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岫月
“你要去哪里?”接连不停地走了一上午,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少年在前方不远处颇为不耐烦地停下等我:“能把你卖掉的地方。”
正午的阳光射在雪上十分刺眼,我虚着眼,跟在少年身后十几米的地方慢悠悠地磨蹭。
少年名叫诺埃尔,来自一个偏远的村子。他似乎并不想谈论关于他自己的事情,我问了半天也就套出这两句话,只得作罢。
不过诺埃尔这种名字,果然还是个外国人吧?也就是说第一天晚上他的确是跟我说了一晚上英语,可现在却又满嘴流利的中文,这种环境下谁教的他语言呢?
“你能不能快点!”诺埃尔的耐心看起来已经被耗尽了,从身边树上扒下一块树皮砸过来,“今天晚上要是到不了镇里你就等着晚上冻死在这雪地里吧!”
我微微侧开身子,黑色的树皮擦着我的衣服飞了过去。这时候还不适合惹火他,我听话地加快了脚步,跟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
说他是坏人,其实他也倒没多么不堪,虽说嘴硬了些,却把早饭和外套都让给了我,也没有采取任何限制我行动的行为。
连容,停下你的斯德哥尔摩危险思想,我把冻僵的手放进脖子窝儿里,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就选择性忽视他打算贩卖人口的事实。
但有一点没错,他看上去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似乎是对此怀有罪恶感。
他不是惯犯,至少他并不想这么做。是有苦衷吗?
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如果能问出他的苦衷,安慰他两句,兴许他就同情心大作舍不得卖我了。
“要买我的人在那个镇里吗?”我故作镇定地问。
诺埃尔摇头:“早着呢,我只是要去镇上拿点东西。”
“拿什么?”
“当然是值钱的东西了,什么能卖钱拿什么。还有吃的,加上你之后我原来准备的干粮就不够了。”
我有些讶异:“你是说偷?”
少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废话,不然呢?你以为这世道跟你们那太平盛世一样能让人好好赚钱吗?”
也对,他都打算把我卖了,偷东西又算什么呢?
只是从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来看,他似乎是个惯盗,说不准他平日里就以偷盗为生。
“那我怎么办?”我问道,“我从来没有偷过东西,行动上也肯定会拖累你。但是如果一个人在镇上我同样无法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你可还真敢说。”少年似乎是被我气笑了,“我凭什么管你?”
“我万一死了你就赚不了钱了啊,不光赚不了钱,之前的那么多功夫也都白费了。你想想,之前挨的饿和冻,还有从树上栽下来,一旦我死了不就都付之东流了吗?”我没皮没脸地对他侃侃而谈。
他的保护对我而言十分必要。虽说他也知道我很废柴,但毕竟他是在这个世界生活惯了的人,不可能方方面面都想到,相处久了之后更会容易懈怠。为自己的生命着想,我必须不断提醒他自己有多么脆弱,他的任何一个疏忽都会导致我送命。
我对他而言有金钱可以衡量的价值,有道德上的一点约束,他不会对我放任不管。
果然,闻言之后他虽然鄙夷,却还是从包里又掏出一副面具递给我:“这是我备用的。”
我毫不迟疑地接过来,戴到脸上。面具显然是按照他的脸型制造的,比我的下巴长出来一截儿,宽度倒是没有差距太大。因为只有半张的缘故,这张面具一头系在我的耳朵上,另一端则卡在鼻子上,上下虽然也有固定的地方,但因为不合脸而卡不上去。
大约因为他的鼻梁比我高上许多的缘故,我觉得鼻子被夹得不大舒服,摆弄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说话的时候都带上了些鼻音:“带上面具就没关系了吗?”
“很多有权势的半脸人都会带面具把自己的右脸遮上,在首都那边也算一种时尚。那些半脸人看见面具之后多少会收敛些。”诺埃尔看出我脸色似乎不大好,又补充道,“放心,半脸人只是大多智商比较低,还不是茹毛吮血的野人。他们也有同我们接近的思想和生活方式,大部分人也都是可以用语言沟通的。你上次遇见的那些人也并非完全不会说话,只是看见你太兴奋了,所以克制不住本能。”
他这是在安慰我?
安慰有个毛用?还不是要进全是半脸人的镇子里?我都多大了,打一巴掌给颗糖这种策略你以为能管用吗?
话虽如此,我却非常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算着时间走的,今天应该是他们的火神节,晚上所有人都会到郊外看祭典,正适合下手。我到镇上之后先定家旅店,你就在那里先住一晚上不要出门,早上我回去找你。”
“还有旅店?”我有些欣慰,“看来半脸人也没有退化得那么狠嘛!”
“你自己住一晚上没问题吧?”诺埃尔问,“在屋里也记得带着面具,别给我乱跑。”
“是是,”我连连应道,“您放宽心去干您的吧,小女子就不劳您费心啦!”
但是这次,少年没有理我。他忽然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动不动盯着前方的树林。
“怎么?”我小声问。
“嘘,有人过来了。”他回身拽着我藏到了十多米外的云杉后面,一边拿下身后的包裹将周围的脚印全都扫平。
我不明所以地被他拽到一旁,不明白他在躲些什么:“半脸人还能跟着脚印找过来吗?”
“大部分不能,但不排除是其他旅人的可能性。”诺埃尔道,“这年头在还能在外头晃悠的没一个简单角色。”
这位帅哥绑匪,你是在自夸吗?
嘲笑他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还是听话地躲到了树后。
我老老实实地背靠着树,诺埃尔探出头,警惕地盯着路上的动静。
“小孩?”
我听见他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
“什么小孩?”我也微微转身,趴在树干上瞥了一眼。
原来是一个几岁的小孩,穿着破烂,在雪中跌跌撞撞地跑着。
“为什么大冬天会有小孩子穿得这么少在外头瞎跑?”我问道。
少年拧着眉:“你仔细看看。”
仔细看看?还能看出什么名堂?话虽如此,我眯上眼睛顶着刺眼的雪色仔细瞧了一会儿:“他……是个全脸人?”
“嗯。”他点头,“半脸病毒并不一定总是遗传给下一代,因此偶尔也会有全脸的孩子出生,但是通常都活不长。”
“为什么?”
“会被半脸人当做魔鬼献祭给火神。”他淡淡道,却依旧纹丝不动地躲在树后,“这些孩子一般活不到周岁,很少有人能长到这么大,看来他父母应该拼命保护他了。”
“既然也是全脸人,还是个小孩子,应该没什么可怕的吧?”我问他。
诺埃尔摇头,指了指那孩子身后。我定神一看,竟然是一大群半脸人跟在他身后,不由往后又缩了缩。
“他……他们把那孩子抓走了!”我小声惊呼道,“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救救他?”
“不去,我又不傻。”他无所谓地将双手抱在胸前,“那么多人在,找死呢?”
“可他被抓回去会不会被那什么献祭啊?”
“要去你去啊?”少年轻佻地笑笑,眼神中没有丝毫动容。
我当然不会去。
我早就过了会因为别人的事情而感到热血的年纪,即便问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我们都知道,在这个残酷的丛林法则下,没有什么比保全自己更加重要。
不过,我不会再对什么人保有期待了。
对他是,对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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