纸条这种明显会影响他人的行为,通常才会被罚出教室。如果哪天他出现在教室外面,就说明他不想上某个老师的课了。
陆甲做完卷子后看了看教室里墙上的钟表,还有五分钟才下课。他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了舒服的“呵呵”声,把包一天涣散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可能是包一天想起自己刚才的态度不怎么好,也有可能是同病相怜,他破天荒地朝他“喂”了一声,看那人也看了过来,他指了指对方的教室。
语文?
嗯。陆甲点头,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方的教室。
语文?
包一天摇了摇头苦笑。
数学。
数学多好玩啊,还能挣钱。陆甲一边收拾着窗台上的卷子和草稿一边说。
陆甲是包一天罚站生涯中碰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边罚站一边做卷子,并告诉他知识可以赚钱(他自动忽略了“好玩”一说)的人,以至于在很多年后每每回忆起陆甲说这句话时表情中透露出来的认真,他都觉得在那个时刻更久远之前的陆甲就已经是一个对自己现在和未来的生活有着清醒认知的灵魂高大的人。
2
虽然是初三,但是以包一天的成绩还达不到上晚自习的资格,所以一放学他就离开了学校。在离开前他还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隔壁班,看那个刷卷狂人会不会突然出现。他对他来说还真是个特别的存在。
夏天的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烦人的黏腻。在离家还有一公里的某个人车少行的窄巷里,包一天被人拦住了去路。那是几个在这一带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包一天路过网吧时见过他们在里面兴奋地大喊大叫。他们年纪不大,二十左右的样子,嘴里常叼着烟,头发染得又红又黄的,有两个胳膊上还纹着文身。他们偶尔会在偏僻的地点拿着蝴蝶刀向独行的学生要钱,十块钱不嫌多,两块钱不嫌少。这会儿估计是看见包一天有点脸生并且经常一个人走才朝他下手的。
包一天壮着胆子说没钱。为首那个叫猴子的给旁边的花臂高个使了个眼色,蝴蝶刀就亮在了包一天眼前。就在包一天颤抖着准备把手伸向口袋之际,叭!一个空矿泉水瓶扔在了那伙人面前。众人看向飞瓶来处,原来是一个坐在墙头上的人扔的,他旁边还有一个彩色的编织袋,看形状里面装满了瓶子。
是他!那个刷卷狂人!
认识字嘛?墙头上的人喊了一句,然后用手指了指他的脚下。那是一排崭新的贴在墙上的宣传海报,每一张都一样——上面印着人民警察的大头照,照片下是一行加粗后的十分醒目的字:有困难,找人民警察。字下面是同样醒目的联系电话:1**********。
花臂高个用刀指着陆甲,老子劝你少管闲事!
喂!陆甲好像没听到他说什么,反而朝他喊了一声,帮我看一下我拨得对吗?接着从屁股后兜掏出一个手机,一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一边作势拨号:1-3-3-8……
高个子听他念的同时看向海报又看向猴子,最后点了点头。
算你狠!猴子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俩人一眼,刚要转身却又被陆甲叫住了。
慢着!陆甲朝他扔了个东西。猴子一把接住后打开来看,那竟然是一卷钞票!
猴子心算了一下应该有个十来二十块钱,不由得转怒为喜。够意思!他笑着给其他人做了个手势,我们走。
眼看他们走远了包一天这才松了口气,但身体还是抖得厉害。他抬头看他,这也是他第一次认真地仰望除父亲以外的人。
多少钱?
什么?陆甲没听清。
我还你。多少钱?他会跟父亲说学校要收补课费、卷子费……总之什么费都好,哪怕先还一小部分——他不想欠陆甲的。
你有钱嘛?
我没有,但是我可以挣!
要真想还的话……帮我捡瓶子吧!废旧报纸也行,不过要干净平整的。
一个瓶子能卖多少钱?包一天想不出上哪能弄干净的废旧报纸,不过看他刚才那个出手“阔绰”的劲儿,没准捡瓶子也能挣钱。
五六分钱吧!
那我得翻多少垃圾桶才能挣一块钱啊!
那就换种思路!
什么意思?包一天好像看到了陆甲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的笑意。
像我一样,去参加数学竞赛,拿奖了自然有奖金。
可是我……包一天到底也没好意思说自己数学拉跨。
那就先捡瓶子再说。“轰”地一声,陆甲把他手里的编织袋扔下来,地面被砸起呛人的烟尘,接着他从一人多高的墙头跳下来,像从天而降的大侠。
可是……包一天还是想找一个最快的方式还钱。万一你有急用怎么办?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放心吧!陆甲拍了拍自己不起眼的裤兜,也没全给,我这还留着呢!况且假期我就要去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了,丢的那点根本不算什么。明明还没有参赛,但陆甲的语气就像奖金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还是太便宜他们了!包一天暂时接受了还钱方案,但还是不能接受就这么轻易地把钱给出去了。
总得放点血,不然下次他们还会找你。陆甲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与之很不匹配的成熟与世故,这让包一天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安全感。
也是,包一天歪着嘴说,你都有手机了,丢点钱不算什么。
你说这个?陆甲把手机扔给包一天,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包一天瞪大了眼睛。原来那竟然是个模型机。
这是我刚才在手机专卖店门口的垃圾桶里捡的。不过警察的电话号码可是真的!还得是你小子运气好,早一点晚一点这模型都到不了我手上!
从那天起,包一天成了陆甲的迷弟。
之后,在学校外、马路边,那个拿着编织袋的少年身边开始多了一个身影。刚开始包一天总会一边把刚被扔进垃圾桶里的瓶子快速地捡出来再塞到陆甲手中的编织袋,一边把自己“悲惨”的身世和盘托出,像个“呱呱”不停的雨前青蛙。而陆甲很少接茬,看似毫不在意,实则他有在静静地听着。
说完了?在某次“呱呱”完之后陆甲转过身问他。
呃……包一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陆甲的脸上并没有他所期待的带着同情或愤慨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去向他们证明?陆甲用了一个反问句。
包一天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我是说……陆甲在做措辞选择,你怎么不去证明零食和玩具不是你拿的而只会在事后抱怨?
包一天没想到陆甲不但没有站在自己一方去谴责那个五岁的小罪魁祸首,反而用带有责问的语气反问他。
你既然已经假设是他偷藏了东西诬陷你,那就应该证明给他们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是数学精神!用数学精神去证明你的清白!
听到这包一天想要责怪什么的心情由下急转直上,然后在他捉摸不定又虚无缥缈的意识里,这份责怪被分离成了大小不一的两部分,大的那块还归属于别人,而小的那块则属于自己。
3
包一天第一次来陆甲家,家里空无一人,大门也没锁,就这么敞着,不像包一天,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出门的时候至少会把门锁好。这让四处张望后的包一天总觉得这房子缺东西,但又不知道缺什么。
陆甲没带他进主屋,反而先进了右边一间门板已经脱落歪斜的杂物房。里面堆着一些废旧的包装箱、老破的沙发和椅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灰尘满地。
你爸呢?包一天随口问道。
前几年车祸死了。说完陆甲拉过一张凳子踏到上面,熟练地从房梁上拿出一个有些锈迹的饼干盒。
那你妈……
跑了。“妈”字还没蹦出来就被陆甲轻松地抢答了,轻松得就像刚才在废品收购站他只用一只手就把那袋瓶子拎上秤一样。
……包一天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他早该想到的,要是父母双全,谁还会出来捡瓶子卖废品。
饼干盒里有几卷黑漆油腻的纸币,还有一些硬币。陆甲把刚卖完瓶子的钱跟之前的卷到了一起,然后把盒子放回了原处。
不过我还有小乙。陆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一股暖色。
从杂物房出来包一天又跟着陆甲进了主屋。
小乙。陆甲轻轻地叫了一声。
黑漆漆又狭小的空间里,好几秒后包一天的眼睛才适应里面的光线,他看见有一个人从床上揉着眼睛起身,接着是一串“哗啦啦”链子碰撞的声音。
哥甲!听得出来他虽然被吵醒了,但还是很高兴。
包一天看到了那人脚踝上拴着一根铁链!
陆甲迅速从门框上摸下一把钥匙把链子打开。你醒了!饿不饿?这是哥天!陆甲介绍着。
哥天。他起了身,声音细嫩得不像十一二的年纪。
乖,去门口,哥给你剪指甲。包一天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和指甲有些长了。
借着室内微弱的光线,包一天还是看出来了这孩子的样貌与普通人不太一样:他皮肤皙白,像棵没晒过太阳的白菜,鼻孔有些翘,两只眼睛离得有些远,看人的眼神也是直勾勾的,如果不是有陆甲在,还真有些瘆得慌。包一天知他应该是智力上有些的问题,不然也不会用铁链锁着。但他也不好多问,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这么看着陆甲温柔地坐在门框上给陆乙剪指甲。
姑妈呢?陆甲一边剪一边问。
(去打)麻将……陆乙的注意力都在新来的哥哥身上,但还是回答了陆甲的问题。
中午吃的什么?陆甲吹了吹掉在膝盖上的甲屑。
饼干……嗯……和水。陆乙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姐丹说饼干泡在水里好吃。包一天看见陆甲停了下来,眼皮抬了抬,没拿指甲刀的那只手突然攥紧了,但几秒之后又恢复了动作。
姐丹去哪了?
和哥彪出去了。
剪好了,看,这是给你的。陆甲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平整的报纸。去写去吧。
太好了!陆乙拍着手,然后从屋角搬出一张小四方桌和一把小椅子,陆甲则从床脚处拿出一瓶墨汁和一支用塑料袋包好的毛笔。
今天想写什么?陆甲问。
陆乙望了望包一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好!就写这个!
陆乙稚气的行为与他写毛笔字时的认真和专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就像此刻屋外与屋内也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刚才锁住那个男孩的铁链还在床上闪着寒光,屋外,陆甲细心地挑选了几块平整一些的小石块压在被风掀起的报纸的几个角上,然后轻轻地说哥做饭去了,你在这慢慢写啊。
陆乙没有回答,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写字的世界里。他将毛笔在装满墨汁的红色瓶盖里蘸饱,左手捋了捋胸前的报纸。有—朋—自—远—方—来……他先写完了上半句,一字一字地念出来,然后问哥天,你看我写得好吗?
好。不是敷衍,是陆乙写得确实好。笔画饱满圆润,字体工整漂亮,看得出来他在这方面有天分。包一天突然很喜欢这个弟弟,他对他笑了,你写得比哥天的好多了。
被陆甲以外的人夸奖让陆乙非常高兴,他又把头埋下来,接着写下半句。
包一天静静地看着,偶尔帮他把写完的报纸扯到一边,或是把石块换个位置,他也会转头去看在厨房里忙活的陆甲,没有想到看似强大到无所不能(能把混混吓退当然是无所不能)的他竟然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明明有亲人照顾但每天放学后还要想办法挣钱,回家后还要照顾有病的弟弟;明明成绩优秀,却为生活所迫远离课堂去大街上捡瓶子……像自己这样还有父亲定时寄钱的人与陆甲对比起来,不知道幸福多少倍。
可是明明应该在此时升起的同情心却没有生成!
陆甲在厨房炒菜的声音,风将陆乙肘下的报纸掀动的声音,还有陆乙写完后大声问哥甲今天晚上吃什么的声音组合成了一个名叫“感动”的词,这个词绕过了同情和可怜直击包一天的内心。
这种感动不是因为陆甲,甚至也不是因为陆乙,而是因为大家同为一样的生命体,在你面对我、我面对你时,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这是一种宏大又神秘的被称作用力地活着的力量带给他的。
简单的晚饭很快就做好了,西红杮和黄瓜是门前菜园摘的,十二个鸡蛋是回来的路上买的(陆甲一次不敢买太多,怕被姑妈和表姐拿走),这顿饭他们吃掉了六个蛋,还剩的六个也煮熟了,每人两个当第二天的早餐。
饭桌上,陆甲问包一天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跟我一样捡瓶子吧。包一天说过一天算一天,等毕业了就去工地打工。
那之后呢?
之后……包一天没想过。说实话,他连后天这么近的未来都没有想过要干什么。未来对他来说最多是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
好好读书,哪怕学门手艺也比卖苦力强。陆甲突然很认真地说,那神情跟陆乙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包一天被忽视得太久了,还不太习惯自己成为话题的中心。你和小乙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甲停下筷子。等我比赛拿了奖,就用奖金给小乙买几套衣服,一个台灯,再买一张好一点的桌子和一套更好的书法用具。
那之后呢?包一天学着陆甲的口气。
之后……包一天猜他会说去上最好的高中,考最好的大学,他就不相信了,跟他一样大的陆甲还能想到多远的未来?但陆甲却说,他会带着小乙去城里坐公交车,吃好吃的,再看看他参加过比赛并且拿了奖的地方……说到这,陆甲的神情黯淡了下来。
包一天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陆甲这是打算初中毕业后就不再继续学业了。这对包一天来说不难理解,他跟着他在街边捡瓶子的许多天里,但凡谈到未来,无不会提到陆乙。如果将陆乙与他的前途放在天平两端让他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或者更肯定一些,他根本不会把小乙放在天平上!自从母亲抛弃了他们,小乙就成了他坚强的理由。明明在生活上是他照顾弟弟多一些,但在心理上却是他更需要弟弟。被人需要是一种奇妙的良药,尤其是被有血缘关系的人的需要,它能治愈一切伤痛。那些明亮美好的未来对陆甲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就是因为明知道抓不住,那么让梦醒来时不那么痛苦的明智的做法就是带着小乙去看一看当年他努力拼搏过的地方,然后再看着小乙用崇拜的眼神抓着他的手说哥甲你真棒!
这就够了!
再之后呢?包一天眼睛涩涩地问。
等我成年了,就把我们的房子要回来。陆甲说得坚定而
也正是那天,包一天才知道原来陆甲陆乙父亲留给他们的房子一直被他们的姑妈以监护人为名长期霸占着。
4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老师说现在是雨季,河水暴涨,不管有没有家人陪同,都不要下河游泳,否则发现一次叫一次家长,还要全校通报批评。
包一天没有心思听老师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些让他耳朵起茧的注意事项,他手里不停地转着笔,心里在盘算着要不要故意跟后桌的阿勇聊几句,然后到教室外看看陆甲是不是也在外面。他有两天没来学校了。会不会是陆乙出了什么事?还是他的姑妈又管他要更多的钱,以至于让他课都不上就跑出去挣钱了?他本事那么大,应该都能应付的。那天多亏了他,那伙人已经很久没找他了!
那几个混混看着厉害,但脑子并不怎么好使,不然陆甲怎么用一个假玩意儿就能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话说陆甲是怎么想到用一个假手机就把他们吓退的?包一天在想。长杆的圆珠笔不断地被无名指一个“起身”旋转至中指与食指之间,整根笔被抡得像孙悟空的金箍棒。脑子好就是不一样,连记个号码都轻轻松松!可他就不怕他们看出来然后把他俩都暴揍一顿吗?这实在太冒险了!
叭!笔掉了。幸好老师没听见。包一天快速捡起再重复飞转……
回想他这一生中做过的最冒险的事就是那次跑到街中心,但也仅此而已,因为他除了蹲着看行人什么也不敢干。如果可以,他也想像他一样冒一次险……
最可惜的还是那一卷钱……可恶的是他问了陆甲好多次他都不告诉他金额。算了,瓶子捡了大半个月,换来的钱买根冰糕就没了,或许可以考虑他说的数学竞赛的事?
数学精神!包一天在嘴里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笔忽然停在了拇指下。他摩挲着光滑的笔杆,将笔帽拔下,看着黑板上老师列出的新公式,他打算等到下课再去找他。
下课后,雨比之前更大了,风是由南往北吹的,走廊上飘进了好多雨水。大家都背靠着教室的外墙站成一排,看雨一层一层地浇过操场,然后闲聊着一会儿放学是否要冒雨跑回家。包一天蹲着,在那天他蹲过的位置上。他一下课就去找陆甲。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放假了,他想去问问他假期有什么打算,要是有的话能不能也带上他。但没想到他却被告知陆甲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他歪头看向隔壁班的窗台,陆甲做过卷子的那个窗台。然后听到他们班的一个同学跟另一个同学说你知道吗,听说陆甲掉进河里被人捞上来了……
包一天冲出了教学楼,冲进了雨里……
5
连包一天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来陆甲家了,确切地说,这是陆甲的姑妈家。他见过她几面,胖成球的身材,手指尖短而粗,学校斜对面算命的瞎子说这种手型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吃喝睡死(这是包一天有一次路过算命摊听到的。自从有了上次蹲着看人流的经历,包一天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只有蹲着的高度才能看清的事物)。
还没到晚上,村里得到消息的人并不多,再加上下雨,因此现在来吊唁的人并不多。早到的人已经在正厅那支了张桌子,姑妈正和他们一起搓麻将。
雨声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让包一天头痛欲裂,他想说什么,但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难过的情绪就这么堵在胸口,让他憋得难受。他浑身湿透地站在灵堂前,头发吸饱了雨水正沿着脑袋一路往下掉,不一会儿他站的地方就形成了一摊水渍。
简陋的灵堂被设在了偏厅,陆甲的照片就摆在正中间的矮桌上,桌前的香炉里香早已燃烬却没有人续上,三个碟子上分别摆放着几小包廉价的零食,连水果和碗筷都没有。
灵堂门口的门框上临时挂了一个百瓦亮的灯泡,好些大大小小的飞蛾正不怕死地往上扑。屋檐下,跟她妈一样胖的姐丹在左边短袖上别了个黑色的布圈,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是死者家属,此刻她正翘着二郎腿斜靠在门边刷手机,偶有来吊唁的,她也从不抬头,不理不看。她手机上传来某美食直播的声音直钻包一天的耳洞:家人们!今天我带大家探一探城里一家不起眼但是特别好吃的肠粉店!这家店不开在闹市,也不开在夜市,就在市新星中学对面……
黑白色的遗照刺痛了包一天的神经,照片上陆甲眉间的愁苦与包一天认识他时的明快让他觉得这明明就是两个人!他不相信散发着浓烈油漆味的棺材里躺的是他认识的那个陆甲。他是个超人,他可以靠学习好挣到钱,也可以吓退小混混,他还没有证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些城里的孩子打败拿到数学竞赛的第一名,还没有带着小乙进城,还没有把属于他们的房子要回来,他怎么就死了呢?但很快包一天就被一声“哥天”瞬间拉回了现实。
哥天!小乙叫了他一声。“锵郎郎”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是陆乙脚踝上的铁链在地上拖出的响声。他穿着一件脏灰的白色T恤,襟摆有一边扎进了裤腰里但另一边露着,又长又垮,看起来不协调极了,像是偷穿了巨人的衣服。脏黑的脚上就一双咧了嘴断了绊的破凉鞋,脚下满是他刚才用手指写写画画的痕迹。
小乙……包一天的眼眶开始发热,刚才一直压抑着的泪水一下子冲破最后一道防线。
嘘——,姑妈说哥甲在睡觉,我们不要吵醒他。小乙歪着头神情认真。
好……
6
车站每天都有好几班车发往城里,最早的一班是5点的,包一天和小乙赶上了。后半夜包一天趁着人困狗乏的时候把小乙脚上的链子解了,把陆甲藏在房上的钱取了,还带着小乙回了一趟自己家,翻出了一双旧球鞋给他穿上,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车站。
一路上天已经蒙蒙亮,前一天的雨丝毫没有把气温打下来,到车站的时候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询问,买票,上车。虽然包一天没有独自干过这些事,但他有样学样,跟着排在他前面的一个老大爷买了两张去市里的车票,听检票口大喇叭喊时便拉着小乙上了车。
哥天,饿。小乙可怜巴巴想要吃的。
给。包一天从口袋里摸出几袋零食,那是他从陆甲的灵位前拿的,那三盘他都拿了。陆甲应该不会怪他的。
小乙吃完了一包还要一包,直到把所有的零食都吃光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趁着小乙睡着,包一天把左边口袋里陆甲存的那几卷钱拿出来数了一下,有五百六十七块两毛,每一张都是黑腻腻、软趴趴的。手指搓过,它们明明应该有着众多垃圾和混合着经手人的味道,但包一天只闻到了陆甲的味道。那是苦难的、黑暗的,混合着顽强的味道。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地向陆甲解释若不是他听到了姑妈和表姐(姐丹)跟那个叫阿彪的通话,他也不会这么冒险地将陆乙带出来。
那个叫阿彪的是表姐的男朋友,听说陆甲死了之后便让姐丹找个机会把陆乙丢掉,这样这俩兄弟的房子就永远是他们的了。有了房子再加上之前靠它收到的租金才能给姐丹一个像样的婚礼,有了婚礼他们还能再收一回礼金。一红一白两次礼金再加上之前陆甲父亲的车祸赔偿金,肯定够他们做大生意的启动资金了……
狗娘养的!!饶是听过父亲和长辈们骂过很多脏话的包一天也只能找到这么一个词来骂人。
至于陆甲攒下的那笔钱,与其被姑妈发现还不如就用在小乙身上。反正这钱也是为小乙攒的。把小乙带出来,只是想替陆甲完成他最后的心愿——让他看看哥哥最想带他去的地方……
陆乙一路上都很听话,不吵也不闹,偶尔醒了还会问哥天你饿不饿、渴不渴。这让包一天对他姑妈和表姐想偷偷遗弃他的行为更加愤怒。人怎么可以贪心又无耻到如此地步?不但将亲人弃之不顾,还要把属于他们的都夺走,人活着就只为了钱?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母亲因为父亲挣得少所以跟他离了婚;陆甲的姑妈、表姐和表姐的男朋友,他们一个个都为了钱变得面目狰狞……
陆乙好像做了个不咸不淡的梦,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包一天把零头的六十七块两毛单独拿出来放在右边口袋里,其余的原样卷好又放回左兜。一切都弄好之后,本想着到了城里要怎么才能找到陆甲说的考场,但通宵没合眼的他最后累得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左边口袋里的那卷钱竟然不翼而飞!他赶紧跑到驾驶位告诉司机让他停车,说自己丢了五百块钱,司机说刚才中间停了一站,估计小偷已经下车了。包一天泄了气。司机问他要下车去追还是坐到终点站,他摸了摸右边的口袋,那六十七块两毛还在。
如果要去追被偷的钱,且不说是什么人偷的他没看见,就算看见了,现在人海茫茫,到哪去找?去报警?人家会受理一个学生的报警吗?另外他是偷着把陆乙带出来的,万一人家问起他要怎么答?
纠结再三之后包一天决定坐到终点站。
坐回座位的包一天心情越发沉重,之前欠陆甲的就没有还清,现在还把他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钱弄丢了,这让包一天无数次地想捅死自己。接下来这一路上他没敢再合眼,中途停车休息的间隙,他也警觉地留意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生怕右兜里的那六十七块钱再被偷了。
车到站时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车站里人头攒动,小乙第一次出远门,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人,害怕地抓住包一天的衣角一步也不肯挪。好在包一天知道小乙最听陆甲的话,他跟他说哥天带你去看哥甲最想去的地方,小乙的手又攥了攥,才最终点了头。
顺着去年跟着父亲进城的记忆,包一天领着小乙出了站,他舍不得坐一块一个人的公交车,壮着胆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岗亭向一位警察叔叔(差点被抢那次他看见了派出所的宣传海报上有一句“有困难找警察”的标语,他刚好记住了)打听了一下附近都有什么学校(因为陆甲提过数学竞赛的场地是设在某个学校的,但至于是哪一个他还没接到通知)。
包一天领着陆乙走遍了五所中小学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今天是星期六,并且每一个看门大爷的一问三不知直接让包一天铩羽而归。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所了。累成狗的包一天抬眼看了一下“新星中学”的牌子,把之前问过的问题再次跟这的看门的大爷又重复了一遍,不出所料,还是一无所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快两点的时候他花了二十二块买了两碗面条加一个鸡蛋,原来的六十七块只剩下了四十五块。
这样下去不行,再吃两顿饭钱就花光了。包一天现在开始担心的不仅是吃的问题,还有住。他可以睡大街,住桥洞,甚至去睡垃圾场,像父亲跟他提过的他的那些工友那样,但是陆乙不能。他还小,他做错了什么要跟他受这样的苦?
他领着陆乙沿着学校门前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希望老天能可怜可怜他们,他开始幻想着在哪个垃圾桶里能捡到一笔巨款,或是能出现个人来告诉他们数学竞赛的考场究竟在哪。
哥天,我们现在要去哪?小乙乖乖地跟着包一天走了一天,几乎没怎么休息。他之前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虽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但太阳的余温还是把他烤得直冒汗。看他的样子再不好好休息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再去找个住的地方。包一天其实也不知道上哪找住的地儿,他回身找了一个背阴有花圃的地方让陆乙坐在沿边,然后插着腰喘着粗气打量着这个巨兽一般的城市。这里的马路比乡里的宽太多,人和车也多太多,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在同一时间涌上路。他们或步行,或骑车,或开车,在斑马线和车道上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又往不同的方向而去。每个人的脸孔都是陌生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像照片中的人般是定格的。自从那五百块钱丢了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捅的娄子越来越大,有那么一瞬间包一天想给父亲打电话救助,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一想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解决过问题,被罚站的时候是这样,被冤枉的时候是样,被人抢的时候还是这样,如果这次再靠别人给他擦屁股,以后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陆甲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的问题!
陆甲!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包一天抬头看天,忽然就被一阵刺耳的二胡声吸引了注意力。原来是一个席地而坐戴着缺腿墨镜的瞎子正在他们身后的花圃前给二胡试音。
这瞎子动作熟练,家伙什也齐全:音箱、诉苦书(一块破旧的棉布上写着自己悲惨的身世和遭遇),当然还有收钱用的纸盒。但他拉的曲调太难听了,像大鹅在上吊前的号叫。可不到十分钟,纸盒里已经被路人投进了好几张一块的和一张十块的纸币。包一天鄙夷地看了一眼,拉着陆乙快速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他觉得自己有手有脚,再怎么不济,他也不可能沦落到卖艺乞讨的地步。
同一时间,就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里,有一双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包一天和小乙……
包一天从一个老大爷那打听到附近有一个公园,这让他有些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今天晚上他们有落脚的地方了,他打算带着陆乙去那对付一晚,第二天再想别的办法。
傍晚时分,路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街边小吃店飘来了食物的香味,勾得陆乙一个劲地喊哥天我饿。包一天没办法,又花了十块钱买了碗面给小乙,自己则买了一包两块钱的方便面就着小乙的面汤嚼巴嚼巴咽下。吃完后天已经黑了,好在公园里有路灯,两人进了公园,先去找了一个公厕。公厕里有自来水,这样能省下买水的钱,还可以向路人打听一下数学竞赛的事,就算打听不到,也可以问问附近还有哪些学校,明天可以再去找找。至于钱,包一天已经想好了,天黑前他看到公园门口有好些骑着自行车或电动车的人,他们在车头立着牌子,上面有的写着“烫房顶”,有的写着“维修家电”,这些包一天都不会,但是“搬家”这个他能干!
他打算有样学样,也在公园门口支个牌子找些零活儿挣点钱(他不是没想过像陆甲一样捡瓶子,但是他不知道哪能收废品,而且拣瓶子太慢了),先把这一阵度过去再说。想到这,包一天开始佩服起自己的随机应变来。说干就干,他带着陆乙到公园的售卖亭,花了一块二买了个纸箱(原来是一块五,包一天给还到了一块二,刚好把那两毛用掉了),把它拆成两大两小四个纸片。见售卖亭老板的儿子正在画画,于是又借用人家的彩笔让陆乙在大的一片上“搬家”两个大字。大功告成后,剩下的三张纸片包一天也没浪费,夏夜蚊子多,他领着陆乙找了一个能容纳他们俩人的长凳,等入夜无人后两人就这么头对头地躺上去,用纸片当扇子。
夜深人静后,心思单纯且累了一天的陆乙打起了呼噜,但时不时有蚊子在他头顶骚扰,包一天把手举高了点,好让他手里纸壳扇出的风能吹到那边……
第二天一大早,俩人是被晨跑和遛狗人的动静吵醒的。他们去公厕洗了把脸,然后再到公园门口支起了纸牌,等真有人来招短工时包一天才傻了眼,因为搬家需要车辆和工具。
打零工的想法只能暂搁一旁,但打听的事不能落下。包一天在公园里逢人就问知不知道数学竞赛的事,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问到了一个自称是新星中学老师的人,据他说,数学竞赛的考场只有一个,就在他们学校,不过要等到放暑假之后才会布置考场。
包一天算了算时间,离放假也没几天了,他问陆乙愿不愿意和他在这挨几天,等到考场布置的时候进去看看哥哥的名字。陆乙一听哪有不高兴的,头当即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包一天都在新星中学附近溜达,以期能找到份零工来喂饱自己和陆乙这两张嘴。但是不管是网吧还是超市,一听包一天不但未成年还没有身份证和毕业证,身边还跟着一个有智力缺陷的孩子,统统摇头拒绝了。这让包一天再次陷入了困境。为了省钱,他不再进小饭馆,方便面和公厕里不要钱的自来水成了他们每天的标配。包一天也试过去捡捡瓶子和废纸,但是被这一片收废品的人拿着杆秤追了一个路口,说他们不长眼,偷吃偷到了人家的地盘。
包一天开始对偌大的城市感到害怕,特别是在某天陆乙蹲在人行道上看贴满了印着“包小姐”字样的小广告后好奇地问他上面的小姐姐是不是哥天你的妹妹,因为她们也姓包。
那些小广告上印着抢眼的穿着暴露的女性,但下面的字说的却是上门按摩。有路过的老奶奶好心提醒那些都是不正经的生意包一天才回过神来。他赶忙拉起了陆乙,逃也似的跑开。不知不觉中,他们又回到了新星中学对面那个花圃,那个瞎子拉二胡的路口。
瞎子的二胡依然拉得像大鹅上吊,他的神情在墨镜下依然捉摸不定,他面前的纸盒子里依然有钱……
肚子饿得咕咕响的陆乙拉着包一天“哥天哥天”地叫,一边摇一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饿得头昏眼花(因为他把多半块方便面都给了陆乙)的包一天蹲下身来,一个字也没有听见。接着,他看见了一个路人又往瞎子的盒子里扔了十块钱。
十块钱!包一天眼睛发亮,能买整整五包方便面呢!够他和小乙再撑一天半甚至两天的!
钱!我需要钱!包一天的心里现在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拉过陆乙就想让他坐在瞎子旁边。可是陆乙这次并没有听他的话乖乖坐下,而是一个劲地喊哥天!地上太烫了!我不坐!我不坐!然后他使劲推了包一天一下,也正是这一下让包一天清醒过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乙,然后伸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因为那一瞬间他竟然想着让陆乙和那个瞎子一样去卖惨乞讨!
耳光声响过之后,包一天颓然地低下头,他不敢面对此刻的陆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他把小乙牵回到花圃后,天人交战了一番后决定自己来,就在他皱着眉准备坐下的那一刻,突然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小兄弟!过来一下!
7
赵直观察那个瞎子很久了,从他第一天在他的店对面拉二胡“卖艺”开始。如果不是父亲砸了他的吉他毁了他的音乐梦想,恐怕此刻的他已经是个音乐家而不是个买肠粉的粉店老板。
《二泉映月》是那瞎子拉得最多也最熟的一个曲目了,可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他就听出来了,情感完全不对嘛!此瞎子拉得太平淡或者说太不悲惨了!阿炳瞎你也瞎,你怎么就拉不出那种悲中有叹、叹中有悲的宿命感呢!看来还是命运不够悲惨。是啊,每天有那么多人往盒子里扔钱的生活能惨到哪里去呢?这简直不要太舒服!一天才上三四个小时的班,雨天不出工,风天不出工,太阳大了也不出工,不用赶公交地铁上班打卡看老板脸色甚至不用看给钱人的脸色还能养活自己,有多少人羡慕这样的工作!看来有一门手艺才是王道!可惜了自己弹吉他的手(赵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然修长但已经饱含沧桑),现在却要做肠粉!
那个带着个智力有问题孩子的男仔(男孩子)他早就注意到他了。他们来来回回在附近转悠了好久,时不时还拦着路人问这问那,问完了又不见走,隔天又从公园那个方向来,身上的衣服不见换,脸色也越来越菜。一开始还以为是拐带,后来一看那大的经常把吃的让给小的,看来是遇到什么事了。
这抽自己耳光是怎么回事?不好!他要坐、他要坐了!
小兄弟!过来一下!赵直起了身,摆手招呼着对面那两个孩子。
包一天起初没想到这声“小兄弟”是在叫自己,他愣了一下,看见对面那人从条凳上站了起来,他见自己没动又加大了音量,小兄弟!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你过来一下!
包一天终于确定那人叫的是他。他牵着陆乙过了马路,才看清那是一个做肠粉的小店,门脸不大,但里面却干净整洁。店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
小兄弟,我这腰前两天扭了,搬不了东西,但是这几袋米粉我着急用,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扛到后厨去?赵直说得很诚恳。
包一天点点头,并让陆乙待在前面等他不要随意走开。接着便咬着牙忍着饿和老板把堆放在店门边上的十几袋米粉一起搬到了后厨。
搬完最后一袋,包一天也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本来就饿,再加上干了体力活,一下子虚脱得差点滑坐在地上。赵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看他脸色苍白头冒虚汗,知道这是饿的,便赶紧弄了几条肠粉和热汤给他们。
叔叔,我们……没有钱……包一天再饿也知道吃人东西得付钱的道理。
不用钱,就当是谢谢你刚才帮我搬东西了。
哥天,不用钱!不用钱!小乙兴奋得都想扑上去,但还是被包一天拦了一下。
真的不用……钱吗?
真的不用,吃吧!
俩人一听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一头埋了进去。等肠粉和热汤下肚,他们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8
接连两天,赵直都以帮忙看店为由让包一天和陆乙住在店里,同时管饭。包一天知道这老板也是个好人,便把自己的事都跟他说了。赵直劝说包一天给他父亲打电话免得家里人担心。包一天电话是打了,但是他不承认自己有错,他说陆乙已经没有了哥哥,他姑妈还想要把他丢了,如果他不管他就没有人管他了。父亲说这世界没人管的人多了,难道你每个都要管吗?包一天说这就是你把我丢下的理由?
赵直看父子俩都在气头上,便出声打了个圆场说孩子在他那让包大同尽管放心,同时让他记下自己的电话和地址,让他这两天过来把孩子领回去。
陆乙到了一个有吃有睡的地方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虽然好几天见不到哥甲了,但是哥天对他也很好。趁哥天打电话的工夫,他把店里墙上的菜谱都念了一遍,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这些字写得一点也不好看。
挂了电话的赵直一听,开玩笑地说那你给我写写呗?陆乙说我得有纸和毛笔。赵直看包一天和陆乙两人认真的表情,知道他俩没开玩笑,便趁中午人少的时候让包一天到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回了纸笔和墨。
当陆乙拿出十二万分的认真将“正宗赵氏广式肠粉”几个大字写在宣纸上的时候,一个探店的美食博主举着手机进了肠粉店:应众多粉丝的要求,今天我就来探一探新星中学这家肠粉店。诶!有一个小朋友正在给店主题招牌,我们来看一看啊,呀!这字写得是相当漂亮……
9
胖娇刚打出一张红中,手边的电话就响了。她瞄了一眼,是女儿罗丹打来的。她摁了免提,女儿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捎点吃的,我饿了。
北风。
胖娇的上家已经出完牌了,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饿了点外卖,不要影响我打牌。
白板。胖手丢出一张。
钱都被阿彪拿走了,我哪有钱点外卖嘛?
那你自己找点吃的,之前不是剩得有饼干嘛?就在柜子里……
快出快出!胖娇的下家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胖娇扫了一眼想丢九条,后来想想又留下了,把幺鸡丢了出去,对家一推牌,喊了一声“胡”,胖娇就像漏了气的轮胎瞬间瘪了下去。
都说在柜子里在柜子里!你自己找吧!害得我又输钱!电话被胖娇挂断,罗丹从人形凹窝的沙发里艰难地起身,叭啦叭啦地踩着拖鞋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饼干,又叭啦叭啦地躺回到人形凹窝里。
饼干见风后失去了脆劲,罗丹只得点开她最喜欢的美食探店主播,打算用美食视频来佐餐。
“应众多粉丝的要求,今天我就来探一探新星中学这样肠粉店。诶!有一个小朋友正在给店主题招牌,我们来看一看啊,呀!这字写得是相当漂亮……”
罗丹惊得饼干都掉到了脖领里,她抄起电话就给胖娇打过去,妈……哎呀不是外卖,是陆乙!我看到他在视频上……就是一个美食的视频……不是,就是……反正陆乙要火了,我看点赞关注的人有好几十万呐!我们得把他接回来……哎呀你不懂,有了流量我们能挣大钱!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买票,不然一会儿买不到了……
赵直没有想到一拍脑袋的事让一个主播给弄成了网红事件,现在每天都有人来看陆乙写毛笔字。有网红主播,说是想采访一下书法神童的成长历程。赵直说这个你得问包同学。包一天说没什么历程,就是天天练;有写字培训机构的人员想请陆乙当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的观点是:连陆乙这样特殊的孩子都能写一手好字,其他孩子还有什么理由写不好呢?有的则是带着孩子来的家长,特别是有位妈妈,她指着陆乙说你看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沦落到餐馆靠写字养活自己(不过这样的家长被赵直轰走了);还有一位自称是某私立医院儿童保健科的医生,他说自己能免费帮助陆乙做康复,还说以他现在的情况,只要配合治疗,智力能恢复到正常水平。包一天对这个有点动摇,但被另一个医生无情地戳穿了他的真实意图:他就是想让陆乙冒充他治疗过的病人,用写字这事来充当疗效。
就在包一天想拒绝所有人的“好意”和邀请时,两个肥胖的身影硬是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
姑……姑妈!陆乙一看见这俩人就露出了害怕的眼神,他把笔扔到了地上,不自觉地缩到包一天身后,身体也不停地打抖。
好啊!你个坏心眼的小孩,我们当你是陆甲的同学,没想到你把陆乙拐到这来!胖娇首先发起了进攻。
我没有!熟悉的被冤枉的感觉再次侵袭上来。包一天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用提高音量来壮胆。
什么没有?你把小乙带走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找他,你看我都饿瘦了!罗丹也加入了攻势。
明明是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什么?我们是小乙的姑妈和表姐,我们会害他吗?
包一天没有和人吵架的经验,一下子就被两个女人堵得说不上话。围观的人也不由分说地指责包一天,说他是个小骗子,年纪小小就不学好云云。
赵直倒是相信包一天,但只有他一个人,人人都出声指责,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淹没了。
包一天气极了,所有人都倒向一边,他们乱轰轰地拿着手机拍这拍那,有时候还怼到包一天的脸上。他气自己说不过那么多张嘴,心里想着如果不是他听见她们和阿彪的通话……对了阿彪怎么没来?阿彪!一个大胆的想法蹿过包一天的脑子!
是阿彪哥让我把小乙带出来的!他说这两兄弟房子的房租太少了,让我带着小乙找机会挣点钱!
此话一出,胖娇用力地抽了一下罗丹的后背。让你别什么都跟他说!现在好了!都捅出去了!
网红主播说:什么房子?什么房租?
医院的医生说:是不是人家兄弟俩有房子,被你们俩占了?
其余的人跟着起哄,非让胖娇和罗丹把事说清楚不可。
肠粉店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惊动了警察,胖娇、罗丹、陆乙、包一天和赵直都被带到了派出所。
经过盘问,胖娇和罗丹对霸占陆甲陆乙房子的事供认不讳,同时她们也承认了侵吞陆明(陆甲陆乙的父亲)赔偿金的事,至于阿彪(他后来也被警察带来问话),他只是看上了罗丹家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并且手里还有多余的房子出租,他盘算着娶了罗丹以后可以不用工作,只要等胖娇一死就相当于手里有了两套房。警察让胖娇把兄弟俩的房子还回去,交由村委会代管,并归还这这么多年非法收取的房租,同时让妇联监督相关事宜。
而赵直因为是个心善的老板,他的事迹被网友们争相夸赞,他还把陆乙手书的“正宗赵氏广式肠粉”裱了起来,挂在店大堂中央,肠粉店的生意从此好到爆。
最后赶到的包大同倒是没有责怪儿子,因为从整件事情来看,包一天的行为虽有些冒险,但总体来说算是做了件好事。
至于包一天,有人说他做事冲动不顾后果,如果不是遇到好心的赵直,恐怕俩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流浪呢;也有人说他的勇气值得表扬,如果不是他的揭露,那对恶毒的母女不知道要把陆乙折磨成什么样。总之说好说坏,说什么的都有,好在包一天上不了网,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在网上吵翻了天他也不知道。只是他的心里有空荡荡的,因为自从媒体曝光了这件事,陆乙就被福利院的人接走了,他也被赶来的父亲带回了家。
乱哄哄一通闹剧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又是一个雨天,包一天坐在自家的房檐下看着掉落的雨滴发呆。包大同问他在想什么,包一天说我答应过陆乙要带他去看陆甲一直想去的地方……
数日后,包大同带着包一天去福利院看陆乙,这时院长过来说现在正在播的那条新闻应该是你想看的。包一天预感到这与陆甲有关,便拉着陆乙跟着陆院长来到娱乐室。
宽大的电视屏幕上,一名记者正说着:
本省一年一度的数学竞赛将于近日举行,现在请大家跟随我的镜头到考场看一看。
镜头从新星中学的门口移到了校内,扫过学校宽阔的操场,接着是一排排宽敞明亮的教室。
据说为了选拔出真正的人才,今年的题目比往年的还要难,也就是说,有资格参加今年数学竞赛的,都是天赋型的选手。
镜头从走廊移到窗户,再拍到教室里整齐的课桌椅。
数学是门神奇而严谨的学科,最后希望参赛的选手们能秉持数学精神,在赛场上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并最终取得理想的成绩!
镜头开始下移,最后定格到了一张贴着名字的课桌上。
包一天看着屏幕上的“陆甲”,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